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c)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社恐霸总竟是团宠 作者：一人路过 内容简介 路小远从小寄人篱下，是十足的大社恐。有朝一日，突然得知自己其实是豪门走失的小儿子。 而等回到家，他才发现这个表面光鲜亮丽的家庭早已千疮百孔。 父亲忙于工作，母亲因病去世。 大哥冷漠寡言，与家人关系生疏。 二哥乖张叛逆，多年离家不归。 而就在这么一个情况下，父亲竟说要把董事长位子给他。 路小远：不行！他会让集团破产的，大哥二哥也绝不会同意！ 大哥面无表情：如果是小远继承，我没关系。 二哥挑眉：放宽心，干垮了大不了跟哥出国，哥养你。 父亲表示欣慰：兄友弟恭，这就是家人啊。 路小远：这真的没问题吗喂！ . 反抗无果，虽是社恐，路小远只能兢兢业业上位了。 员工跟他打招呼，他颤抖着声音回应。 集团开会，他坐去最角落的位置。 艺人进他酒店房间潜规则，他吓得当场要跳楼。 这样下去不行。 他努力板出霸总人设，却发现业内人士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慈爱（？） 员工：我们家总裁最可爱了，要跟随小远总一辈子！ 对家：谁敢坑路氏，就是跟我们集团公司作对！ 旗下艺人：挖墙脚？不可能。 大哥二哥：不愧是流了我们路家的血脉等等、是哪头猪拱了我们家白菜！？ 食用须知 1.亲情向日常流，感情线偏后 第1章 太阳火辣辣的。 还不到6月，天气已经闷热的吓人。几名身着劣质西装的年轻人走出公司门，刚一接触那燥热的空气，便纷纷脱下过于紧身的西装外套。 “大老远跑过来受一顿气，天儿还这么热。”一人抱怨着扯开领带，“真晦气。” “你也只有现在敢骂，刚面试的时候怎么不说？” “嘁，你就敢吗。” 几个年轻人互怼着。 他们都是同班同学，如今临近毕业，几乎每天都要出来跑面试。 “不过，刚才场上有一个人真牛诶。这种压力面，竟然面不改色的。” “对啊，我看那些hr就是故意刁难咱。那牛人最后都懒得搭理了。爽是挺爽的，但他不怕面试被刷掉吗。” “嘿，你懂什么，这种牛人铁定家里有矿，这是体验生活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电梯便传来叮地一声。几人纷纷回望，发现是方才他们讨论的牛人现身了。 身形颀长，分明穿着跟他们同一牌子的劣质西服，却合身的像是定制。容貌清秀，偏偏眼神有些凶，令人难以接近。 几人不觉闭上嘴。 因立在出口附近，对方明显也注意到了他们，朝这边走来。 “怎、怎么办，他过来了？” 一人不知为何变得紧张，气声询问同伴。 “什么怎么办。人家肯定是要出去，让路啊。” “啊对！” 几人立马齐齐退开。但视线又舍不得移走，一直黏在那人身上。 直到人影渐远，眼神里充满敬佩。 我向你敬礼，salute！ . 身后视线十分灼热。 随之而来的，是玻璃门外扑面的热气。 路小远步履艰难。 是他走路姿势太奇怪了？ 还是西装不合身？ 又或者，是刚才做了什么蠢事？ 虽然确实，刚才面试的时候由于太过紧张，除自我介绍外，他全程几乎没怎么开口。就连面试官提问，他也只是点头Yes摇头No，半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但就算如此，也没必要这么打量他吧。 路小远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从小社恐，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不擅长受关注。如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觉连走路都不会了。 刚这么想着，脚下便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他忙环顾四周，所幸已经离公司一段距离，街上也没什么行人。 路小远松了口气。 总之也没时间郁闷了。 刚才那轮面试表现那么差劲，肯定没戏。得赶紧准备下一场。 临近毕业，要是他再拿不到offer，估计得被辅导员吃了。 路小远查了下地图，准备坐公交车去下一家公司面试。没走几步，手机铃声就响了。 来电人是“穆阿姨。” 穆阿姨是收养他的人家。他从记事以来就待在福利院，若不是穆家将他接走，他或许早就在外打工了。 不过，虽说是收养，穆家人却并未让他改口称呼，也没给他改姓。因此他与穆叔叔穆阿姨之间并不算亲昵。 他很紧张，险些没把手机搞丢。好半天才摁下接听键。 刚放到耳旁，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严肃的女声。 “喂，小远？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穆、穆阿姨。” 路小远有些结巴。 女人：“算了，你周末有空回来一趟，我这边有事找你。” 路小远刚要问是什么事，那头就已经挂断电话。 电话来的突然，挂的也突然。 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冷音，路小远呆呆放下手机。 上大学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被主动要求回家。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大事？ . 就算不是大事，路小远也向来不敢怠慢。 他立即去查高铁车次号，选了周末最早的一班。刚要支付，却发现账户余额不够了。 他打开银行账户与其他支付app，东拼西凑，好歹凑足了车票钱。 很快到周末，路小远刚乘上高铁不久，便收到穆阿姨发来的讯息，问他车次号。 车次号？难、难不成是要来接他？ 路小远心中一跳，又急忙甩头。 不行不行，不能想太多。 叔叔阿姨那么忙，还要照顾弟弟，怎么会过来接自己。 他给车票拍了照片发去，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翻了半天表情包，才找到一个比较萌哒哒又不太过亲昵的图。 点击发送。 穆阿姨没再回复。 路小远看着自己最后发送的表情，忽然有些后悔。 这样是不是不太尊重，不该发表情包的。 可时间已过去两分钟，没法撤回。 路小远就这么纠结了一路，高铁抵达站台。旁坐的人起身了，他一同站起，拎起背包。 他没带太多行李，只带了电脑和几件换洗衣物。准备处理完事情就立马回学校。 站外人很多，黑压压一大片。 路小远也没细瞧，只顾朝地铁方向走。忽然这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人声。 “恭迎少爷回家！” 路小远虎躯一震。 这拍啥电视剧呢。 他回头望去，才发现那黑压压一片竟全是西装革履的黑衣人。个个身材魁梧，身姿挺拔。似乎正朝着他这一方向。 路小远左看右看，挪步朝角落退去。而伴随他移动，黑衣人们的视线一同转向。 路小远一顿，又往另一边移，结果黑衣人们视线再次追随过来。 等、等等。 路小远慌了。 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对他喊吧？他不认识这些人啊！ 四周行人也察觉这一点，立马散开。路小远周围立马空出好大一片地，接着又有一道身影走近，隔绝了他与人群之间的联系。 “小远少爷，我们来接您了。” 来人彬彬有礼，戴了一金丝眼镜。 路小远同样不认识。 张律师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青年，不觉颔首。 不愧是董事长的亲生儿子，光是眼神就这么有压迫力。跟董事长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小远少爷，请您先跟我们走吧。一直站在这里，会打扰到其他人的。” 路小远这才回神。 他讨厌受关注，更别提自己给别人添麻烦，立马扭头。 “恭迎少爷回家！” 黑衣人们还在那儿喊。 路小远开始冲刺。 . 原本，路小远是想要甩开这些人的。 结果每当他试图冲向地铁站，就有黑衣人靠近拦他。 “少爷，您走错方向了。停车场是往这边。” 路小远不想去停车场，却被硬生生拐走了。 期间他也尝试过跟警卫求救，结果对方一跟他碰上眼神，就立马避开。 路小远不理解。 抵达停车场，行人更少，想逃走就更困难了。 路小远压低音量，竭力避免声音颤抖。 “你们到底是谁，想干嘛。” 金丝眼镜男子贴在他身旁走，闻言略显意外：“穆先生和穆夫人没有告诉您吗。” 乍一听见这两人，路小远一愣。 眼镜男：“您应该知道自己是被穆家收养的吧。” 路小远点头。 他当然知道，可眼前这人又怎么知道自己跟穆家的关系。 见路小远一脸茫然，眼镜男叹息：“看来穆先生和穆夫人是真没有跟您解释清楚。” “那么重新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他推了下眼镜，“我姓张，是路志国先生的代理律师。而路志国先生，是您的亲生父亲。” 路小远：…… 路小远：啥？ 张律师继续解释。 说路小远从小走丢，他们路家找了很久，终于在最近获得线索，得知是被一户穆姓人家收养，所以立马就赶来了。 亲子鉴定也已经确认，确定路小远是路志国的亲生儿子。 “您放心，穆家养育了您这么多年，路氏集团绝不会亏待。穆先生与穆夫人也同意我们接您回来。血亲大于一切，能见亲生父亲，想必您也很激动吧。” 路小远：…… 激动不激动的，路小远不太清楚。他现在只是有些懵。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自己亲生父母还在，有朝一日会来接自己回家。不过没等来亲生父亲，倒是等来了穆家。 自从8岁被接走，至今已过了13年。 他早已放弃寻亲的想法，只想尽快工作报答穆家养育之恩。然而这个时候，亲生父亲竟然找来了。 他不是孤儿。 “……” 可是…… 穆家就这么干脆让他跟人走吗，甚至连最后一面也不见？ 路小远心底落空空的。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也从来不想承认——穆家，实际早就想把他送回福利院。 在接回他不久，穆阿姨就怀了孩子。也是从那时起，叔叔阿姨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热情变得生疏。 他生怕再回去，于是拼了命的讨好。学做饭做家务，在弟弟生下来以后也会帮着照看弟弟。估计是觉得他还有一些用，叔叔阿姨也没再提送回福利院的事。 毕竟已经13年了，虽然表面不显，他多少以为叔叔阿姨对自己是有一些感情在的。 哪怕做不成家人，至少要比陌生人更近一些。 难道只是他自作多情？ “小远少爷？” 见路小远沉默不言，张律师出声。 路小远这才回神，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可刚翻出联系人，手就止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确定穆阿姨会对他说些什么。 对方直接让这些人过来接他，就已经表明了一些问题吧。 “小远少爷。”张律师道，“这边请，路先生就在最前边的车上等您。” 路小远抬眼看去，是一辆劳斯莱斯。 . 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在里边。 不过，路小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或许是方才晦涩的心情还盘旋心头，又或许是亲生父亲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对于这次会面并没那么憧憬。 他已经长大了，已经独立了。 哪怕亲生父亲不找他，哪怕穆家不要他，他也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所以，他只是沉默看着车门，没有打开的意图。 黑衣人们蜂拥而上：“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少爷开门！” 路小远：等等他不是这个意思。 “咔哒。” 车门开了，却是从里边打开的。 率先踏出车门的，是一红木拐杖。拐杖触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一男子下了车。 这一刻，所有人注意力都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双鬓斑白，眼尾落了些皱纹。虽已上年纪，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相貌英俊。 尤其那一双眼睛，漆黑通透，如鹰隼一般锐利。 单是看着，便觉一切都被一览无余。 路小远不由定在原地。 他分明没见过这个人，也对这张脸没有印象。可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他愣愣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他。 他只觉自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压迫感令他想要移开视线，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路先生……” 张律师刚张嘴要说些什么，就被男子抬手打断。 路小远眼睁睁看着男子靠近。 拐杖每一次敲击地面，都像是在敲击他的心脏。 他动也不敢动。当仅有一步之遥时，对方抬起了手。 “！” 路小远下意识闭眼。 下一秒，肩膀忽然压来一股力。猛地一扯，他不由自主往前摔去。 然后，投入一温暖的怀抱。 “小远，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路小远尚未反应，就听这儒雅男声变了调。 “呜呜呜呜爸爸好想你啊！” 第2章 路小远被抱得喘不过气。 他压根是懵的。不理解为啥方才气场十足的大佬，忽然抱住自己呜呜大哭，半点儿形象也没了。 等哭够了，好歹才放开自己。看他一脸懵逼，似乎还有些不满。 “小远，你见到爸爸难道不高兴吗。” 路小远僵硬扯了下嘴角。 所幸路志国也没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拉着他上车。 “别傻站了，外边热。坐这么久高铁累了吧，饿没有，先吃点儿东西垫垫。” 路小远被强拉上后座。 车内宽敞，真皮沙发上铺了柔软的坐垫。空气弥漫一股淡淡的清香。 正值酷暑，车内却没有丝毫热气，十分凉爽。 路志国一直没有放开他，拉着他的手絮叨，末了还拍两下，全没了方才的气势凌人。 张律师也坐上副驾驶，吩咐司机开车。 车行驶上路，路小远僵坐在后座，也没敢把手抽出来。 直到人絮叨完了，又见其上下打量自己，啧啧赞叹：“不愧是我路志国的儿子，真帅。” 张律师：“那可不，我第一眼就觉得小远少爷颇有路先生您年轻时的风范。” 路志国听了很高兴，哈哈大笑。 路小远：救命。 他挨得离车窗更近。 路志国：“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路小远不敢抬头：“有点儿热。” 路志国吩咐司机：“空调开大点儿。” 车内冷气更盛。 路小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话是自己说的，他不敢咽回去，只好默默忍耐。 路志国又道：“一会儿咱们直接飞S市，回家以后你好好休息。” 他食指敲了下前座，张律师立马会意，掏出一张银行卡恭谨递来。 张律师：“小远少爷，这里边有100万，密码是您的生日。” 100万？ 路小远出生以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看着那张银行卡，不禁目瞪口呆。 路志国：“一些小零花，你先拿着。以后每个月会打钱进去，要是不够，随时跟我提。” 银行卡被强硬塞进手里。 卡身很轻，但路小远拿着，却觉沉甸甸的。 “我、”他小声道，“我自己会挣钱。” 路志国没听清，下意识皱眉：“什么？” 压迫感又来了，路小远缩得更远：“我自己会挣钱……” 车内陷入沉默。 路小远顿觉不安，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毕竟人家好心要给他零花钱，他却拒绝这么生硬。这种有钱人都挺要面子的，他应该再委婉一些。 忽然，他瞧见身旁男人揩了下眼角：“小张，我儿子也太懂事了吧。” “是啊路先生，”张律师语气同样带着欣喜，“小远少爷日后必成大器。” “什么日后，现在已经是铮铮铁骨了！” “对，是我疏忽了！现在小远少爷已经独当一面。” 两人夸得天花乱坠，路小远只想找个地底钻进去。 好容易等来空隙，他才说完后边的话。 “我不能拿这个钱，因、因为，我没法去S市……” 话音落下，车内再次沉默。 这回不是错觉。空气是真凝固了。 路小远怕一停下自己就再没勇气开口，硬着头皮道：“我在这边上大学，下周也还约了面试。所以……对不起。”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仍然没有实感：眼前这人是他父亲。 尽管血脉相连，可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位就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今后要共处同一屋檐下，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反正现在他也快毕业了，自己能养活自己。就算没那么多钱，也不需要靠别人。 红灯亮了，车缓缓停下。 路小远下意识抓住门把手。 下一秒，却听见车门反锁的声响。 “中途下车很危险的。” 男声在耳旁响起。 路小远循声看去，见路志国依然笑眯眯的，鱼尾纹更深。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有些可怕。 手被拉了过去。 路志国态度和蔼：“你得跟爸爸回去。爸爸找了你那么久，你难道不想一家人团聚吗。” 路小远：“我……” 他不知道。 “你两个哥哥也很想你。” “还有你的叔叔、婶子、小姨、二舅、姑父……” 路小远：这亲戚也太多了吧。 等路志国把那些亲戚念完，路小远已经记不清谁是谁了。晕头转向之际，又听见最后一句。 “而且，你可是路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这次回去，你得继任我的位子。” 路志国依然在笑。 说话时的语气，就跟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自然。 . 路氏集团是不是要破产了？ 还是刚才风太大，他没听清。 路小远愣神半秒，觉得自己肯定是没听清楚。 能把事业做这么大，怎么可能仅仅因为自己是他儿子，就稀里糊涂把位子交给自己呢。 路志国：“虽说是代理董事长，可你也要好好干喔。爸爸相信你。” 路小远倏地起身。 他忘了这是在车内，脑袋猛地撞上车顶。 “嘭！” 声响震耳欲聋。 路小远捂脑袋蹲下，耳旁传来路志国惊慌失措的声音。 “小远，你没事吧？司机！开车去最近的医院！” 路小远连忙摇头，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大。 “快让我看看。”路志国无比心疼，“哎哟，好大一个包。早知道就开敞篷过来了，很疼吧？” 包一会儿就会消，现在路小远更在意对方刚才说的话。 这是真打算让他继承公司？ 不行，绝对做不到。 路小远：“我不行……” 路志国：“什么？！要不行了？司机——！” 路小远：“我继任不了！” 他说话音量向来小，此时却不得不放大。否则以路志国的性子，他真怕人把自己送去急诊室。 路志国顿了顿：“为什么这么想？” 路小远：“我就是一普通本科生，又没有工作经验……” 路志国：“经验可以慢慢积累。” 路小远：“我怕把公司干倒闭了。” 路志国哈哈大笑：“有我在背后撑着，怕什么。” 貌似毫不在意把一整个集团给他练手。 路小远急中生智：“我、哥……” 他忽然想起来，对方刚才说自己有哥哥。 “哥哥们肯定不会同意！” 此话一出，路志国倒是沉默了。 路小远以为击中软肋，正想乘胜追击，却见这位集团董事长表情哀怨。 “你见面到现在都没喊我一声爸爸，哥倒是轻易叫出口了？” 路小远：诶、 重点在这里吗。 . 总之，自己没把“爸爸”叫出口这事对方貌似很在意，以至于后边话题完全跑偏。 代理董事长这事儿先放到一边，路小远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带去了S市。 至于他接下来的面试——路志国看过他投递简历的公司，努努嘴：“还没咱们一家分公司大，去了也学不到什么。乖，好好在家里待着。” 路小远反抗失败。 一天工夫，他的人生便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一名籍籍无名的普通大学生，摇身一变成了豪门；原本连半个Offer也没能拿到，现在却突然要接手一个集团。 不对吧。 路小远抓脑袋。 最开始他都没答应要回来，怎么现在就来S市了？ 他向来不擅拒绝，而路志国又是只老狐狸，擅长四两拨千斤。所以当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已经下了飞机，正坐在回程车上。 直到抵达路家。 路家位于S市市中心。 寸金寸土的地方，却足足占了七八百平。内设庭院与游泳池，建筑物往上足有三层。 屋内甚至还有管家。车抵达以后，立马有人出来引路。称呼他少爷，称呼路志国“老爷”。 路志国习以为常，但路小远却不太自在。 他一路走，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泳池上。 泳池明显有定期清理，水质清澈透亮。 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没想到真有人会在家里安游泳池。 路志国注意到：“想去游泳？” 路小远：“没、没。” 路志国：“你今天坐了一天，还是先歇歇。等明天我让人换一池子水。” 路小远拨浪鼓式摇头。 进入厅内，里边装潢同外面一般奢华。 会客厅要比路小远以前的家还大。墙壁挂着装饰用的油画，鱼缸甚至是安在地板下。地砖透明，一低头，便能瞧见五颜六色的游鱼。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生活吗。 路小远眼花缭乱，完全没注意路志国中途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小远，爸爸今晚不能陪你了。” 路小远看过去。 路志国：“有些事得去处理。你别担心，有问题找管家就行。” 路小远也不知是否该担心，还是该松一口气。只点了点头。 他这边答应的爽快，路志国倒是依依不舍。 “唉，本来想至少等你哥回来，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看来是没时间了。” 路小远表示不急。何况要跟素未谋面的人一起吃饭，他压力很大。 路志国：“爸爸真走了。” “要是想爸爸了，随时打电话。号码我刚才给你存了。” “这是私人号码，不要告诉别人。” “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 好容易唠叨完了，又一步三回头的往外。 见人影消失，路小远紧绷的神经渐松。刚要放下挥别的手，又见人猛地探回：“对了，给你发短信记得回，不然爸爸会伤心的。” 路小远：到底还走不走啊！ 路志国离开了。 路小远听见屋外引擎声响起，车灯逐渐远去。 对方这么紧张，大概是跟他小时候走失有关。 虽然他没有一点儿记忆，所以无法对这种心情感同身受。不过经过这大半天的相处，起初的不安与莫名倒是消退了一些。 出生以来，他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关怀——有些不太适应。 但更多的，是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少爷。” “小远少爷。” 路小远陡然回神，见自己身旁站着管家。他刚才想的太入神，完全没注意人是啥时候来的。 “小远少爷。”管家毕恭毕敬，“您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顶楼，我带您过去。” 卧房位于顶层，干净整洁。深处还连了衣帽间，里边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看面料就价格不菲。 管家：“我们提前准备了这一季度的衣物。少爷要是不喜欢，我们马上更换。” 路小远连忙摆手。 这一季度的衣服，要比他这几年买的都多。 “浴室就在隔壁房间，您请自便。” 管家大致介绍完一遍后，恭敬退了出去。 屋内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人。 路小远立原地发了会儿呆，接着扯开衣领闻了闻自己。 嗯，确实该洗澡了。 . 夜色已深，天空零星挂着黯星。这个时间段，路上已经见不到行人。 虽然对于路泠而言，这个时候回家已是家常便饭。 因为加班，效率考虑，他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房子。 不过父亲性格古怪，要求他至少每周末回家一趟，参加所谓的“家庭宴”。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分明那个家，早就只剩他们两人了。 通过安检，轿车驶入别墅区。 等路泠熄了火，才想起父亲上周因病住院，这个周末的家庭宴取消。 他停顿片刻，仍然下了车。 没走几步，他忽然察觉到什么，抬头上望。 顶楼灯亮着。 窗叶密实紧闭，但依然有光从缝隙渗出。 路泠眼底映着那暖色灯光，忽而蹙了下眉，疾步朝家中走去。 他有些情绪不稳。 方才亮灯的房间是浴室。 父亲在住院；管家和保姆生活起居在一楼，不可能用那个地方——只能证明是那家伙回来了。 大学突然退学，人间蒸发一般，也不跟家里联系，现在竟然还敢出现。 路泠眼神越来越冷。 来到三楼。 走近门外，里边水已经停了，有雾气自门缝挤出。 他抓住门把手。 . 路小远第一次用这么大的浴室。 房间深处安了个很大的浴缸，躺两人都不碍事。旁边是落地窗，窗帘一拉，还能欣赏外边风景。 不过，路小远实在没有大庭广众下赤身裸体的兴趣。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百叶窗关上，接着摸摸索索开始脱衣服。 他没有泡澡的习惯，觉得清理也很麻烦，便只用了旁边的淋浴头。很快洗完，从竹篓里拿出换洗衣物。 这是他刚才从衣物间找的。从内裤到鞋袜，一应俱全。 他抖了抖内裤，刚要撑开穿上，忽然感觉身后刮来一阵厉风。 “嘭！” 门开了。 因用力过猛，门身猛地撞上后墙。 路小远屁股蛋有些凉，哆哆嗦嗦回头。 就算他刚才忘锁门了，也不至于就这么打开吧。 站外边的不是管家，而是一个陌生人。 看上去挺年轻，容貌俊美，眉宇间带着些冷色。 两人四目相对。 白雾缭绕，热气升腾。 路小远身上肉眼可见的变红，整个人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那啥。 他可以先把裤衩穿上吗。 第3章 对面看见他裸体明显也是一愣，丢下一句“抱歉”，反手关上门。 屁股蛋还有些凉。 路小远终于回神，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 刚才那人是谁？ 路先生之前说他有两个哥哥。难不成这位是其中之一？ 如果真是…… 那这第一回 见面也太尴尬了吧！ 而且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那人开门时脸色很黑，难不成这家人关系不太好？ 由于不清楚那人还在不在外边，路小远做了老半天心理准备，才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 透过缝隙望出去，只瞧见空荡荡的走廊。 他松了口气。 “你是谁。” 侧旁传来冷峻的男音。 路小远身体一滞，脑袋僵硬转过去。 是刚才那名青年。 此时正抱臂倚靠着墙，神情冷淡。 若说方才开门身上还带有一丝愠怒，现在则连半点儿情绪也感知不到。 如同一块儿冰。 而且，对他这个人貌似毫不知情。 路小远想起从前看过的狗血电视剧。豪门恩怨兄弟相残，路先生说不定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才特意隐瞒？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真相。 对面见他不答话，掏出手机拨打110。 这么果断吗！ 路小远连忙扑上去摁住人手，下一秒就被甩开。 青年拍了拍方才被抱住的胳膊，仿佛上头沾了细菌。 路小远手足无措：“我不是可疑人物，是路先生接我回来的。” 青年目光依然很冷：“哪个路先生？” “就是，”路小远音量愈弱，“路志国先生……” 青年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路小远心头一跳：“是真的——” 对方瞥他一眼，转过身去拨打电话。 这回路小远没敢再拦，低下头在一旁候着。 现在不仅仅是这人，就连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真是被“路志国”本人给接回来的？ . 电话通了。 “喂，路泠少爷？这么晚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路泠：“我爸呢。” 张律师：“路先生正在检查。” 路泠皱眉：“现在？” “啊、”张律师语气乱了一些。 “不好意思，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告知您。路先生临时出院了一趟，怕您担心，所以……” 路泠：“重点。” 张律师：“小远少爷找回来了，今天老爷刚去把人接回家。” 路泠：“……” 路泠：“什么？” 张律师误解了意思：“少爷您放心，我全程陪同，没有让路先生乱来。回程立马来医院检查，没有出事。” 对面忽然嘈杂了一些，是路志国检查出来了。 路泠直接挂断电话。 他收起手机，见那年轻人依然站在旁边不远，手指扯着衣襟。见他目光投去，有些局促不安。 浴室暖光流出，落在那人清秀的脸上。 路泠这才注意到那人眉宇的确与父亲相似。 单眼皮，高鼻梁，瞳色漆黑。 外人见了通常会觉得眼神有些凶。不过他看父亲多年，现在再看这人，只觉像是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 联想自己方才态度，倒也难怪。 他万万没想到弟弟还能找回来。父亲甚至没提前告诉他一声，就这么不声不响把人接了回来。 原本，他早就放弃了。 路小远见人一言不发打量自己，不由更加紧张。 他不说话，对面也不说话。他直觉自己快被盯出一个洞来了，头越埋越低。 “情况我了解了。” 突然听见这句，路小远抬头。 那人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路泠。” “关系上来说，是你大哥。” . 大哥…… 虽然对方说话时的语气，就跟我是你老子差不多。 不过，既然做了自我介绍，大概是相信了他刚才说的话？ 路小远小声回应：“你好，我叫路小远。” 对方再未多言，沉默看了他一会儿。 为啥要一直盯他。 路小远又不自在了，下意识避开视线。 “吃饭了吗。” 听见问话，路小远有些结巴：“飞机上、吃了点儿。” 那人闻言转身，见路小远依然伫在原地，侧头道：“跟上。” 路小远连忙动作。 两人一同下楼。 路小远跟在人身后。看着人的背影，每走一步都觉惴惴。 这位是大哥。虽然，看上去并不欢迎自己。 倒也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便宜弟弟，肯定觉得莫名其妙。 他要不要先表明态度，说自己没有争家产的意思，待不了几天就会走？ 胡思乱想间来到会客厅。 他见对方跟保姆说了些什么，接着目光投向自己。 “有忌口吗。” 路小远：啊？ . 似乎只是想请自己吃一顿饭。 一菜一汤很快端了上来。因是深夜，都比较清淡。 哪怕是头等舱，飞机上的食物也称不上好吃。更别提当时他没啥胃口，压根没怎么动。 因此闻见空气中漂浮的香气，肚子顿时响了。 路小远红了脸，立马捂住肚皮。 对方不知听没听见，径自拉开餐桌椅。 路小远一步一挪，也在斜对面坐下，却听见发话。 “坐那里？” 路小远跟只弹簧一样蹦起。 对不起，他是不是不该坐！ 路泠言简意赅：“这边。” 路小远打量了下对方视线，小心翼翼在正对面坐下。 菜品热气腾腾冒出白烟。 路小远以为有事要谈，但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开口。 是要让自己主动？ 想着早死早超生，他硬着头皮道：“那个……你放心，我不会待太久的。” 路泠刚要拾起长筷，闻言动作顿住。 路小远并未注意。第一句话已经出口，后边顿时顺畅许多。 “我知道，你可能并不欢迎我。其实被带回来我也稀里糊涂的。但是你放心，等路先生回来我就会说清楚，不会打扰到你们，真的。” 一长串话说出，却迟迟没听见回应。 路小远以为自己是不是哪句措辞没到位，刚一抬眼，就撞上那双清冷的眸子。 “这里是你家。” 冷不防听见这句。 他看着对方眼睛，只觉那人目光愈冷。 “不在家里待着，还想去哪儿。” 第4章 语气极硬，压迫感极强。 路小远几乎错觉自己是被抓捕的犯人，而对面是拷问他的警察。 待着不对，不待也不对，到底要怎么办嘛。 路小远欲哭无泪。 “我不清楚父亲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男声依然很冷。 “但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待着。路家不至于养不起你。” 路小远清楚的，这只是客套。 从对方态度来看，很明显反感自己回来分家产。 大概豪门也有许多难言之隐。即使他主动说自己要走，对方也不能就这么借着这个台阶下。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时听见一声清脆的碰撞。抬起头，见是长筷夹了一枚肉丸进自己碗里。 路小远一愣。再看路泠，依然冷着一张脸，好像刚才夹菜的人不是他。 错觉吗。 路小远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时，眼前又多出一碗汤。 什么情况这是，做戏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路小远是真搞不懂了。 他不敢拒绝，颤颤巍巍接下了汤。 之后对方没再提这茬，全程要么是在夹菜，要么是在盯他。 路小远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直到吃完，路泠跟他回了房间。 路小远止步在门口，战战兢兢问：“你要进来吗。” 所幸路泠只是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早点儿休息”，便转身进了对面卧房。 原来是住对门。 路小远也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 虽说名义上是亲哥，但他完全没有走失以前的记忆。对于社恐来说最尴尬的，便是介于认识与陌生之间的微妙关系。 而他也实在弄不懂那个人在想什么。 今天一天发生事太多，路小远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倒头就呼呼大睡。完全不知对门灯亮到了深夜。 房里亮着暗灯，一道颀长的黑影投于墙壁上。 路泠站在落地窗旁，皱眉听电话那头人说话。 “……所以，就是这么个情况。小远马上就要毕业，再晚一会儿人又跑了。”路志国解释完一通，“你没怪爸爸没及时告诉你吧？” 路泠冷道：“你确定不是为了第一个见他？” 路志国理直气壮：“当然不是。” 才怪。 毕竟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儿子，他当然得第一时间赶过去。这感人肺腑的第一次会面，除了他这个老父亲还有谁有资格？ 路泠没有戳穿：“今天我跟小远一起吃了饭。” “什么！”路志国十分激动，“我都还没有跟他一起吃过！你怎么不等我回来？” 路泠将听筒拿远，忽略了那头喊话：“小远养父母是不是对他不好。” 路志国语气终于正经了些：“怎么说。” 路泠：“他太怕生了。” 虽然小时候就性格内向，又早熟懂事，但也不至于这样战战兢兢。他们明明是最亲的家人，却说什么不会待太久。好像生怕麻烦他们似的。 除非是原生家庭问题，以至于形成了讨好型人格。 路泠眉头皱得更深。 也不知小远受过什么苦。如果不是因为走丢，小远本不该经历这些。 路志国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点。 但他不觉得是什么问题。怕生嘛，以后熟悉就好了。要说性格缺陷，他觉得自己上头两个儿子问题更大。 一个从来都冷着脸，跟旁人欠八辈子钱似的；另一个从高中叛逆到现在，有家不回，不提也罢。 至于小儿子养父母那边。虐待应该是没有的，顶多是冷落。否则也不会那么爽快就把孩子还给自己，还承诺永远不会再联系。 虽然他也很心疼，但转念一想，孩子跟养父母之间没感情，于他们路家倒是好事。 他会尽快让小儿子忘记从前的不愉快，彻底融入真正的家庭。 “你也别想太多了。小远既然已经找回来，我们有很多时间弥补。正好，你们明天来医院看我吧，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路泠：“不……” 路志国：“一定要来喔，不然我只能出院去找你们了。” 路泠：“……” 电话挂断，屏幕灯暗下。 他放下手机，转头望向对面房门。 . 路小远很早就醒了。 倒不是因为认床，而是他为了跑面试每天都起很早。睁眼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忆今天要面试的公司。 天花板有些陌生。 路小远眯了会儿眼，下一秒翻身坐起。 对了，那不是梦！ 自己一夜之间从准毕业待失业的应届大学生、摇身一变成了豪门走失的小儿子。甚至还跟亲爸亲哥都碰了面。 路小远尚未彻底接受这个现实。 他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想睡回笼觉又睡不着，只好走出房间。 管家像是一直在候着他，适时冒出来。 “少爷，早餐已经备好了。大少爷正在楼下等您。” 路小远吓一大跳。 这里的人都神出鬼没的吗。 洗漱完来到楼下，路泠正坐在餐桌旁喝咖啡。见他出现，略微掀了下眼皮。 晨曦自窗外涌入，落在男人冷峻的脸庞上。睫毛纤长，像是凝了霜。 路小远本来皮肤就挺白的，对方却更是如同苍雪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直到视线对上。 路小远飞快撇开头。 “今天跟我去一趟医院。” 耳旁听见这句。 去医院？去医院做什么？ 路小远心下疑惑，却没敢问出声。 直到出发，他才得知是要去看望路先生。 因为心脏有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病，需要一直住院观察。昨天溜出来接自己，完全是违背医嘱。 路小远联想自己昨天抗拒的态度，顿时涌现浓浓的愧疚。 “要不要买些慰问品？” 出门时他小声询问，“我身上还剩了些钱。” 路泠：“不用。” 路小远沮丧垂头。 也对，他这点儿钱顶多买些牛奶或者水果。路先生病房里肯定都堆满了，哪至于缺这些。 他落在后头低落，压根没注意前边管家与路泠谈话。 “大少爷。”管家问，“怎么不让小少爷买礼物。甭管买什么，老爷见了都一定会很高兴的。” 路泠瞥他一眼：“他心脏不好。” 管家：咦？ “不能太嘚瑟。” 丢下这一句，路泠径自上了车。 目送车辆远去，管家终于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 老爷心脏不好，所以不能有太大情绪起伏。大少爷看着面冷，其实对老爷还是很关心的。 这实在是太感人了。 . 路志国住的是私人医院，享受全国最顶尖的医疗技术与服务。 绿树成荫，围绕一圈观景湖。护士扶着病人在湖边散步，气氛安宁。 而医院装潢跟五星级酒店似的。路小远自觉格格不入，一路跟在最后，头不敢抬。 “路先生需要静养，还请二位小声一些。” 叮嘱过后，护士离开了。 前边就是病房。 病房很豪华，自带独立卫生间与淋浴。中间一张2米宽的白色大床，对面是液晶电视。 桌上与沙发堆满了花篮果篮，上边贴有名牌，大约都是合作方送来的。 路小远不禁庆幸自己没买东西。否则那么孤零零一束花摆在中间，实在太寒碜了。 “你们来了。” 病房中央传来声音。 路小远循声望去。路志国正靠坐在病床上，身穿病服。或许是这个缘故，总觉要比昨天看上去憔悴。 他越来越觉得昨天自己那种态度对不住人，小声唤了一句：“路先生。” 路志国：“小远……” 就连声音也显出疲惫。 明明分开时还好好的，难不成真是因为勉强出院？ 路志国叹息：“我本来没想让你知道，可医生一定要我住院。” 路小远心头不是滋味，走上前。对方颤巍巍伸出一只手，他连忙握住。 “您既然身体不太好，是应该好好住院调养。”路小远笨拙安慰着，“请问我能帮您什么？” “我老了，这副身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路志国虚弱道，“我现在，就希望能听你叫我一声爸爸。” 路小远的人生中从来没出现过“爸爸”或者“妈妈”，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很陌生，也着实不太习惯。 可是这种情况，任何“不习惯”都可以让步。 路小远心潮汹涌：“b……” “公司半个小时后开会。” 身后人冷声打断。 “5分钟内不说明清楚情况，我就带人走了。” . 魔鬼。 亲爹都生病成这样了，竟然还想着工作。豪门家庭关系都这么冷漠吗。 路志国似乎是伤透了心，不停咳嗽。 路小远连忙去拍背，又要摁护士铃。 “检查时间会超过5分钟。”路泠开始计时，“您考虑清楚。” “突然感觉好多了。”床上人瞬间变得精神矍铄，“不用麻烦护士了，小远。” 路小远：诶？ 路志国朝前抱怨：“你就不能再等一会儿？马上就能听小远喊我爸爸了。” 路泠扯了下嘴角。 路志国嘶了一声：“虽然平时让你要和气待人。但这种笑还是免了吧，怪渗人的。” 路小远还在发愣。 路志国见其表情不对，可怜巴巴解释：“小远，我就是想听你喊我一声爸爸，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路小远呆呆摇头。 路志国慌了：“你没怪爸爸吧？” 啊？ 路小远终于回神，挠了下后脑勺：“没有，您身体没事就好。” 路志国一愣，接着抬头蒙眼，忍住那即将落下的泪水：“我路志国何德何能，竟然能有这么乖巧的儿子。” “所以，” 路泠抱臂：“您叫我们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路志国吸了吸鼻子：“其实就是选继承人。” “你们知道我身体大不如前，医生也吩咐我不能太过劳累。可集团不能放下。” “阿泠，你现在是总经理。我不能再加重你担子，所以代理董事长的事就交给小远了。小远没什么经验，你在公司里要多带带他，千万别让他受欺负。” 路小远目瞪口呆。 昨天说的原来不是玩笑话吗。 而且让他当董事长，亲哥当总经理，这合理吗！ 上回他拒绝过，路先生却当了耳旁风。这次路泠也在，绝对不可能答应。 他倏地看过去，希望对方赶紧回绝。 “……” 视线炙热。 路泠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这倒是稀奇。 分明从昨天碰面开始，对方就一直在回避他的视线。 原本是想要拒绝的。 这担子太重，小远好不容易才回来，不必承担这么大压力。 不过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好。” 路泠依旧面无表情。 “我会好好辅佐小远，您放心吧。” 第5章 夭寿啦，路氏集团要破产啦！ 大哥看上去那么靠谱一人，怎么会答应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路小远怀疑自己的耳朵，眼睁睁看着路志国蹦起来弹冠相庆、又被路泠避开。 他惊慌失措：“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路志国：“你可是我路家的儿子，哪里不行？” 路小远几乎要跪地。 哪里都不行吧喂。 准毕业，无经验，就算硬着头皮上岗也没人会服他！ 对、对了。 路小远忽然想起什么：“我不是还有一个……” 两人视线齐齐投来。 路小远一顿，后边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他敏锐察觉这不是该轻易发问的事。 父亲路志国，大哥路泠。另外一个兄弟和母亲却至今没有见到，甚至连这么重要的场合都没把人叫来。 是离婚了吗。 “总之，小远你好好干。” 老父亲拍他肩膀，笑眯了眼。 路小远憋了又憋，最终没敢说出回绝的话。 事成定局，他随路泠回到车上，依然失魂落魄。 “你刚才是想问禹之的事？” 听见声音，路小远不觉抬头。 路泠坐在侧旁。下巴弧度姣好，轮廓清晰：“禹之很早就离家了，你最好别在父亲面前提起。” 离家？ 路小远懵懵的。 路家似乎有许多难言之隐，而他又不好过多干涉。 刚才路泠说半个小时后开会，得先去公司，便让司机送他一个人回家。 “先了解一下集团知识，资料我会让秘书发你。”路泠道，“下周正式上岗，你做好准备。” 路小远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见路泠要下车，没忍住出声：“请问……” 路泠回头。 路小远：“为什么要答应呢？公司交给我，不怕破产吗……” 路泠貌似有些意外：“你是担心这个？” 路小远不解，不该担心吗。 路泠：“就算你全程摆烂，集团也不会破产。” 董事长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而且有我在。”路泠看着他，“不会有事的。” 一如既往的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情绪。 但不知为何，路小远竟诡异感到了安心。 说不定，大哥没外表看上去那么可怕？ “就算真有万一，”路泠继续道，“法人代表是路志国，责任不会到我们头上。” 路小远：！！？ 果然还是很可怕！ . 一周时间来熟悉资料。 路氏集团涉足多方领域，包括餐饮、零售等等。 不过多是投资。集团本部最主要经营的，还是娱乐行业。 星传娱乐是路氏集团旗下最大的娱乐公司。立足娱乐圈数十年，资金雄厚，地位稳固。 不仅坐拥天王天后与新生代流量小花，更握有诸多综艺、电影电视剧版权，称得上是圈内首屈一指的领头人。 也就是说，今后他作为代理董事长，最常接触的业务还是娱乐板块。 那他岂不是得把艺人信息都给记住？ 上百条艺人资料，从演员到歌手、再到如今炙手可热的练习生。路小远是一个不认识，看见那些陌生的名字，只觉拗口无比。 文件里除了艺人基本信息外，还有评级。似乎是以知名度与获奖数来作为评判。评级越高，签约金与分酬比例越大。 不行，眼花了。 路小远捏鼻梁。 夜已深，屋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他朝窗外望去，是大哥的车。 对方每天都回来很迟，早出晚归。他唯一能见上面的时候只有早上。 “大少爷，您回来了。” 楼下，管家接过路泠的公文包：“需要我吩咐保姆去做些什么？” 路泠解开手表：“小远还没睡？” 管家：“是，小远少爷很用心，还在熟悉集团资料。” 还在？ 路泠以为路小远那般不情愿，只会随便应付一下。 “说起来，大少爷这些天都会专程回来呢。”管家笑道，“可惜老爷在住院，不然家里会更热闹。” 路泠蹙了下眉。 管家尬笑：他是不是惹大少爷不快了。 路泠上了楼，瞧见对面卧房有微弱灯光溢出。 他走近门前，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做，正要转身，门却从里边开了。 路小远没想到路泠站在外头。 他就想出来上个厕所，瞅准了外边没动静才开的门，竟然刚好撞上。 路泠：“还没睡？” 路小远：“东西，我还没……看完。” 路泠：“随便看看就行，不重要。” 路小远做不到。 所有东西不烂熟于心，他就心里发慌；他心里一发慌，就更说不出来话。曾经的Hr面试已是前车之鉴，他至今无法忘记那些Hr看自己的眼神。 更何况，由于他是新任董事长上任，明天得开董事会。这么大一个集团的董事会，绝对要比Hr面试难上千万倍。 路泠注意到路小远兜里揣着一张纸：“这是什么。” “是……明天的发言稿。” 路小远掏出来，纸张已经皱皱巴巴的了。 路泠伸手。 路小远一愣。 这个意思，是能帮他检查吗。 他把发言稿递过去。见对方视线从上边一行行扫过，只觉等导师批改论文都没这么紧张过。 少顷，路泠道：“明早前给你。” 如听仙乐耳暂明。 现在对方的形象，在路小远心中从来没有这么光辉过。 他感激无比，心中一块儿巨石像是落了地。 路泠：“很晚了，早点儿休息。” 路小远连连点头：“好的，晚安！” 路泠看着眼前人。 许是熬夜的缘故，头发有些乱，发尾乱翘。 他下意识抬手，半截又停住。 最终收了回去。 “晚安。”他回道。 . 大哥不愧是靠谱的男人。 当路小远第二天起来，手机已经收到修改过的发言稿。 洗漱过后下楼，对方一如既往坐在餐桌旁喝咖啡，另一只手敲打着笔记本键盘。 这副场景于路小远而言已经十分熟悉。除了昨天晚上，他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与路泠见得上面。 由于今天要去公司，管家提前一晚给他准备了新西装。与他此前穿过的廉价西服不同，剪裁合身，穿上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只不过，路小远每回穿衣服都很别扭，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尤其穿新衣服被别人看见，会更加别扭。 他见路泠看向自己，指着自己衣服小声道：“这是因为今天是正式场合才穿的，我没有特别……” 路泠：“合身么。” 路小远：啊？ 原来是路泠给他准备的。 那没事了。 吃过早饭，两人一同出发。路小远嘴里叨叨着发言稿，一路念念有词。 原本已经滚瓜烂熟，可当随着离集团公司越来越近，他瞬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啊，那栋楼真高。 他之前搜过路氏集团的图片，自然也知道集团公司夸张的大。 可实物带来的冲击非同一般。当望见那直插云霄的尖顶，只觉自己如同蚂蚁一般渺小。 现在要让他这只蚂蚁管理整个集团公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已经在车上浪费了20分钟。” 路泠看了眼手表，“还有10分钟董事会。第一次会面，你就准备迟到？” 不说还好，一听董事会三个字，路小远立马开始胃疼。 他好害怕。 见路小远依然没有挪窝的意思，路泠打开车门。 热浪扑面而来。 路小远见路泠准备下车，立马扑着跟了过去。 别丢下他，他一个人更怕！ 路泠原本是打算推迟董事会，再给小远一些时间。没想到自己跑下来了。 虽然哆哆嗦嗦的，跟个小鸡仔似的。 他看着缩在自己身后的弟弟：“你考虑好了？” 没有！ 路小远依然在抖。 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他依然缩在人身后：“走吧！” . 进入公司。 路小远几乎是贴着路泠肩膀后头走路。 一路有员工打招呼。 路小远总觉得有人在盯自己，可当转头看去，又发现一切正常。职工们各干各的，井然有序。 “怎么了。”路泠注意到。 路小远迟疑摇头。 他向来在意旁人目光，兴许是他太过敏感了。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员工们再也按捺不住音量。 “天啊，我今天见到路总了！早到果然有好处！” “路总不是一般走停车场吗，今天怎么从大门进的？而且竟然不是一个人！” “什么什么？路总交女朋友了？” “不是啊，是一个男生，年纪感觉很小。” 众人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没意识到，那个看着年纪很小的男生，从今天起将是他们最大的顶头上司。 距离董事会还剩一分钟。 路小远来到会议室门外，正好踩点。 里边听不见半点儿动静，静悄悄的。路小远做了一路心理建设，事到临头又有些虚了。 他看向路泠。 对方站在一旁，没有替他开门的意思。 好吧。 路小远咬咬牙。手放上门把，用力推开。 会议室很大。 映入眼帘一条长桌，此时左右都坐了人。男男女女，表情严肃。年纪要比他长上不少。 而这些人，正是路氏集团的大股东。 在他们眼里，自己肯定跟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儿似的。 路小远额头淌下一滴冷汗。 投来的目光十分炙热。带着审视，又似乎带着批判。 一直干站着也不是办法。他艰难抬起一只手。 “……好、好。” 好什么啊好。 连路小远都没理解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后悔开口了。 股东们对视一眼。 “哈。” 路小远听见一声笑。接着这笑声愈加欢快，愈加热烈。 “小远，这就是小远！这眼睛，跟他爸一模一样。” “小远呐，我是你二叔。还记得吗，小时候抱过你呐。” “多久之前的事了还提。小远，别理他。来姨这里，让姨好好瞧瞧你。” 方才还气氛紧绷的会议室，骤然变成了三姑六婆的认亲大会。 路小远扯了扯自己的脸。 他是走错菜市场了？ 第6章 大概没有走错。 见他没动弹，大股东们主动上前，热烈迎他去坐正中央的位子。路小远被迫在老板椅坐下，面前堆满了水果点心。 “小远，你在哪里读的书，什么专业呐？” “交女朋友没有？我远房家的姑娘还挺不错的。” “嗐，你这拉媒拉到小远头上了。小远还小，当然是事业为重。” 路小远甚至挤不出空隙回答，股东们又紧赶着追问下一句。重重包围下，他近乎晕厥。 “寒暄到此为止吧。”耳旁传来一道冷音，“时间有限，请先谈正事。” 路泠好歹还是有威慑力的。一句话后，董事们纷纷回到位子上。 空气瞬间清新许多。路小远呼吸到新鲜空气，心知该轮到自己发言了。 发言内容路泠提前帮他顺过，只要背出来就没问题。 没问题的。 他手指缩在桌下：“你们好，我是……” 落在身上的视线很烫。以至于体温骤升，大脑混乱。 他是…… 他是谁，他要说什么来着？ 脑子好像快炸了。 就在这时，肩膀落来一道力。 指尖冰凉，轻微扫过他的脖颈。 路小远回神，侧过头。 对路泠的第一印象是可怕。一张冷脸，周身散发令人难以靠近的低气压。 但现在似是为了安抚，竟主动拍了他的肩。 出乎意料冷静了些。 路小远再度望向众人。 那些人脸上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像hr那样刷刷写纸给他打分。只是在安静等待。 “……”他张了张口，“我是路小远。” 股东们脸上扬笑。 路小远鼓足勇气：“是路氏集团的……新任代理董事长。” . 路氏集团是彻头彻尾的家族企业。 一般而言，一家公司做的越大，股份便会稀释的越厉害。 由于融资过多，创始人失去话语权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而路志国本人拥有50%以上的股权，其余股份也同样在路家人手中。 对于这么大规模的集团而言，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这足以证明路家整个家族，资金与背景有多么庞大。 这是路小远没有想到的。所以尽管提前看过董事资料，却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层关系。 发言还算顺畅，偶尔卡壳、或者遇见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提问，路泠就会自然接过，帮他作出回答。 当然，董事们也没有刻意刁难他。虽然他只是照本宣科，但每一次发言那些人都十分专注，眼底写满欣慰与自豪。 路小远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董事会顺利结束。 “小远呐，放宽心好好干，有什么问题随时给你叔叔婶婶打电话。咱们兜着呢。” 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会议室，路小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身子砰地一下倒向桌面。 这短短半个小时，要比他二十年的人生发言都多。 “辛苦了。” 听见话，路小远连忙起身，额头已经红彤彤的了：“谢、谢谢！” 刚才要不是路泠在，他一个人绝对应付不了。 “谢什么。”路泠移开视线，“我是你哥。” 没想到会听见这句。 路小远愣了愣。 虽然对方第一次见面就介绍说是他大哥。但与那次相比，这回带给他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真奇怪，明明人没变，语气也没变。 从小到大，路小远基本任何事都是独立完成。寄养在穆家，他不得不变得懂事。 而他现在，多了一个哥哥。 心底升起难以言述的情绪，路小远挠了挠后脑勺。 . 出会议室，依然一路有人打招呼。 路小远甚至看见了眼熟的明星。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回亲眼见到，果然是鹤立鸡群，要比旁人都瘦上一圈。 “路总？好久不见。” 一名漂亮的女性从对面走廊穿来，身后跟了几名助理。她似乎要比旁人与路泠更熟识一些，打完招呼没有立即离开。 路小远提前预习过艺人资料，一眼认出这人。 女演员房若晴，以性感与女人味著称，曾经是大荧屏的常见面孔。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圈内更新换代很快。房若晴尚未站稳脚跟，就很快被后浪扑上了岸，如今只能出演一些电视剧。 不过演技在线，群众基础还是有的。 路小远看过的电影不多，却也对这张脸有印象。称不上是粉丝，但到底曾经是隔着屏幕的存在。 他躲在路泠身后，只敢偷瞄。 房若晴与路泠寒暄了几句。 她自然能察觉出路总对自己不感兴趣，但这不妨碍她在路总面前刷脸。 至少要让别人以为，她与路总熟识。 不过路总很忙，她不能占用太多时间，免得弄巧成拙招了反感。正要告辞，忽然注意到对方身后跟了另一人。 房若晴挑了挑眉。 这倒是稀奇。路总一向独来独往，连秘书都不让贴身跟随。这个小弟弟是谁，身份不一般呐。 她心思千转，面上却是不显，笑着打招呼道:“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房若晴。” 这是在跟他说话？ 路小远吓一大跳，没有反应过来。 没得到回应。 房若晴大美女，入行以来一路打拼到现在的地位，圈内人对她从来都是追捧。就算现在隐隐颓势，也很少遇见有人无视自己。 果然身份不一般。 尤其那双眼睛，总觉得有些眼熟。是像谁呢。 她这边想着，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瞧我，经纪人还等我去开会呢，再迟到估计又该训我了。” 她笑着挥了下手，“告辞了二位。” 女人从身前经过，带走一片香气。 那香味并不浓郁，却沁人肺腑。 路小远很少与年轻异性接触，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性，心脏砰砰直跳。 砰砰。 砰砰。 砰砰。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他抬起头，见路泠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路小远一时尴尬。 路泠：“好看吗。” 路小远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 路泠:“可以给你联系方式。” 路小远头摇的更加拼命。 两人就这么对视半天。 稍后，路泠率先移开视线：“那就好。你现在还小，应该专注事业。” 合着刚才是在试探他吗。 路小远抓脑袋。 好不容易跟亲哥关系近了些，他可不想被当作色/欲熏心的臭小鬼。 . 他的办公室是原先董事长的办公室。位于公司顶层，宽敞明亮。拉开窗帘便是落地窗，大楼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路小远注意到，除了窗前一张办公桌外，墙边还搁了另一张办公桌。正当他疑惑时，路泠十分自然在桌前坐下。 咦，大哥也在这儿？ 察觉到视线，路泠抬眼:“怎么。” 路小远:“总经理没有独立办公室吗？” 路泠:“有。” 那…… “刚搬过来，免得你有问题不方便问。” 路泠翻开文件:“不欢迎？” 哪里哪里，怎么会！ 大约是太不放心自己了？无论如何有路泠陪在身边，路小远顿时有底气了许多。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路泠指节敲了下文件：“半小时后有个项目会，你跟我一起去。” . 董事会上都是亲戚，路小远好歹蒙混过关。 但这项目组成员都是正经招聘进来的。 对路小远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临会前10分钟，路泠一直坐在办公位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路小远坐不住，反复确认时间，打开手机又关上。 直到最后五分钟，对方终于起身。 路小远跟上：“现在去会不会迟到啊？” 路泠：“不会。” 果然没有迟到。 因是在同一层。当踏入会议室，刚好是踩点到的。 这时室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唯独桌前留了个空位，应该是留给路泠的。 “路总。” “路总来了。” 职员们纷纷起身。 路小远一眼瞧见这乌压压的人群，顿时又开始头晕。 因使用投屏的缘故，室内灯暗着。只前方大屏幕映着PPT。 路小远左看右看，见前方角落有一张椅子空着，偷偷摸摸想过去。 谁知还没动，就被路泠叫住：“去哪儿。” 原本路小远跟在后边全程隐身，也没人注意他。如今路泠跟他说话，引得众人视线纷纷投来。 视线炙热，呼吸变得艰难。 路小远压根挤不出话，只手指了下后边，示意那边有椅子。 “坐这边。” 路泠直接把主座位子让给了他。 不要啊！！！ 路小远抗拒。 他不要坐中间，他不要当C位。 董事会他有心理准备，而且大家都很亲切，所以才顺利完成。 但这次会议完全是预料之外，他坐中间干什么呀。大眼瞪小眼吗。 “这位是新任代理董事长路小远，”路泠面无表情的介绍，“今天来熟悉一下我们目前进行的项目，你们别有压力。” 他很有压力！ “路董好。” “路董事长好！” 员工们跟他打招呼。众目睽睽之下，似乎也不得不回应。 路小远压根不敢与那些人对视，艰难抬起一只手。 挥了挥。 下一秒，会议室内响起空前绝后的掌声。 路小远捂面。 所幸，路泠只是让他坐旁边学习。很快有员工搬来另一张椅子。 会议正式开始。 会上有许多专用名词。又由于是中途接触，路小远大约只听懂了80%。 不过经过这场会议，他清晰认识到路泠有多厉害。 员工们给出的数据与报告，乍看上去很漂亮，但路泠一眼就看出问题。 部分遇到瓶颈的进程，也会给出解决方案。 整个会议十分高效，项目进程推进了不少。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了。员工们纷纷拿起笔记本电脑离开。 路泠正想问路小远有什么没听懂的。刚侧头，就与一双星星眼对上。 路泠微偏一下头。 路小远意识到自己眼神太过炙热，轻咳一声：“不好意思。” 路泠没有多问：“先回去，一会儿把笔记给我。” 这是准备帮他讲解？ 路小远虽然感激，但又觉得对方太忙，有些不太合适。 “没关系，我一会儿翻翻资料……” 手心一空。 路泠直接抽出了笔记本，径自朝前走去。 路小远：好吧。 大哥一直挺强硬的。 . 因为路小远不懂的太多，所以这天并没有做什么实际工作。一直在旁观学习。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夕阳西下，白领们纷纷走出公司。路上车流涌动。 路小远保持着一个坐姿，腰都快坐疼了。 他看向一旁，路泠依然对着电脑，漂亮的脸庞映着屏幕光，并没有下班的意思。 路小远想起对方每每都是深夜才回家，今天估计也要熬夜。正这么想着，忽然见对方起身，拎起搭在椅背的外套。 “去吃饭吧。” 路小远一同站起。见路泠拿了车钥匙，询问:“是要去应酬吗。” 路泠瞥他一眼。 “我还没喝过酒，不太清楚自己酒量。不、不过，”路小远握拳，“我会加油的！” 路泠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发质很硬？” 路小远：“啊？” “翘了。” 路泠说着收回视线。 路小远连忙摸头。估计是刚才打了会儿盹，发尾有些不听话的乱翘。 他摁压下去。 自己现在可是董事长，得注意形象才行。 二十分钟后抵达一家餐厅，厅内环境优雅高档。落座后路小远左看右看，发现只有他们两人。 路泠坐在他斜旁：“吃完饭你先回去。司机会送你。” 原来只是吃一顿便饭。 路小远问：“那你呢。” 路泠:“剩了些工作。” 路小远刚想说些什么，服务员就过来点单了。中途被插了话，再开口又要重新做心里建设。 他心思放在别处，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觉得自己一整天压根没怎么工作，路泠却留在这儿加班。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怎么，没胃口？” 听见问话，路小远摇头，硬往嘴里塞了几口饭。 路泠看在眼里，待人全部咽下后道:“你第一天上班，不适应是正常的。今天早点儿回去休息。” 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不过路小远听出来对方是在关心他。 眼看这顿饭吃完，服务员就要来结账了。 他鼓起勇气:“我也想留下来。” 路泠一顿。 “虽然我、还有很多不足，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我希望能帮忙分担一些。” 路小远不安捏着手指。 “不然你总是一个人加班，太累了。” 终于说完了话，却迟迟没听见回应。 路小远心中陡然升起不安。 糟糕，不会是嫌他麻烦自不量力吧？ 他小心翼翼看过去，却见路泠头微垂着，手背抵住鼻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咋了？ 路小远有些慌。但从他方向看不清表情，只能惴惴等待。 少顷，对面终于有了动作。 当路小远与那双冷眸撞上，不禁咽了口唾沫。 接着，他瞧见对方抬手。 路泠的手很漂亮。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眼前覆来一道阴影。下一秒，便觉头顶一沉。 对方掌心落在了他的头顶。 蹭一下，又蹭了一下。 像是在顺小动物的毛。 偏偏当事人一脸冷漠。与其说是在顺毛，倒更像是在拧头。 路小远：…… 路小远：！！？ 这是什么情况！ 第7章 直到发型都被揉乱，对方终于收回了手。又一脸淡定叫服务员结账。 头顶还留有余温。路小远甚至没敢去整理头发。 刚才摸他头了。 动作突然，以至于他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 “我是你哥。” 回想起对方今早说过的话。 他当时有些懵，没做出任何回应。但细细想来，那会儿心情应该是开心的。 他原本以为路泠不欢迎自己。 可这几天种种相处。小到帮忙准备西服，大到教他工作。虽然每每语气冰冷神色冷淡，但言行举止是不会骗人的。 或许是他误会了。 路小远偷偷看向侧旁。 厅内灯光洒下，落在路泠俊美的脸庞，眉宇间依然尽是冷淡。 兄弟之间应该如何相处呢。 路小远想。他在穆家倒是有一个弟弟，是穆阿姨与穆叔叔的亲生孩子。只不过以他在穆家的存在感，那个孩子大概从没把他当哥哥看过，从来直呼其名。 那么，他是不是叫路泠一声哥哥会比较礼貌？ 对方既然真把他当作亲人，那么这样称呼一声，也不算冒昧吧？ 他张了张口。 对方刚好结完账，站起身。 路小远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都是成年人，亲兄弟之间应该不会哥哥弟弟这样喊了吧。 他很怕自己一称呼出口，却瞧见对方一脸诧异。 两人离开了餐厅。 . 路泠虽然嘴上没应，但依然让路小远留下一起加班。此后每每早出晚归，兄弟俩基本都待在一起。 董事会后，路小远身份算是正式定下。大约是公司内部作了通知，此后每每上下班，那些员工也会称呼他一声路董。 虽然他依然没敢应声。 工作慢慢步上正轨，路小远也终于熟悉了一些业务。 目前，他最主要负责的工作是资源分配。 星传娱乐内部分有多个部门，包括影视组、综艺组、主题乐园组等等。他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利用有限的资金获取更大利益。 此外，由于公司内艺人众多，给予谁更多的资源和曝光，也是由他决定。 每每签字的时候他都有些发虚。各个部门与艺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中，压力甚大。 “这份企划，还剩女主角没定。” 这天，路泠递来一份文件。 “总导演和制片人有不同的推荐人选，你先看看。” 路小远翻开文件，发现是S级的电视剧企划。 项目制作一般分为S级，A级，B级三种等级评定。等级越高，投资越大，日后宣传费用也越多。 B级制作一般是网络大电影、网剧拍摄，S级则是上星剧集，会在电视台播放。 这份剧目路氏集团是出品人，所以角色决定权也在他们手上。而导演和制片人推荐的女演员，则都是星传娱乐旗下的艺人。 反正都是一家人，无论选谁都对集团公司影响不大。 不过路小远依然认真翻看了艺人资料。然后，从上边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房若晴。 大约是进了空档期，这半个月来路小远经常能碰见她。对方每次都会热情打招呼，而他太过社恐，再加之此前路泠误会的事，只敢僵硬点头回应。 路泠见路小远在一份资料上停留许久，视线投去，文件夹忽然砰地一声合上。 路小远：“我会仔细斟酌的！” 路泠看向他。 路小远：“怎、怎么了？” 路泠收回视线:“今晚不必加班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私事吗。 对方每天忙于工作，基本没有娱乐，私事出行倒是少见。 路小远虽然好奇，但没有多问，只点了下头。 继续埋头处理公务。过了一会儿，路小远又听人道:“我安排了司机，待会儿送你回去。” 路小远还不会开车。虽然他觉得自己坐地铁就行，但没有拒绝大哥的好意。 直到傍晚，路泠关上电脑，站起身。 这副场景有些稀奇，路小远从屏幕后头探出脑袋。 对方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转回头。路小远怕被抓包，连忙躲回去。 “我先送你上车。”路泠道。 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儿对待。路小远涨红脸：“我自己可以的。” 路泠没有说话。 路小远举起文件：“我还有这些要处理！所以得再待一会儿。” 路泠终于松了口。 “记得早点儿回去。” 路小远忙不迭点头。 门合上，他肩膀松下。但没过一会儿又觉得不大习惯。 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月，却很少独处。办公室原来有这么宽敞吗。 路小远看向墙上挂钟，时针刚过六点。 正值饭点。大哥这个点离开，难不成是约会？ “……”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要专注。 路小远拍了拍自己脸颊，注意力重新投向屏幕。 离开公司的时候大概八点。路小远联系了司机，准备乘电梯下去。 经过同层部门时，还有不少办公室亮着灯。墙壁都是透明玻璃，能清晰瞧见里边职员奋力赶工。 娱乐行业就是如此。没有具体的上下班时间。闲的时候还好，忙起来又不分昼夜。 原本不出意外，他也本该是其中的一员。 不，甚至以他水平，应该进入不了路氏集团这种大公司，只能在小私企蹉跎。 人生还真是世事难料。 “叮——” 电梯到了。 门尚未完全开启，路小远便闻见一股沁人肺腑的淡香。 他如有所感，身子一下子僵硬。 “小远董？好巧。” 带着娇笑的女声传来。 不看人好像也不礼貌。路小远飞快瞥了身前一眼，又垂下头，算作打招呼。 所幸对方应该是到了楼层，他们不用坐同一部电梯下去。 他避开路等人出来，又急忙闪进去，狂摁关门键。 结果下一秒对方便回电梯，泰然自若站到他旁边。 你不是才到吗！ 路小远想问又不敢，只能竭力缩去角落。 同处一密闭空间，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儿更浓了。 他抽了抽鼻子。 “终于找到机会和小远董聊聊了，”房若晴笑盈盈的，“那天见面我就觉得您有些眼熟，果然是路董事长家的少爷。” 路小远木着一张脸。 房若晴:“小远董这才下班，吃过饭了吗。” 还没吃。 但路小远点了下头。 “是吗。”房若晴满脸遗憾，“真可惜，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餐厅，还想请小远董赏脸呢。” 不知是否错觉，路小远总觉得人越站越近。他几乎快贴上墙壁，退无可退。 因是夏天，房若晴穿着清凉。路小远又比人高，压根不敢低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这些天我一直有听人谈起您。说您年纪轻轻，却极为稳重。”房若晴掩嘴轻笑，“看来果真如此。” 稳重？ 路小远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自己。 难道是因为他基本不咋对路泠以外的人说话，以至于让人有了这种错觉？ “路总跟您也是一个性子。”房若晴朱唇轻启，“一本正经的。” 女声软糯，香风钻入鼻尖。 怎样都好。 路小远绝望地想。 别再靠近他了，好热。 他脑子混乱到无法正常思考，而对方也终于没有继续逼近，肩头大约隔了一指距离。谈话也是闲聊，没有更多暧昧。 直到抵达负二楼，电梯门开了。 司机在停车场等他，但路小远不敢动。他怕房若晴一起上车。 “小远董，今天既然不凑巧，我就先回了。经纪人还在车上等我呢。” 见人打算离开，路小远松了口气。 对方没走几步，又突然转回头。 “瞧我，忘了这个。”女人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上边有我的联系方式。” 她狡黠眨了下眼：“私人的喔。” 路小远：不需要！ 生怕被误会，他没有去接。 房若晴毫不在意，自顾自在名片上印下一吻。接着勾开他的前襟口袋。 路小远啪地一下合上。 房若晴：…… 她笑着继续拉。 路小远：啪。 房若晴：拉。 啪，拉。 啪，拉。 就怎么重复了几个回合。 “小远董。”房若晴勉强挤出笑，“你……”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一带着哭腔的尖利女音穿透整个地下停车场。 路小远以为是房若晴在哭，惊恐看去。 房若晴懵逼摇头：不是她，她没有。 声音是从另一方向传来的。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不远处遥亮着车灯，一对男女正站在车旁。女方紧搂着男方手臂，貌似极其崩溃。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路小远窘迫地打算回避，又听见下一句。 “路泠，我恨死你了！” 路泠？ 路小远倏地转过头。 停车场光线太暗，他刚才没有分辨出来。这回再看，终于认出车旁站着的男人是自己大哥。 眉间微蹙，似是要拉开缠住自己的女性。 “朱小姐，你先冷静……” “我不冷静！碰上你我就冷静不了！” 路小远：喔莫。 大约是察觉到视线，他瞧见路泠朝这边抬了下眼。 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路小远正有些尴尬，忽然意识到自己身旁还站着房若晴。对方挨自己很近，另一只手还拿着印了吻痕的名片。 路小远：…… 喔莫莫。 第8章 房若晴反应速度很快，朝他扔了个飞吻，飞快离去。 路小远直觉自己不该继续待下去。可路泠盯着这边，他不敢动。直到对方注意力再次被女人转移走。 很好，就是现在。 路小远忙朝司机停车方向行去。 对方是女性，大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而且似乎是情感矛盾，他贸然插手也不太好。 这时作为成年人的体贴，就是默默无视。 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看电视剧，耳里塞着耳机，似乎并没注意外边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关门声，才疑惑回头。 “路董？” 路小远使劲朝人摆手，示意不要多看。 司机不明所以，但还是发动了引擎。 车缓缓驶离停车场。 路小远往后瞧了一眼，停车场漆黑一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他坐正回位子，决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现在能为大哥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 还在纠缠不休。 路泠揉了揉眉心。 对方平素看上去端庄得体，完全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 这位朱小姐是他的相亲对象，此前见过几次。 虽然，应约完全是出于社交礼仪，以及不想拂了长辈面子。 他对朱小姐本人没有任何想法。 这回见面也是因为推拒过好几次，朱小姐没看出他的婉拒，才想借最后一次说清楚。 结果分开以后，对方没有立即回家，反而让司机偷偷跟着他，一直来到公司地下停车场。 这个点人不多。 可是，刚才让小远撞见了。 思及此，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再看身旁人。大约是发现有外人在，情绪终于收敛了些，只是依然在抽泣。 这回，路泠顺利拨开了女人的手。 “朱小姐，您今天先回去吧。” 朱小姐绝望：“你对我就没有半点儿感情？” 路泠：“……” 路泠：“这是我与朱小姐第三次见。” “那又如何？”朱小姐激动道，“第一次见面我就认定你了！我对你一见钟情！” 面对女人的热情表白，路泠语气依然没有丝毫变化：“谢谢。” 朱小姐似乎是哽到了，但依然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路泠掏出手机：“我联络朱先生。” 这话好歹是有了点儿威慑力。 朱小姐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走了。引擎声发动，停在身后的轿车拐弯离开。 路泠拍了拍方才被抱住的手臂，再次抬眼。 电梯前空无一人，路小远不见了。 . 路小远顺利到了家，回家后还吃了保姆煮的夜宵。他一边吃，一边清空大脑，想要把方才看见的一切全部消除。 包括房若晴，包括大哥的情感纠葛。 “小远少爷，”这时保姆走来，笑吟吟道，“我把您外套拿去洗了吧。” 路小远回来以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闻言连忙脱下：“麻烦您了。” “嗐，这么客气做什么。” 路小远其实仍不太适应有人照顾自己。 刚来路家的时候，本想做饭洗衣都自己来。结果被保姆拼命阻止，说这是她的工作，如果不做就得被辞退。 路小远不想害别人没工作，只好接受。 吃完从餐厅出来，刚好听见玄关门响。是路泠回来了。 路小远原本已经整理好情绪。但乍一看见本人，不知怎的脑内又浮现方才的情感大戏，一下子伫在原地。 路泠倒是神色自然：“吃完饭了？” “是。”路小远双手紧贴裤缝，跟站军姿似的，“很好吃。” 路泠走进来，一边脱下西装外套，视线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路小远心跳陡然加快。 不会是要问他在停车场的事吧？ 路泠走近，抬手掠过他嘴角：“油。” 原来是嘴没有擦干净。 路小远抹匀。见对方指腹也沾了油，忙道：“我去拿纸。” 从厨房拿出消毒湿巾。 对方接过，白色湿巾擦过修长的手指：“你今天回来挺晚的。” 路小远：“也、还好。” 路泠：“加班到八点？” 路小远内心隐隐感到不妙，果不其然听见下句。 “我在公司看见你了。” 路小远想要跪地。明明自己都特意不提了。 “是、是吗。停车场太暗，我什么都没瞧见。” 路泠掀了下眼皮：“我有说是在停车场？” 路小远：“……” 路小远：呜呜呜。 他真的不会撒谎。 路泠见路小远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迟疑片刻道：“刚才那人，是我的相亲对象。” “我们没见过几次，” 回想起方才场景，他皱了皱眉：“她似乎有所误会。” 这是在跟自己解释？ 大哥这么坦荡，倒让路小远不好意思起来。 那位朱小姐哭得实在厉害，他以为铁定是跟大哥之间有什么情感纠葛。 “原来是这样。” 的确没想到会是相亲对象。 大哥这么优秀，追求者应该很多。何至于去相亲呢。 还是说家世家境摆在那儿，除了相亲，很难找到合适对象？ 这会儿两人正一起朝楼上走。路小远看向路泠，对方单手拎着外套。 虽然忙于工作，但身材依然保持很好。身姿挺拔，宽肩窄臀。相貌也要比圈内多数艺人都出彩。 这种人，应该不至于缺对象吧。 路小远思考起无关紧要的问题，忽然见身旁人一双冷目横来。 “那你呢。” 路小远：啊？ 路泠：“跟房若晴聊什么了。” 炸弹突然扔到自己头上！ 本来之前大哥就误会过他对房若晴有意思，这回又碰见他跟房若晴挨那么近。不行，必须解释清楚。 路小远忙道：“没聊什么，就是坐电梯的时候偶然碰上了。” 说起来也奇怪。对方明明刚到顶层，结果什么事都没干，直接跟他一起乘电梯走了。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这次项目她是候选人之一，”路泠收回视线，“会找你也不奇怪。” 啊。 路小远恍然大悟。 他尚且没有适应董事长权力，从前也从没被女孩子追过。所以对方突然那么热情，搞得他一头雾水。 原来大哥早已看穿一切，并非误会他与房若晴之间的关系。 “那么，你接受她了？” 这不还是误会了吗！ 路小远涨红了脸：“她的确有邀请我去吃饭，但我好好拒绝了。这次人选我会仔细斟酌，不会因为这种事决定的。” 他虽然对娱乐圈不太了解，但也偶尔听过潜规则包养女星之类的黑料。 当人爬到一个高度，手中握有大量权力与资源，各色/诱惑自然接踵而至。但他没傻到会去淌这种浑水。 闻言，路泠眼神缓和了一些：“你明白就好。” 路小远抹汗。 就在这时，保姆从洗衣房走出来，手里拎着路小远方才脱下的外套。 “小远少爷，您把东西落下了。我差点儿就洗坏了。” 他兜里有东西吗。 路小远疑惑看看去，对方手中赫然拿着一张名片。 巴掌大小的卡片，纹路呈淡淡的粉红。偌大的吻痕印在一角，唇痕一览无余。 路小远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第9章 路小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直愣愣伫在了原地。 倒是身旁人先他一步下去，从保姆手中拿过名片。 保姆完全没察觉兄弟俩之间微妙的气氛，给完东西就乐呵呵走了。 路泠翻看了一下名片。 没有其他多余信息，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 他抬起眼：“私人号码？” 淡淡一句问话，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路小远本能地感到害怕：“我、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我这就把它扔了！” 他不再多言，直接要下楼。 “联系她吧。” 路小远脚险些踩空。 “房若晴最近资源不好，这回通告是势在必得。”路泠冷道，“不把话说清楚，她会继续找你。” 路小远讷讷点头。 怎么感觉大哥很了解的样子，难不成之前也经历过？ 他有些犹疑：“可是，我该怎么说呢。” 毕竟明面上，房若晴只是邀请他去吃饭而已。难道要他直说潜规则对他不管用，让人公平竞争吗。 他说不出口。 路泠不解：“这很难吗。” 路小远噎住。 对他来说很难啊！ 原本要让他主动联系人就很困难了。在这之上，还得提一件算不上愉快的事儿。他很担心房若晴会作何反应。 路泠看路小远一脸苦恼，收起名片：“我知道了。” 路小远微愣。 这个意思，是要替他出面？ 如果放在从前，路小远早就忙不迭把事情推出去了。 可现在身为集团董事长，房若晴又是亲自找的他，他不能什么事都推给大哥去干。这太没有担当了。 他一把截住路泠手臂。 “我……我会去的。”路小远道，“我去联系她，把名片给我吧。” 路泠：“别勉强。” 路小远：“我可以的！” 路泠：“……” 路泠：“你准备怎么说？” “我会好好考虑。”路小远犹疑着，“尽量、委婉一些。” 以他的性格，没法像大哥那般直白。但总有适合他的表达方式。 他会自己把这件事解决好，给项目挑选一个合适的女主演。 路泠看了他一会儿，将名片递还回来。 路小远接过，犹豫道：“谢谢？” 路泠没多说什么，指腹略微拂过他的头顶，转身上楼。 路小远捂脑袋。 他怎么觉得对方越摸越顺手了？ . 男人都是好色的。 房若晴自17岁入行，今年28岁。这是她最大的体会。 虽然入行起初，她也是怀揣着演员梦。想着自己只要能认真揣摩角色、贡献出最精湛的演技，自然能有源源不断的剧本。 而很快她发现，她错了。 哪怕她在试镜时表现最为亮眼，导演也对她赞不绝口。但后来，那个角色却给了另一个女孩。 一个嘴甜、眼睛很大，曾被拍到与导演共同进出的女孩儿。 分明都是新人，但因出演了那个角色，女孩名气大燥，很快成为她不可触及的存在。 所以，当下一次试镜前、经纪人要求她先去陪制片人吃一顿饭时，她去了。 此后顺风顺水。 直到拿到金像奖女影后，她身着华丽的裙摆立于万人之颠。感受着众人或羡艳或嫉妒的情绪，她再一次确信，自己没有做错。 可惜观众和资本都是喜新厌旧的。她曾到达过巅峰，但娱乐圈从来不缺听话又貌美的女孩。 她逐渐被遗忘。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房若晴向来不轻言放弃。这只是暂时的低谷。想要得到的，她一定要得到手。 除了路总那种不解风情的非人类、或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她不相信有男人能不跪拜在她石榴裙下。 尤其是这个新任代理董事长。尽管看着木木的，但毕竟年轻。等她再稍微撩拨一下，一定手到擒来。 房若晴做完美容面膜，洗干净脸后躺回床上。虽然这段时间通告比较少，但她必须得保持最好的状态。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经纪人打来的。 “喂？” 房若晴随意接通。 “你去找路董了？”经纪人语气带着喜悦，“董事长秘书刚才通知我，说明晚路董要跟你聊一下《亦梦烟》的剧本，让咱们空出时间。” 闻言，房若晴挑了挑眉。 她不意外小远董会主动找自己。只是竟然没有直接联系她，而是通过经纪人？ 这种事，知道的人难道不是越少越好吗。 疑惑一闪而过，房若晴没有想太多。 《亦梦烟》是她最近最看重的一个通告。S级制作，又是女主角。如果能顺利出演，说不定能再翻红一次。 她可不想才过30就不得不出演母亲的角色。 “我知道了。”房若晴笑盈盈道，“转告董事长，我会好好准备。” . 距离房若晴给他联系方式大约过去两天天，路小远终于想出办法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一个是导演推荐，另一个是制片推荐。他只要叫来两名候选，让两人当场碰一碰不就得了。 最好再叫上相关人员。总导演、制片人，还有…… 对了。 路小远写下笔记。 把编剧也找来吧。 他把这件事吩咐给了秘书。这位秘书从前一直跟随路志国左右，经验丰富，倒不用他操心怎么组织试镜。 只是每每跟对方交谈的时候，他都有些心惊胆战。 女人约莫中年，戴了副眼镜，看上去跟他从前班主任似的，一副精英模样。 路小远不敢多话，生怕露馅儿。 “明白了，联系这些人就好了吧？”许秘书推了下眼镜，“酒店我会提前预订好的。” “谢、谢谢。” 路小远说完就捂嘴。 自己结巴了？ 大约是没听见，女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确认好信息后就推门而出。 路小远听见门合上，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差点儿就毁了他的“霸总”形象。 许秘书抱着资料走出办公室。走着走着，头忽然朝下埋去。 不过只是在做日常工作。她这个新任上司竟然给她道谢，还不小心结巴了。 ……也太可爱了吧！ 工作这么久，那些气场十足的大佬自然值得尊敬，但一起待久了难免有些压抑。 这位新任董事长既年轻，学习吸收能力又强，个性还这么腼腆。上班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纷纷跟她打招呼。 “许姐。” “许姐，你刚才被董事长叫走了？”有人问，“是不是挺可怕的。听说跟他打招呼他从来不回。” 许秘书高深莫测：“你以后就懂了。” 路董的可爱之处，或许之后大家都会察觉。不过现在，暂且还是当成她的一个秘密吧。 . 路小远殊不知自己理想中的“霸总”形象已经逐渐崩坏，正沉浸在问题解决的喜悦之中。 很快到了第二天。 路小远原本以为路泠能和自己一起去。结果到时间才发现对方今天竟然有应酬。 他确认了所有人的时间，唯独忘记确认大哥的。 那岂不是要他一个人去应付那么多陌生人？ 虽然，许秘书大概会跟着他。但那样好像更加紧张。 路小远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外边有人敲门。 是吴助理。 吴助理是路总的私人助理。 不过路总向来独来独往，除了让他接听电话应付难缠的乙方、或是订机票酒店，基本不会找他。 现在过来，是来通知车已备好。 “路总，时间……” 路泠：“通知鑫海，取消今天饭局。” “咦？” 吴助理讶异，“可这次鑫海传媒约了很久，要是取消……” 路泠微蹙了下眉。 吴助理当即不敢反对了：“我、我这就去联系。” 慢着慢着！ 路小远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怎么能因为他这种小事儿就取消行程呢。 他连社恐都顾不上了，忙道：“我自己一个人去！” 话落，在场两人视线投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激动，轻咳一声道：“就按安排好的行程走吧，我没问题的。” 路泠手指轻敲下桌面，貌似在思索。 路小远偷偷在桌下竖了个大拇指，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 路泠终于松口，朝吴助理道：“安排车，先送小远去酒店。” . 路小远为让路泠放心，一路都表现的很自信。直到抵达酒店。他刚要下车，却被路泠叫住。 “有事联系我。” 试个镜能有什么事呐。路小远摆了摆手。下一秒，手腕被扣住。 “如果有人敢欺负你。”路泠眼神愈冷，“马上跟我说，我来处理。” 这语气好像要杀人似的。 路小远不觉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叮嘱过后，对方终于放开了他。但没有立即叫司机开车，而是要目送他进去。 路小远只好转身，僵硬着身子走进酒店大门，手脚都有些不协调。 当等他在大厅站了一会儿，大哥的车终于离开了。 路小远望着玻璃门外，手摸了摸胸口。 感觉有些奇妙。 他当初上大学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去的高铁站。现在不过是出来处理业务，却有人这么不放心他。 好像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路董。” 许秘书是坐另一辆车来的。她第一次与这位新任董事长出行，显得极为郑重其事。 “预订房间在13层，导演组的人都已经来了。” 路小远点了下头，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 房若晴迟到了。 因为在首饰和香水上花了一些时间。这是第一次约会，必须要让人眼前一亮。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还没收拾好。” 经纪人候在门外拼命催促。 正这时门开了。房若晴穿着半身裙走出来，耳垂配了精致小巧的耳环。 “就是要让人等一等。你不是教我要学会吊胃口吗。” 经纪人：“我那是……” “行了，不会有问题的。”房若晴不以为意。 迟到10分钟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迫不及待，又不至于爽约太久。 她提前一天在同一个酒店定了房间，坐个电梯就到了。 她朝电梯走去，见经纪人跟在身后，柳眉一挑：“你就不用来了吧？” 经纪人讪笑：“我跟路董打个招呼。” 合着是要借她在小远董面前刷脸。 “以后有的是机会。”房若晴道，“今天不合适。” 经纪人只好退步：“好吧，那你可得收敛下脾气，把路董哄开心了。” 那么一个小年轻，还不是手到擒来。 房若晴心里想着，走进电梯。 电梯里安了偌大的全身镜。她进去以后对着镜子调整最后状态，又觉得有些保守，特地解开两颗纽扣。 很好，这样就完美了。 她对镜子露出自信的微笑。 1306号房间。 当她抵达的时候房门正虚掩着，似乎是专门为她留的。 房若晴嘴唇勾笑，推开门。 门内很安静，听不见半点儿声响。她清了下嗓子，挤出自己最甜美的声线。 “小远董，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她笑着走进客房。下一秒，笑容僵在脸上。 里头里里外外坐了人，而路小远被簇拥在最中间。 室内布置好了道具、灯光和摄影。家具做了清理，只剩下几条长桌拼在一起。 氛围严肃。 董事长不发话，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秘书立在路小远身旁，推了下眼镜：“你的确迟了。” 房若晴：“……” 她立马系上纽扣，又往下扯了扯裙摆。 “对不起，我会好好反省。” 第10章 见人已到齐，总导演率先站起了身。 “各位，难得路董在场，试镜前我们先请路董给我们讲几句，好不好？” 其他人很给面子，热烈的掌声立马充斥了整个房间。 而被众人围簇的主角却毫无反应。 路小远并不是故意要无视的。 因为他在发呆。 事实上从进门之后，他就一直出神。 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中间，有种去不熟悉的亲戚家做客的感觉。明明该说话，却尴尬到不知聊些什么。 他不吭声，导演组也不讲话。而一旦他稍微有点儿动静——比如坐累了想挪挪屁股，其他人就会火燎屁股似的蹦起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于是，路小远连屁股也不敢挪了。 另外一个女演员提早到了，唯独房若晴姗姗来迟。这沉默的拉锯战无形加长。 他很是不解。房若晴明明很想要这个角色，为什么还会迟到？ 他这边出神思考，忽然听见众人鼓起掌来。他迟疑片刻，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总导演与制片人对视一眼。 这……难不成是嫌他们啰嗦，变相催促他们尽快开始？ “好、好。既然时间不早了，咱们就直接开始吧。” 导演示意工作人员移位。 说实话，无论是他还是制片人，都没想到董事长会亲自举办这场试镜。 虽是S级大项目，但一般交给底下人办事也就足够了。这回董事长亲临，难不成集团尤其重视这个项目？ 若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按亲疏远近选人了。得打起120分精神、从专业角度评价这次表演才行。 “房若晴，你先来吧。” · 房若晴精神有些恍惚。 当瞧见这一屋子人时，她不由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 说是要跟她聊《亦梦烟》这个剧本，竟然是动真格的？还把导演组跟她的竞争对手都叫来了。 真不愧是……路总的弟弟。 房若晴有生以来少见感受到了社死。 因精神恍惚，她这一次的试演并不算出彩，只是按部就班念台词。 “卡。”总导演道，“可以了。” 房若晴愣住。 这就行了？高潮戏份还没演到呢。 可导演并没有让她继续下去的意思，转而叫另一名女演员。 她只得退下。 情况不妙。 看着另一位女演员演出一段后，又被导演挑着试演另外几个片段。她不觉啃指甲。 单轮实力，她自觉自己更出色。毕竟她出道更早，又有过许多从影经验，知道怎样演出才更有表现力。而另一位科班出生，表演模式化，并比不上她。 可这次试镜对方明显提前准备过，无论精神状态还是台词都要比她好。光看这一小片段，谁都会觉得对方更适合亦梦烟这个角色。 房若晴指甲啃得更厉害了。 很快，另一位也表演完毕。 结果显而易见。 但总导演仍恭敬询问坐在中间人的意见：“路董，您有什么指教？” 路小远是个外行，不懂表演。但房若晴刚才状态实在太差，连他都看得出来。 对方今天打扮的要比以往都精致，而那束手束脚的衣服也影响了发挥。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房若晴道：“请等一下。” “我刚才……还没有入戏。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制片人摇头：“你本来就迟到了，还想浪费路董时间？” 房若晴咬唇。 路小远想了想，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人。 那人是编剧。除了最开始自我介绍，全程一言不发。 编剧是编写整个故事的，对角色应该有更深入的理解。不过方才表演期间，只有导演组和制片人在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编剧动也不动。 “莫编剧，”许秘书帮忙开口，“你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莫编剧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 这是在问他？ 编剧本就属于幕后，像他这种籍籍无名的更加不受重视，演员导演随意篡改剧本十分常见。而除了修改，他本人没有任何话语权。 原本被叫来参加这次试镜就挺意外的了。现在竟还询问他想法。 见其呆住，导演忙不迭道：“路董问你呢，快说啊。” “啊、好的。” 莫编剧回过神，“我不是专业的，对表演本身没什么见解。不过……” 他看向两名女演员：“我能听一下二位对亦梦烟这个角色的理解吗。” 《亦梦烟》属于古装大女主角剧。讲述女主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从一介弱女子成长为巾帼英雄。期间会与无数人相逢相识，但故事的看点与重心始终在女主角本人身上。 可以说女主角出彩了，整个故事也就出彩了。 另一名女演员率先做出了回答。 回答中规中矩，称亦梦烟是一位独立坚强的女性，而她的表演也会着重刻画这点。 轮到房若晴了，她迟疑张开口：“我……” 房若晴热爱演戏，热爱揣摩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角色。她天马行空想法天真烂漫，不希望这一生仅仅困于“房若晴”这个身份。 所以，无论是通过何种手段拿到的角色，她都会尽全力出演。 只不过，人生总是要有妥协。从前听见这种问题，她会倾向于回答导演想要听见的答案。 可这一回…… 她看向路小远。 如果只是想走个过场，刚才的表演就已经能给出结论。但对方没有立即下定论，反而延长了这次试镜。 这算不算是在给她机会？ 那么，她要平庸地结束吗。 “怎么了，是还没考虑好？”制作人问。 房若晴收回视线：“不好意思。” “亦梦烟这个角色……” 无论如何，她一定得把握住这次机会。 . 试镜结束。 当离开那乌压压一片人的房间，路小远松了口气。那些人还非要送他，幸好许秘书帮忙阻止了。 车已经在酒店大门口等待，两人一起等电梯下楼。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从侧旁靠近。 许秘书虽然戴了眼镜，但眼神很尖。立马就插入其中，阻止来人继续接近。 “小远董。” 出来以后，房若晴又恢复了之前柔媚的模样。 “我正好要下楼，咱们一起吧。” 许秘书推了下眼镜：“路董公务繁忙，可能没办法送您。” 房若晴掩嘴笑：“我在楼下订了房间，到那里就行。” 许秘书也不能阻止人搭乘电梯，但这个女人很危险。她依然横在二人中间，不肯离去。 这一点，倒是帮路小远解了围。 同处电梯密室，要是再发生上次那种事就糟了。 所幸这回房若晴也没有执拗逼近，进电梯后便站去了另一侧。 屏幕上的数字往下跳动。房若晴眼底映着那通红的数字，背倚墙道：“小远董，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难得听见人语气正经，路小远不由看去。 房若晴：“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怎么还叫那么多人来。”她顾影自怜，“我就这么没魅力吗。” 这女人在说什么话。 许秘书眉头拧紧。她家路董可是连道谢都会结巴的小孩儿，怎么会淌这种浑水！ 她不想让小路董为难，正要阻止房若晴，却听身旁人开口：“我……看了你的电影。” 房若晴闻言顿住。 路小远在中学时就看过房若晴出演的电影。不过当时他顾看剧情去了，对演员本人并没什么想法。 而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种状态叫什么。 不出戏。 有演技好的老戏骨，但有时候会用力过猛，像是在炫技。观众会沉浸在这人演技真好的赞叹中，完全忽略了剧情。 而另一个极端，便是演员演技太差，让观众完全无法入戏。 房若晴正处于这一个平衡点上。 真情流露，表演自然。 路小远所说看了房若晴的电影，并非指以前看过，而是在这个项目之后。当然，他也看了另外一名候选的。 两相对比之后，他发现另一名演员虽然也演技不错，但表演总有重复性。无论什么剧本什么人设，都相差不大。 今天这次试镜，尽管台词动作流畅，但总让人似曾相识。 反观房若晴，几乎每一个角色都会有不同的动作设计，令人完全相信这个角色就是真实存在的。而刚才听了房若晴对亦梦烟这一角色的理解，让他更加肯定了这点。 房若晴，至少对演员这份职业很认真。 “看了我的电影？”短暂愣神后，房若晴轻笑，“所以小远董才想要看我现场表演么，我明明可以单独给您演的。” 路小远：？ 路小远：“导演组的人意见也很重要。” 房若晴：……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你喜欢演戏。”路小远注视着前方，“能好好演的。” 房若晴指尖微动，貌似想说点儿什么。 正这时叮地一声响，电梯到了。 她看了眼电梯楼层，脸上又浮现出一如既往的调笑，抛了个飞吻：“我到地方了，先走了小远董。” 别再给他抛飞吻了！ 路小远僵硬地看着电梯门合上。 电梯继续往下，房若晴站在门外，却没有立即离开。 喜欢演戏？ 她的确对演戏很认真。可入行十余年，看透圈内冷暖，理想抱负只会被当作笑谈。 重要的是流量，是能带来多少利益。喜欢或者梦想，那是小孩子才会提的东西。 可小远董不就是小孩子吗。 房若晴脑内忽然冒出这一想法。又觉得有些好笑，杏仁眼弯了弯。 她有多久没认真谈过角色理解了？至少没对别人谈起过。做事太过认真，也会让旁人觉得何必呢。 不过这回，好像又让她找回刚入行时的心情。 她的确是喜欢演戏的。不输给任何一个人。 房若晴朝房间走去。 大约是一直候着她，经纪人从隔壁出来，一脸紧张。 “怎么回来这么早？情况怎么样了。” 房若晴：“没事儿，就是一次普通试镜。”她睨了一眼经纪人，“你情况都不搞清楚，害我出那么大糗。” “什么？！那、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房若晴耸了耸肩：“不知道。” “哎哟我的祖宗喂，你怎么能不知道呢。”经纪人絮絮叨叨着，“可是不应该啊，难不成路董没看出你意思？” 房若晴没说话。 男人都是好色的。 自17岁入行，今年28岁。这是她最大的体会。 不过，小远董似乎不太一样。 没把她当作“商品”，而是正视了她这个人。甚至专门去看她曾经出演的作品。 也许…… 她嘴角噙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也许，就是对女人不感兴趣呢。” 第11章 没多久，《亦梦烟》的主演名单定了下来。 女主角是房若晴。 当瞧见通知名单，房若晴原地呆怔许久，半天没有反应。 “若晴，我的宝贝儿，你可真是太棒了！” 经纪人手舞足蹈。 “赶紧准备一下，换件衣服美美化个妆，咱们去给路董好好道谢！” “……” 房若晴小心翼翼将文件收进抽屉，坐去化妆桌前。 “嗐，你自己化算怎么回事。我这就去找化妆师！” 因在工作室，化妆师找来很快。可当经纪人领着人进屋，却发现房若晴已经收拾好了。 “这就结了？”他上前道，“这可不行，妆太淡了，还有衣服。男人最喜欢裙子，你快换一身……” 房若晴：“你自己去吧，我刚联系了培训老师。进组前我要闭关。” 经纪人：“什么？” “这次角色对我很重要。”房若晴对镜子绑好头发。 “小远董既然把角色给我了，我得好好准备。” 听见话，经纪人慌了。 “你可不能这样若晴。咱们又不是刚出道，人情世故你还不懂吗。赶紧听我的……” 房若晴睨他一眼：“小远董跟你这种人可不一样。” 她不想再废话下去，拎起包出了休息室。 “走了，没事别联系我。” 房门合上。 经纪人吃了一鼻子灰，讷讷摸了下鼻尖。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家艺人怎么忽然这么抗拒？ 难不成…… “路董真不喜欢女人？”他喃喃自语。 听见这句，一旁的化妆师手猛地一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句玩笑在圈内暗中流传，逐渐就成了真。甚至从“路董不喜欢女人”演变成“路董喜欢男人”、到最后成了“路董喜欢玩男人”。 这一系列变故，路小远尚且无从知晓。 《亦梦烟》的女主演他犹豫了许久。 房若晴对这个角色理解更深入，此前作品演技也更胜一筹。可考虑到试镜表现与导演组意见，似乎所有人都更倾向于另一名女演员。 “当然，最后还是要看您意思。” 总导演是这么对他说的。 身为集团董事长，他不得不统筹考虑。现场拍戏的毕竟不是他，比起亮眼的回答，导演组更喜欢表现稳定的演员。 而当他准备做出决定时，接到了来自吴编剧的联络。 对方是唯一一个投票给房若晴的，发给他老长一封邮件。 里边写明了亦梦烟这名角色的初心，以及这部作品想要表达的立意。 他认为房若晴更懂这个角色。 而对比过房若晴与另一名女演员曾经的作品，他亦认为前者能做出更好的诠释。 言辞诚恳，形容恳切，希望董事长能够好好考虑。 路小远最后做出选择，不单单因为编剧这封邮件。更因为他不希望仅一次试镜失利、就筛掉一个合适的演员。 本来路小远还有些担心，房若晴会在拿到角色后又来纠缠自己，找自己“道谢”。 不过后来听说对方参加了组前培训，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路董。” 许秘书敲门而入，简单汇报了项目情况，又从文件里掏出一封信件递来。 “这是房若晴小姐寄来的，让我转交给您。” 信？ 路小远一愣。 这段时间没有跟房若晴见过面，还以为人专心准备去了。 而且竟然写信给他，还真是少见。 信封是粉红色的，淡淡散发若有似无的香气。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儿如出一辙。 待许秘书退出办公室，他拆开信封。 【哈啰小远董，我是房若晴～】 信纸一开头，便是跳脱的文字。路小远几乎能从标点符号想象出对方轻快的语气。 内容倒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跟他说最近参加了什么训练，剧组马上就要开机，兴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本来想亲自去见您一面的。但又觉得小远董总是躲着我，还是算啦qaq】 原来感觉到了。 路小远挠头。 最后…… 【很感谢小远董给我这一次机会，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一定好好准备这次角色。】 【还有您那天对我说过的话……】 【谢谢。】 直到这倒数几句，语气才终于正经。 不过……谢谢？ 路小远有些记不清自己那天究竟说了什么。 再往下看。 【最后给小远董满怀爱意的吻，mu——ma！！！】 信纸角落印了半截吻痕。 路小远这才注意，险些把信扔开。 这也太隐蔽了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忽然开了。他生怕信纸上唇印被瞧见，手忙脚乱收起。 关上抽屉的刹那，外边人刚巧进来，听见砰地一声响动。 路泠：？ 路小远抿紧嘴。 路泠视线投向方才被关上的抽屉。 路小远嘴巴张了张，突然捂膝盖：“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好疼！” 这成功转移了对方注意力。 路泠走近：“我看看。” “没事儿，没事儿。”路小远摇头，“疼过就好了。” 但路泠并没有放过，让他卷起裤腿。 路小远本就是装的，膝盖别说伤痕，连条红印都没有。 他见路泠沉默望着自己一干二净的小胳膊腿，尴尬移开视线。 好在对方没有继续注视下去，摸了下他的头：“当心点儿。” 路小远喏喏应是。 “今天提前收拾吧。” 他又听路泠道：“我们去趟医院。” . 这倒是稀奇。 除了刚回来的时候对方带他去见过路先生，那之后将近一个月，都未再提。倒是路先生每天对他电话轰炸，哭着闹着要他去医院探望。 虽然每当大哥瞧见，都会冷着脸从他手中接过手机。 “小远现在很忙，再骚扰就拉黑。” 路小远看得目瞪口呆。 这真是亲生父子吗。 不过至此之后，路先生倒是收敛了些。不再打电话，而是发语音消息询问近况。 大约住院很无聊吧。 路小远这么想着，每条都尽力回复。 抵达医院时差不多七点。 因是夏天，傍晚时间很长。这会儿天色依稀还是白的。不少病人刚吃完饭，正在庭院散步消食。 一路来到路志国病房。还未进门，便闻见空气弥漫的香气。 路小远揉了揉鼻子。 “我的两个宝贝儿子，你们终于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路志国健朗的声音从病房里侧传来。 “正巧大厨把菜送来了。” 听上去完全不像病人。 路小远探头望进去，见门口停了辆推车。几名厨师正将料理一盘盘送去桌上。尽是些路小远没见过的，摆盘精致，看着就价格不菲。 路泠瞥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小远正式上任一个月，又这么努力，当然得好好庆祝一下啊。” 路志国过来揽自己两个儿子的肩。 “来来来，你们俩坐我旁边。” 路泠一掌挥开，径自走到桌旁。 路志国被嫌弃倒也不尴尬，继续揽着小儿子往前：“那你挨着爸爸……” 话音未落，就被另一道冷音打断。 “过来。” 路泠面无表情，指节敲了下身旁座位。 “小远，坐这边。” 第12章 推车上摆了不少料理。 厨师们完全没搭茬路家内部纷争，把全部东西摆上桌后退出病房。 于是，室内只剩下路家父子三人。窗外风徐徐吹着，窗帘鼓起又瘪下。 路小远满头大汗，左右为难。 路志国不服：“这一个月你成天跟小远在一起，让你弟陪陪爸怎么了！” 路泠理也不理，依然盯着路小远。 “不行，你得跟爸爸坐。”路志国强硬拉过人。 路泠眉头一皱，就要起身。 路小远何时经历过这种情况，生怕两人再生矛盾，大喝一声：“好！” 另两人定住，视线齐齐投来。 路小远战战兢兢：“我坐中间，行吗。” 路志国：“……” 路泠：“……” 最后还是路志国率先发了话。 “行，怎么不行。”他笑眯眯的，“那小远你坐我位子。” 好不容易入了座。 路小远坐在中间位置。左边是父亲，右边是大哥。 杯里盛了红酒。他瞧见路志国举杯：“那么，为了庆祝小远顺利上任一个月，干杯！” 这回路泠倒没有拂面子，举起酒杯。可却绕开了路志国，只在路小远杯子上碰了一下，声响清脆。 路泠：“辛苦了。” 路小远连连摇头。 如果不是对方帮忙，他压根撑不过这一个月。倒不如说自己反倒加重了大哥的工作量。 这杯酒是一定要敬的。 “您也辛苦了。” 他两眼一闭，一饮而尽。 路泠见人一口气干完红酒，不赞同蹙了下眉。 “慢点儿。” 路小远果真不小心呛到，咳嗽几声。被路泠拍背。 他正想道谢，莫名感觉身上视线愈加炙热。循着望去，见路志国正一脸哀怨望着这边。 “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路小远回神，连忙又掺上红酒起身。 见小儿子来敬酒，路志国正要笑，却觉手心一空。 酒杯被夺走了。 “您有心脏病。”路泠放下玻璃酒杯，“收敛些吧。” 路志国：“喝一点儿又没事。” 路泠充耳不闻。 “小远你看，”路志国指着自己大儿子，“这么冷漠，难怪没女孩儿喜欢。” 路小远干笑。 因路志国表现得太过健康，他一时疏忽对方是病人，有忌口。 大哥看上去颇为嫌弃亲生父亲，实际还是蛮关心的。 “我也觉得，您遵循医嘱比较好。” “小远……”路志国泪眼汪汪，“你这么心疼爸爸，爸爸好感动。” 这区别待遇是怎么回事啊！ 终于吃上了菜。 虽然过程有些折磨，但味道很不错。路小远正埋头干饭，忽然见盘里多出一枚三文鱼。 是路泠帮他夹的。 几乎每次吃饭对方都会这么做。路小远起初不太习惯，后来倒也慢慢适应了。道了声谢谢，继续往嘴里塞。 下一秒，盘里又多出一片牛舌。 这回是路志国。对方眼睛发亮盯着他。 “谢、谢谢？” 路小远吃了下去。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路志国自己基本不怎么吃了，尽往他盘子里夹菜。吃的赶不上夹的，不一会儿，眼前盘子里便堆起一座小山。 路小远捂嘴打了个饱嗝。 糟糕，好撑。 “够了。” 最后还是路泠制止，面色愈冷：“他吃不下了。” “你是不是就不准我跟弟弟亲近啊？”路志国赌气，“爸爸又不是什么凶禽猛兽。” 路泠扯了下嘴角：“您倒挺有自知之明。” 路志国瞪大眼。 “您以前就把小远喂进过医院。”路泠表情收起，“忘了么。” 路志国：啊。 他回想起什么。 当时妻子产后身体虚弱，小远基本都是喂的奶粉。他忙于工作，孩子是家中保姆在带。 只有一次，他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想要照顾下孩子。 几个月大的时候，小团子是最可爱的。安静不闹腾，脸蛋肉嘟嘟。 他看入了神。喝完一杯，见孩子没吃饱似的，又去冲了第二杯。小团子完全没有拒绝，每一杯都乖乖下肚。 直到大儿子放学回家，看见桌上扫了三分之一的奶粉罐，一个箭步冲来拍掉奶瓶。 然后，就闻见一股奶腥味。 白花花的液体从小团子嘴里流出来。 “是啊。” 回忆结束，路志国脸色沉痛：“吐奶了都。” 什么吐不吐奶的。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路小远面红耳赤。 小时候的事怎样都好。他都这么大了，就别再提了吧。 可这话题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 什么吐奶、什么喝墨水。小孩儿学会走路那会儿，成天跟着两个哥哥尾巴后边转，跟只小陀螺似的。 路志国聊起了兴致，转头看来：“小远，你还记不记得……” 路小远：啊？ 他一脸茫然。 见状，路志国笑容淡了些：“也对，你肯定没印象了。” 路小远张了张口。 他的确没印象，甚至没有一点儿在路家的记忆。 记忆的开端是在福利院。那个又黑又暗、挤满了吵闹声的地方。 害路先生失望了。 “……对不起。” 见路小远表情暗下，路志国有些慌。 他的确有些失望，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正想要安慰，就听自己大儿子开口。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追忆往昔。”路泠语气依然淡漠，“你别介意。” 路志国：“……” 路志国：“没错。” 他揽住路小远肩膀：“重要的是今后，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你不会再说想要回去吧？” 路小远起初是担心给人添麻烦，所以才想着要走；可现在待了这么些时间，他莫名找到一种归属感——像是漂泊的芦苇有了根。 从前他只是寄养，不属于任何地方。 可现在这里，有人把他当作家人。 路小远小声道：“如果，不嫌弃的话……” 他希望能待在这儿。 路志国与路泠对视一眼。 “对了，”路志国将人揽得更紧，“小远回来我们还没拍过合照呢，现拍一张吧。” 路泠皱眉：“现在？” 路志国：“对啊，用你手机。回去以后记得洗出来，我每天抱着睡。” 路泠移开视线，貌似极为不情愿。不过他还是站起了身，将手机放置前方，调整成自拍模式。 路小远看见，屏幕上映出了自己的脸。 他很少拍照，表情带着些张惶。 路志国依然搂着他，而路泠坐到了他旁边。 照片很快拍好。 路志国看了眼，并不太满意：“再来一张，这张我都闭眼了。” 路泠收起手机：“就这样。” “阿泠，”路志国拍桌，“你就这么不肯听爸爸话？！” 路泠视若无睹，问路小远：“吃好了？” 路小远愣愣点了下头。 “那走吧。” 路小远左看右看。路泠已经自顾自出了门，而路志国一个人坐在桌旁。 他伫在原地，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行了，都走吧。”路志国闷闷喝水，“你们年轻人忙，忙点儿好。” 这是什么失独老人台词吗。 路小远想了想，走近路志国道：“那个，路先生……” “我是第一次拍家庭合照，谢谢您。” 对其他人来说大约是再平常不过的照片，对他却意义非凡。 “洗出来以后，我会好好保存的。” 路志国一顿，接着笑道：“谢什么，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路小远感激点头，又听人道： “对了，你还是不肯叫我爸爸？” 路小远：诶、 . 从医院里出来。 吃饭花了些时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路小远拿着手机，看着路泠刚才传给他的相片。一时没注意脚下，险些一个趔趄。 “看路。” 肩膀被扶住。 路小远立马站好：“不好意思！” 路泠：“一张合照而已，有那么开心？” 路小远挠了挠后脑勺：“我从来没跟人拍过照。” 穆家自不必说。就算是班级集体照，每每都会出些幺蛾子。他以前身材瘦小，偏偏被安排站在最后一排，总是被前边同学挡住。 因此，这对他而言是一张珍贵的照片。 唯一遗憾的是人不全。他至今不知道母亲和另一个兄弟在哪儿。 以前他没敢多问。现在过去这么久，大哥能不能告诉他了？ 不过问完那句后，路泠没再开口，只是无言朝前边走着。 路小远欲言又止，将问题咽了回去。 既然是难言之隐，大哥如果想说，总有一天会告诉他的。如果真是发生了不好的事，还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回到家，他看大哥又进了书房，大约是准备处理未完的工作。 他没有打扰，正打算朝楼上走去，忽然被叫住。 “小远，进来。” 路小远拐弯进了书房。 路泠从书柜抽屉拿出一书，书皮贴了膜。虽然保存得当，但依然看得出年代久远。 而等他接过才发现，这并非书，而是一本相册。 路小远怔住。 照片数量不多，但记录了从小到大的成长。 大哥路泠，从小时候开始就板着一张脸，跟个小大人似的。模样比现在更加精致，像是漂亮的小女孩。 而大哥身边总是跟了另一个男孩。 年龄要小上几岁，相比大哥一副矜持贵公子的形象，这个男孩明显要闹腾许多。膝盖手肘总是贴着创口贴，也更爱大笑。 长相虽与路泠相似，但更男孩子气一些，面部线条也更硬朗。 路小远抬头看向身旁人。 “路禹之，”路泠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二哥。” 总算提起了二哥的话题。 路小远小心翼翼问：“他不在家吗。” 路泠：“离家出走了。” 路小远呆住。 离家出走？什么时候走的，这么长时间也不回？ 他记得之前大哥跟他提过，别在路先生面前提起。难不成是父子俩发生了矛盾？ 路泠显然没有多解释的意思，示意路小远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路小远看见了一个青年。 五官英俊，身姿挺拔。但眼神阴鹜，周身气质阴郁，看着就难以接近。 感觉有点儿眼熟。 路小远正绞尽脑汁想这人是谁，又听路泠道：“这是你爸。” 路小远：…… 路小远：哈？ 第13章 难以置信。 路小远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路志国在他心里，就是一个好说话的老父亲。过于宠溺，甚至于显得幼稚。 而现在，大哥告诉他这照片上看着像杀人犯的男人是路先生？ 不，杀人犯还是夸张了。 可周身气质透着危险，好像靠近两米以内就会被宰了。 “这、”路小远听见自己声音颤抖，“这是不上相？” “不，”路泠漠然，“他以前就这样。” 原来，路志国先生年轻时候是这么一个恐怖的人。 难怪能把集团做这么大。 …… 也难怪大哥看起来那么讨厌他。 自己是老来子，但大哥出生的时候路先生才二十来岁。想必根本不会带小孩儿。 而大哥，就是在那种重压下生存下来，还成长的如此优秀。 路小远不禁抹泪。 太不容易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更好奇路先生的妻子是怎样一个人物。 继续往后翻。 后边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体型瘦削，唇色苍白，状态似乎不太好。但依然看得出五官绝美。 眼帘低垂，嘴唇微勾。怀中的婴儿，仿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至宝。 路小远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生下自己的人。 而这一个小婴儿……是自己？ 因刚出生不久，眼睛紧闭着。掌心极小，紧紧攥着女人的大拇指。仿佛这样才感到安心。 路小远对自己的出生向来没有概念。 而当看见这张照片，他才真切意识到：原来曾经也有人这么温柔抱过自己。 他盯了那张照片许久，半晌张开口：“那，她呢。” 她去哪儿了。 这回没有听见回应。 他看向侧旁，见路泠转开了头，万年不变的冰山语气也听出几分动摇。 “去世了。” 路小远定住。 . 女人名叫秦柔，在路小远满岁的时候走了。 原本身体就不好，生下孩子后更是元气大伤，几乎是硬撑着等路小远学会叫妈妈，才终于合上眼。 只不过那时，刚满一岁的小孩儿对离世这点儿没有任何概念，只是茫然参加了葬礼。 如果是刚回路家时听见这一噩耗，路小远或许会觉得惋惜。 但现在他对路家生出了归属感。 他原以为父母俩只是离婚、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暂时分居，结果就得知这一残酷的真相。 分隔两世，意味着再也无法相见。 他只通过照片看见了长相，甚至没能听见声音。 指尖从相片一角划过，细细描摹女人的发丝，眉毛。最后停在那噙着笑的眼尾。 路小远合拢了五指。 “是因为生我，”他艰难出声，“身体才恶化的吗。” 如果他不出生，这个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耳边听见若有似无一声叹息，手中相册被抽走。 路小远抬眼望去：“我想再看看……” 路泠没有理他，把相册放回原位。 “她是自愿生你的。”路泠没有回头，“你出生以后，全家都很开心。” “别多想。” 声音极冷，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路小远张了张口，又闭上。 那张照片，女人眼里沉着的爱意并非作伪。 至少，他的母亲无比期待他的降生。 既然如此，就算是为了带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他不也该继续妄自菲薄。 路小远垂下头，眉间不觉皱紧。 是这样吗。 . 过了几日，路氏集团高楼。 路小远刚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就听手机嗡嗡震响。拿起来一看，见是班群里发来的消息。 【@所有人，6月29日9:00于校内大礼堂举办毕业典礼。请所有同学穿好学士服，按规定去指定地点集合。】 毕业典礼。 他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是半个学生。6月过后才算正式毕业。 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他几乎没有怎么关注群内消息。 叮咚。 有人询问：【可以带家长吗。】 回复：【当然可以，家长有专门的集合地点】 家长…… 路小远对原本毕业典礼并没什么期待。 因他在校内没有朋友，而穆家也不可能专门为他来学校一趟。 可现在，他却有些希望路先生或者大哥能来来参加。 “……” 不可能吧。 路小远眉毛垮下。 路先生生病住院。 而他和大哥，自从那晚一起看完照片，总觉两人之间变得有些生疏。 或者准确而言，是他单方面生疏。 因为对于母亲，他仍有些耿耿于怀。 路泠说他出生以后全家很开心，可在母亲去世以后呢。 那时候大哥估计也才小学，更别提路先生曾是那种性格。难道真不会觉得是他夺走了母亲、害死了妻子？ 想着想着，心情又开始低落。 正这时门开了。 他忙调整好情绪，装作没事人似的拉上背包拉链。 路泠：“收拾好了？” 路小远身旁正放着打包好的行李。 这是此前就定下的行程，要去A市出差。 原本当初听说这个安排，因是第一次出差、他既紧张又兴奋。结果因为之前那档子事，现全被尴尬所替代。 他回避了视线，点点头。 路泠沉默片刻，走进来。 “算了。” 路小远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下句。 “你不用去了。” 路小远倏地抬头。 路泠面无表情看他：“你现在能专心工作吗。” 路小远说不出来话。 他想说自己能。可大哥判断的没错，他现在心思压根不在工作上。 “这段时间项目不多，你就当休息一下。” 路泠拉过行李箱。当擦肩而过时停住，侧身摸了下他的头。 “随时联络。” 车轱辘与地板摩擦，房门合上。 路小远立原地许久，接着缓缓坐回办公椅。 然后抱头趴下。 啊啊啊啊啊！ 他太不像话了，竟然还要让大哥操心自己！ 他太容易胡思乱想。知道这样不对，又偏偏控制不住。 路小远抓头发。 必须得去道歉，可是该怎么说？ 他从来没有跟人发生过矛盾。 虽然，这回也算不上矛盾。只是他自己擅自纠结。 可到底影响了工作。 路小远挫败看着日历。 距离大哥出差回来大概有十天。 在那之前，好好考虑一下措辞吧。 . 同一时刻，鑫海传媒公司摄影棚。 “大家辛苦了！” “辛苦了！” 几个年轻帅气的男生鞠躬道谢。他们都是刚进公司不久的练习生，几乎没有名气，因此对每个工作人员都毕恭毕敬。 直到打完一圈招呼，才朝休息室走去。 “今天累死了。”一染了金发的男生敲敲肩头，“没想到拍宣传照会这么麻烦。” “你还嫌累啊。这可是我们出道以来最大的一个通告了，还不好好表现。” 金发男生调笑：“累并快乐着。” 这时，前方不远又走来几名练习生。 同为练习生，地位却截然不同。对面都是出过专辑拍过广告的，有一定粉丝基础。跟他们这种喽啰完全云泥之别。 “前辈们好！” “你们好。”对面笑着回应，“比赛咱们都加油吧。” 表面上前辈后辈关系很好，实际却在暗暗较劲儿。 等回到休息室，金发男子一屁股摔上软椅，一脸不屑：“还前辈呢。一个个都二十五六了，还来炒回锅肉？” “嘘嘘！”同伴忙道，“当心让人听见了。” “放心吧。”金发男随手抛起桌上干瘪的金桔。 “咱们这么个小破休息室，除了咱几个有谁会来。别告诉我你们不是这样想的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抱歉道：“不好意思啊乔延哥，我不是说你。” 被称作乔延的男子摇了下头，道：“我去下卫生间。” 他离开了休息室。当掩上门时，又听见门内喧哗的笑闹。 正值十八九岁的年纪，刚成年不久。前途光明，有无限的可能性。 生机勃勃，向阳而上。 乔延皱了下眉。 他前段时间刚满25。一旦跨过这个坎，便已奔三。在普通人中还算年轻，可他要走偶像这条路，这个年纪，已是步入晚龄。 如果这回也不能撑到最后一轮，公司将不会再给他机会，无限雪藏。而除非合约到期，他也没法去找其他出路。 进退两难。 乔延轻吐一口气，刚要进卫生间，忽然听里边传来聊天声。 “听说这次咱们鑫海傍上了星娱，争取到了一个保底名额，绝对能在比赛里边成团出道。” “什么！”另一人惊呼，“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得意洋洋：“我表姐男朋友的妹妹在星娱上班，能听到不少小道消息呢。”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磅的传闻……” “什么什么？” 因语气神秘，另一人也不觉压低音量。 乔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进去，反而一直站外边偷听。可他着实在意下边的话，不觉凑门边更近。 “听说……星传娱乐最大的老板，喜欢玩男人。” “噫！？” “似乎刚上任不久。这么一想，如果能傍上那个路大老板，后边岂不是顺风顺水了？” “哈哈哈，就是。” 两人半开玩笑聊着，洗完手走出卫生间。却见门板轻晃。 “刚才有谁在这里？” “不造啊。” 第14章 夕阳西下，暮霭沉沉，天际凝成了淡淡的橘。高架桥上车水马龙。 路小远满脑子想着道歉的事儿。 但拿起手机又放下重复了无数次。仍没有勇气拨打电话。 要是大哥正在忙呢？要是打扰了工作呢。 而且为了解释，他就不得不提到已去世的母亲。 这么重要的事，是不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他正纠结着，桌上座机突然响起。是许秘书拨来电话，问要不要帮他安排车。 已经是下班时间。自从当上这个代理董事长，路小远便再没了娱乐。 虽然从前上学，他除了偶尔刷刷视频看些电影，也无更多爱好。 路小远想了想，朝电话那头道：“不用了，你先下班吧。” 稍后不久，他自行离开公司。 路氏集团总部位于商业圈中心，四周交通极其便利。几百米外就是地铁站与公交站，还有一个偌大的购物商城。 公司内部虽设有食堂，但再怎么好吃也会吃腻。因此每到饭点，商场里外都挤满了上班白领。 路小远一路溜达着，倒也无人注意。直到靠近商场，他停下脚步。 眼前上方悬挂着宣传照。 那是设置于建筑物外部的巨型荧屏，正来回播放广告。 现在播出的，便是由他们集团旗下星传娱乐出品的一档选秀节目——《青春我做主》。 近来选秀节目爆火，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星传娱乐作为圈内老大，企划一经推出便引来无数关注。 那些小型娱乐公私都想借此机会推出自家艺人；投资商们则是想争冠名权。 毕竟有星传娱乐作保，不愁流量和宣传。 这个企划是路小远来公司前就定档了，最近终于做好前期准备，准备录制。 大屏幕上的练习生们各个青春洋溢，吸引着过往行人驻足。 “哇，应行一是导师诶，我一定得去看！” “不愧是星传出品，练习生质量都比其他出道团高不少。” 路小远眼底映着那五光十色的亮光，低下头。 这档企划大哥是总负责人。 原本是想出来散散心的，结果又想起大哥了。 他叹一口气，转回身。 前方一道黑影挡住去路。路小远以为不小心撞上，正要绕开，结果那黑影又跟了上来。 路小远这才抬眼。 来人穿着休闲，戴了一顶鸭舌帽。因光线太暗，只看得见轮廓姣好的下巴。 路小远：？ “……” 那人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 “您好，我叫乔延，是鑫海娱乐的练习生。” 男生松了松帽檐。阴影淡去，露出一双下垂眼。 五官长得很不错，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下垂。 “您是路小远董事长吧？” 男生压低音量，音色透出几分清朗。 “方便的话，能跟您聊聊吗。” . 抵达A市已是晚上，窗外风景飞速掠过。 路泠坐在车内，膝上放着电脑。但在处理公务的时候，眉间一直紧皱。 气压要比平时还低。 司机坐在驾驶座，手抓方向盘。哪怕不回头，也能感到后方压迫人的气势。 难不成是工作遇到了难题？ 这太可怕了。 路泠的确遇见了难题，但不是工作上的。 他一半心思在公务上，心底却在想着路小远。 他知道，对方很期待这次出差。所以当他开口拦人，甚至没忍心看对方表情。 【“……是因为生我，身体才恶化的吗。”】 回想起小远之前说过的话，路泠闭了闭眼。 他不清楚告知真相是否正确。 可对方一脸欣喜抱着那三人合照、称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合照。太过可怜可爱，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冲动。 不是的。 小远是他们路家的孩子，他们远远不止这一张合照。 可惜弄巧成拙。 母亲原本身体不好，坚持生下孩子的确对身体造成了一定影响。但这与小远无关。 因小远从出生开始，就是怀着所有人的期待。 望向窗外，暮色深沉，云彩缱绻。 他眼底映着那抹暗色，半阖上了眼。 . 面对搭讪，路小远当场溜走。 虽然对方看着不像坏人，但突然被陌生人搭话，他实在害怕，下意识就跑了。 因太过突然，连方才萦绕不散的抑郁情绪都挥之一空。 直到公司附近，他气喘吁吁，回头看那人有没有跟上来。 身后空无一人。 路小远松一口气，直起身子。 这时身旁有车靠近，驾驶座车窗摇下。 “路董？” 来人是许秘书。 她刚下班，结果刚把车开出来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是在做什么呢。 路小远身体僵直，略有些尴尬抬了下手，算作打招呼。 许秘书推了下眼镜：“路董这是要出门？” 准确而言是刚回来。 但因为被陌生人搭讪、吓得跑回了公司——这种话路小远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现在回去，你早点儿下班吧。” 很好，这回没有口吃。 路小远心底暗暗握拳，觉得好歹维护住了自己的霸总形象。摆摆手正要离开，却听身后人开口。 “路董。” 许秘书又推了下眼镜：“不介意的话，我送您回家吧。” . 乔延眼睁睁看着人离开。 他搭话的时候很紧张，甚至顾不上表情管理。对方只无言看了他几秒，直接就走了，好像他是什么可疑人物。 是脸不过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坐在便利店角落，身前放了瓶开盖酸奶。 玻璃窗户倒映出面庞。 偶尔有路人注意到，便红着脸朝这边指指点点。 再怎么说也是签约了艺人公司，绝对称不上丑。 乔延压低帽檐。 那么，为什么连说句话的机会也不给他呢。 偶然在卫生间外听见谈话，原以为是找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从没做过这种事，也未曾想自己会走到这种地步。 可当被逼至绝境，他不得不抓住。 来前他也上网搜了些资料，调查这星传娱乐的大老板是什么人。 最先出现的照片是路志国的。 当时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 虽然不丑，但对方年龄要比他老爸还大，他实在有心理障碍。 他不喜欢男人，更没跟男人有过经验。第一次挑战就难度这么大？ 不过好在，后来他又搜出一则新闻。说路志国董事长因病住院，现任是对方亲生儿子。 这位在网上的信息并不多，只有寥寥几张照片。不过当看清相貌，他又觉得好像能行。于是特地查了地址来公司外蹲守。 本来只是想看看情况，结果一下子就撞见了人。 或许是老天都在同情他，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上前搭讪。 不过，结果并不理想。 是他太冲动了。 冒失上前搭讪，给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可他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循序渐进。 乔延五指扣得愈紧。 马上就要开始正式录制。 自己，已经没机会了。 . 稀里糊涂被许秘书送回家。 路小远其实有些懵。可他不擅长拒绝，而对方又是认识的人，不能一跑了之。 而坐着坐着，又忽然觉得大晚上让人加班很不好意思。于是下车以后，小心翼翼询问要不要吃便饭。 许秘书：“不必了，您早点儿休息。” 说完就发动了引擎。 一如来时那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路小远愣愣目送人远去：哇，好酷喔。 许秘书手握方向盘，看见后视镜里的人身影逐渐变小。 她终于抑制不住内心喜悦，指尖敲打方向盘哼起了歌。 又跟路董关系亲近了一些，太棒了。 翌日。 路小远前一晚瞧见了《青春我做主》的宣传广告，第二天项目负责人就来集团开会，进行最后一次项目核对。 原本该路泠出席。但因出差不在，所以便由路小远作为星传娱乐最高代表参会。 虽然他全程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主座听完了整场会议。 散会后正想离开，又被负责人叫住。 “路董！”张负责人喜气洋洋，“咱们节目过几天就要正式录制了，你要是有时间要不要来厂里看看，给选手们打打气？” 路小远：啊？ 张负责人：“要是有您助威，到时候录节目大家一定会更有精神。” 那些人又不认识他，怎么会有精神啊。 路小远不解。 但张负责人似乎很想让他出席，费尽三寸不烂之舌。 他头晕目眩的。 “太好了！” 直到一激动男声扯回他的注意力。 “到时候我亲自去接您。有您在，我相信咱们这个节目一定会大爆！” 路小远：等等、他答应了？ 目送张负责人蹦跶着走远，路小远挠了挠头。 算了。好歹是自家公司出品的节目，还是去看看吧。 而且他从来没去过现场。自己这个阶段，还是多看多学比较重要。 . 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录制。 乔延拖着行李箱来到学员宿舍，心情依然沉重。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选秀节目，但每每都是白费功夫。这回又能坚持多久呢。 “天啊，咱们这个宿舍也太赞了吧！” “好多酸奶。这是投资商赞助的？” “我要睡上铺！” “嘿、都贴着名牌呢，别抢！” 相比那些因为第一次进营而过于兴奋的练习生，乔延则显得过于冷静。 他收拾衣服放进抽屉里，却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 “啊、不好意思。” 乔延：“没事。” 练习生连忙跑开，乔延继续收拾衣服。 大约从进营第一天起，就会相互打量彼此出道的可能性。长相出彩能力出色的、身旁总会聚集更多人。 而像他这种“回锅肉”，在旁人看来出道可能性应该为0。 乔延手一顿，关上抽屉。 没有休息时间。 上午抵达宿舍，下午就要开始录制。 乔延收拾好妆发，准备按抽号顺序候场。当抵达现场，却发现场内出乎意料的安静。 以应行一为首的导师并未待在私人休息室，反而团团围着一人。细声交谈着什么。 练习生们亦是大气不敢出，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啊？怎么导师们都捧着。” “听说是大老板，过来视察来着。” “什么？初选阶段就来了！怎么办，突然紧张。” ……大老板？ 乔延探头去看。当瞧见那重重人影围坐着的人，忽然僵住。 路、路董事长！？ 他猛地撇开头。 怎么会这么巧？原以为再没机会见了。 可对方之前已经拒绝过他。现在突然瞧见他，会不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反而让他淘汰？ 乔延心神不宁。 然而路小远压根没工夫注意周围。 他本来只是想安静参观一下。结果张负责人一来，就大声向众人宣告他的身份。引来导师们纷纷跟他打招呼。 他一个不认识，只想钻地洞。 “好了各位。”张负责人拍手，“时间差不多了，选手们赶紧就位。导师们也去前台吧。” 人终于散了。 路小远松一口气。这时，从人群中注意到一个人影。 并非是认识。而是所有人都无比热忱注视着他，唯独这人眼神躲闪。 而越看，越觉得脸有些熟悉。 他打量半天。 咦？ 这个人，好像是那天晚上跟他搭话的……？ 第15章 舞台灯光刺目，乔延却无精打采的。 他排号靠前，这会儿已经表演完了。评定是B级。 他无精打采的原因，并非这不功不过的评价，而是路董事长一直在后台。 别说评上B级。哪怕他升了A，路董一句话也可以轻易淘汰他。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那天脑子一热去找人，压根没有考虑到后果。 进入中场休息。 选手们都争相去跟导师聊天，争取留下个好印象。 乔延却已没了心情，抱着吉他想去休息室喝些水。 这时，一道人影拦在身前。 “请问是乔延先生吗。” 乔延看着眼前突然现身的女人，警惕往后退了一步。 “路董事长有事找您。” 许秘书推了下眼镜。 “请随我来一趟吧。” . 路小远认出乔延后，内心顿时生出不好意思的情绪。 对方那天来找自己，说不定真是有要事相谈。结果自己扭头就跑，太不礼貌了。 许秘书实在善解人意，见他坐立不安，便主动询问他有什么吩咐。立即就去找人了。 其实，路小远倒也没想就这么直接喊人过来。 因为他觉得如果对方真有重要的事，应该会再来找自己一趟。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先听听对方怎么说吧。 他在休息室里等，正襟危坐。 敲门声响起，门开了。 进来的是张负责人，身边助理还抱着几瓶酸奶与吃食。 一进屋就操着大嗓门道：“哎哟路董，累坏了吧。别介意，录制就是这么连轴转。您休息休息垫点儿东西。等今天结束了我请您吃大餐去。” 倒也……不累。 因为他基本啥都不用干，连话都没怎么讲过。 只是前台表演固然精彩，但每次出错都要重新录制。看久了自然有些疲惫。 张负责人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后边传来脚步声。转过头，见是董事长秘书与一名练习生。 许秘书：“路董，我把人带来了。”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张负责人，颔首算作招呼。 张负责人先是一怔，接着满脸堆笑。 “原来路董有事处理啊，瞧我，来的真不是时候。”他让小助理把零食放下，点头哈腰关上门。 “你们聊，你们聊。” 许秘书也跟着出去。 休息室只剩下两人。乔延单肩背着吉他，低头不语。 路小远：…… 不是、张负责人走也就算了。为啥许秘书也一起走了。 别让他独处啊！ 他紧张！ . 许秘书不知道路董用意。但她没有多问，合上门，给人留下隐私空间。 没走多远，忽然被搭话。 “许秘。”张负责人十分自来熟地凑过来。 “你知道路董叫乔延做什么去吗。” 许秘书拉开距离：“不知道。” “乔延是鑫海传媒的，之前没听说有关系啊。”张负责人喃喃自语着，又笑道，“对了许秘，如果需要我这边做什么随时说。鑫海传媒有保留名额，我们可以给乔延。” 许秘书：“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 张负责人嘿嘿一笑：“是是，我就随便问问嘛。” 路小远完全不知自己单独找来乔延引起了多大误会，他在等乔延开口讲话。 而乔延肩头背着吉他，心情沉重。 现在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真来找他算账？因怀着那种龌龊心思，要把他直接赶出这档节目？ 此时听见一声轻咳。他略微抬眼，却见路董事长避开了视线。 “我……刚才听了你的歌，很好听。” 乔延:“……” 乔延：“谢谢。” 路小远徐徐吐出一口气。 救命…… 好尴尬！ 这人不是有事找他吗，为啥这会儿一句话不说？亏他还鼓起勇气寒暄，结果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他抓耳挠腮，想着怎样才能打开话匣子。 “我……” 他终于听见身前人开口。 “那天晚上找过您，您还记得吗。” 还好，对方主动抛出了这句话。 路小远点点头。 果然记得。 乔延面露失望，但依然稳住情绪：“很抱歉那晚打扰您了，我并非有意。只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 他低着头，五指紧紧扣住吉他肩带，指节几近发白。 路小远见状，不由挠了挠鼻尖。 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社恐情绪大约是此消彼长的。当发现对方比他还要紧张，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道：“你那天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闻言，乔延终于抬头。 男生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眼尾微微下垂。有些像被抛弃的狗狗。 “您愿意听么。” . 休息室很宽敞，桌上散乱着负责人方才带来的零食。 路小远听完事情经过，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找自己。 年过25，这个年龄在娱乐圈已经说不上年轻了。更别提还是准备当偶像。 20岁签约，蹉跎五年，至今没拿出像样的成绩。 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乔延说如果这次再不能出道，公司将会把他雪藏。由于合同限制，也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赚钱。 乔延手里抱着的那把吉他，琴身已有些磨损。大约用了许多年都没有换过。 明明生了一副好相貌，但这五年磨砺已经让眼神完全失去光彩。 路小远从这人身上，好像瞧见了从前的自己。 虽然，他现在依旧没有完全改变。但周围人的善意让他鼓起勇气朝前迈了一步。 那么这份善意的传递，能否在他这里继续？ “……” 可话又说回来。 路小远有些苦恼。 乔延不是他们公司的，他能做些什么呢。虽然以他现在身份，保留出道位也很简单。可这相当于剥夺了其他选手的出道机会。 更何况公司间利益争夺。各家保留多少出道位，估计是早就决定好了。 见路小远一言不发，乔延心里猜到答案。 虽早有预料，可仍然觉得苦涩。对方这次特意找他，估计只是好奇他那晚准备说什么。 “那个、” 身前传来男音。 “我没办法直接给你保留位。不过，我有一个提议。” 话锋一转，路小远看着眼前男生：“要是这回选秀，你能凭自己挺到最后一轮。无论你能不能出道星传都签你。” “你觉得，怎么样？” . 归根结底，乔延的最终目的并非在节目中出道。而是哪怕节目结束也有通告。 他刚才听了这人的歌。声线条件不错，吉他也弹得好。 只是肢体不太协调。后边导师要求展示舞蹈时，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因此最后只拿了B。 相比其他才艺百出的练习生，仅仅一个自弹唱，实在难以吸引眼球。 也或许，对方内心深处早已认命。所以当跟那些十八九岁的男生站在一块儿、才显得尤为疲惫。 路小远希望对方能重新振作精神。至少这最后一次，努力拼搏一把。 乔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星传签他？ 他现在合同在鑫海传媒。签他的意思，是指帮他支付违约金，把他整个人从鑫海要过来？ 鑫海只是一家小娱乐公司，资源有限。 如果他能转入星传娱乐，无异于是鲤鱼跳龙门。 这么说来，路董是同意与他交易么。 回想之前听过的传闻，乔延张开口，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请问，我需要做什么？” 路小远挠了挠头：“就是比赛挺到最后一轮……” 难道是太难了？ “我的意思是，只要这个就好了？”乔延肩带抓得愈紧，“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路小远懵了。 这还自己额外提要求的？ 乔延见路小远不说话，耳根红了几分。 “是这里不太好开口？” 路小远：啊？ 乔延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左看右看，见桌上摆了一叠便签纸，走过去撕下。 一串龙飞凤舞后，将纸张递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因不擅长，他低着头，刘海略微挡住好看的眉眼。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便退后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给我机会。” 嘭。 人离开，门合上。 路小远看着掌心多出来的便签纸，不禁怀疑现实。 为啥这次又有人给他联系方式。 还是个男的！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出了什么错误暗示，才会有男人给他塞联系方式。 这不应该啊。 房若晴找他他可以理解，毕竟有大哥的前车之鉴。 可这个练习生算怎么回事？ 就算要潜规则，难道不该先弄清楚对方性向吗。 路小远直愣愣盯着贴纸上的数字看了许久，忽然疯狂摇头。 不不不，只是他想多了。 说不定人家单纯想表达谢意呢。 都怪他，一看到联系方式就想到那档子事。以前可不会这样啊。 路小远一边自我检讨，一边将便利贴纸收了起来。 . 为期两天的初选录制顺利结束，接下来按照评级重新划分宿舍。正式开始第一轮预演。 第一轮主要是排练主题曲，届时会有直拍。 初选评定等级越高，排位越靠前，也越有可能性被大众看见。 最后实行网络投票，只有排位前60能顺利晋级。换言之，这第一轮就要淘汰将近一半的练习生。 乔延此前参加过多次选秀节目，也曾挺到过最后一轮。对他而言，第一轮预演并没有太大难度。 虽然不擅长跳舞，但他对声音有自信。而且前期而言，相比实力，最重要的是曝光。 他现在必须多做些节目效果，争取更多镜头。 原本乔延刚来的时候无精打采。 因知内定黑幕，对出道并没有幻想。 可现在得到了路董事长的许诺，他一下子振作起来，录制期间跟换了个人似的。 最近，他总能察觉镜头有意往自己这边转，导师也会格外cue他。 尤其所有练习生待在一起的时候，更为明显。 “乔延。” “乔延哥！” 这变化并非他的错觉，连部分敏锐的练习生都察觉到了。主动往他身边凑，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虽然，乔延跟这些人并不熟。但他知道节目组想要的走向，因此每每应声。 不过…… 当天录制结束。乔延躲在房间一角，掏出手机。 路董事长一直没有联系过他。 他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可这些天节目组格外照顾，总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你怎么还自己藏着手机呢，没收！” 忽然听见负责人声音。乔延手忙脚乱，险些把手机摔了。 他将手机藏于身后：“张导。” “开玩笑开玩笑，那么紧张做什么。” 张负责人拍了拍他肩。 “今天拍完直拍，算是告一段落了。大家都吃夜宵去了，你怎么不去？” 乔延：“我不饿。” 张负责人又跟他寒暄了几句。笑眯眯拍他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宿舍里空无一人，摄像头也暂时停止了运转。 乔延基本没有跟这位负责人单独说过话。见负责人越靠越近，不禁往后退。 “你是不是跟路董关系挺好的？” 张负责人突然道。 乔延一滞。 “诶、别担心，我都懂的。你看这段时间我特意嘱咐了摄影组多拍你，你可要在路董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呐。” 原来如此。 乔延明白了。 可他与路董事长关系并称不上好。他给了联系方式，对方也一直没有联络。 显然，张导并不清楚这点，拉着他说了许多话。 “我是过来人，提这点也是为你好。好不容易抱到大腿，可得机灵着点。圈内那么多美人，指不定哪天路董就把你给忘了。” “多留心，主动点儿。” 张导意味深长拍了拍乔延的肩，离开房间。 乔延一个人待在原地。月光拂入窗内，落在他清俊的脸庞上。 原来，路董喜欢玩男人在圈内并不是个秘密。 虽然对方没有直言，也没有直接找他。但他毕竟是收益方，不能什么事都要路董主动。 张导说的没错。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节目结束前路董就把他忘了。 乔延拧眉。 必须得做些什么。 . 路小远依旧不知道，自己喜欢玩男人的谣言已经甚嚣尘上。 他在等路泠出差回来。 原本计划出差十来天，结果中途又有耽搁。延期到明天才能回。 他已经完全做好心理准备。特意叮嘱保姆明天早点儿去买菜，要亲自下厨好好道歉。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胡乱揣测，还因为这种事影响到工作。 路小远正计划着菜单，忽然桌上座机响了。 “路董，很抱歉打扰您。” 那头传来许秘书的声音，语气犹疑。 “之前那位叫乔延的练习生正在前台找您，您看怎么处理。” 路小远：…… 路小远：啊？ . 路小远让人来了会客室。 毕竟之前有过几面之缘，也是他许下承诺。 不过这离比赛结束时间还早，怎么这么快就来找他？ 桌上放了两杯咖啡，透明冰块在黑色液体里沉浮。 坐在沙发对面的男生戴了顶鸭舌帽，双手合拢。 “第一次考核结束了。节目组要后期剪辑，给我们放了几天假。” 乔延解释自己出来的原因，又笑了笑。 “我一直在等路董联系。” 等他联系？ 路小远疑惑。 可他没什么好联系的啊。 乔延这回很主动：“路董给了我机会，我一直很想报答。您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 “你……”路小远想了想，“好好努力就行。” 乔延无言。 又在回避。 是因为在公司，不方便谈论这些吗。 可他不知道路董联系方式，没法私下把人叫出来。 时间有限，无论如何他得让路总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乔延站起身，朝会客室门走去。 路小远以为人要离开，正准备送行，忽然听见一声锁响。 “咔擦。” 门从里边反锁。 路小远呆住。 接着，他见乔延摘下鸭舌帽。 亚麻色短发蓬松，正好到耳尖附近。 乔延转过身。没了帽檐遮挡，五官愈加立体。 只是整个人发红，红色足足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跟发烧似的。 怎、怎么了？生病了？ 路小远尚未反应，就见人走近。 乔延不知为何显得不太自然。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处，眼神游移。 直到他身前一米距离。对方蹲下，指尖触碰他腰上的皮带。 “我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让您满意。但，我会努力。” 乔延声音低哑，面色通红。 “我来帮您。” 路小远彻底石化。 . 比预订时间早了些。 原本计划明天返回S市，不过事情提前处理完了。于是直接改了签，搭乘最新航班抵达。 还没来得及通知小远。 下机后，路泠看了片刻手机，又将其收回，准备直接去见人。 “路总！” 吴助理气喘吁吁。 总裁消息来的突然，登机前才来短信通知他接机。他正忙着其他公务，手忙脚乱的，好险没有迟到。 “去集团。” 路泠丢下一句，径自往前。 “啊、好的。但您不需要先休息下吗？快到饭点了，我帮您预约餐厅……” “不必了。” 路泠道，“小远在不在公司。” “路董吗，应该在的。” 行李箱很重，不知道装了什么。吴助理跟后头费力拉着。 “我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人拜访路董，估计正谈话呢。” 路泠微蹙眉：“今天有会客安排？” “本来没有，那人突然拜访。”吴助理尽力回想，“应该是艺人，挺年轻的。路董特别重视，还单独请人去会客室……” 前边人止住脚步。 吴助理险些撞上，急忙刹车。 他见路泠回头，表情看不出情绪，眼神却冷的吓人。 “你说谁？” 第16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在他面前蹲下来，只是想帮他捶腿？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拆他皮带，只是……只是觉得他这条皮带造价昂贵，想好好欣赏一下？ 路小远努力逃避现实。 可当对方指尖碰上他裤子拉链、他终于逃避不了了，倏地起身。 动作迅猛，膝盖一下子撞到那人下巴。 “嘭！” 身前人往后倒去。 路小远一惊，下意识弯腰扶人。可一低头，就跟对方红彤彤的眼眶对个正着。他吓得一激灵，接连倒退好几步。 乔延下巴生疼，有些不理解董事长为何反应这么大。 他这是第一次做，难道不能开门见山吗。 还是说，董事长喜欢有一些前戏。 乔延不太确定。 这时路小远已绕过沙发，偷偷往门边退去。忽然听人开口：“路董。” 他以为小动作被发现，立定站好：“怎、怎么了？” 虽然下巴被撞红，但依然不影响乔延的颜值。 他笑了笑：“是我太心急了。要不，我先给您跳一支舞吧。” ……舞？ 路小远愣住。 为啥突然要给他跳舞？ 莫非真是他误会？对方这次过来，只是想给他展现一下实力？ 那碰他裤拉链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下边。 没听见回应，乔延只当默认。 他捡起沙发上的斜挎包，从里边掏出手机。虽竭力故作淡定，但手指一直微不可见地颤抖。 摁屏幕的时候，手机甚至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乔延依然面红耳赤，“我找下歌。” 几秒后，一带着气泡音的性感男音响起。 路小远虽然没听过，但歌词间隙时不时传出娇喘。他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哪里的地下擦边曲啊！ 乔延进入状态，起身朝这边走来。 去路被挡住，路小远不得不迂回，朝沙发反方向行去。 而乔延一边走，一边扭动腰肢，并配合掀起衣服下摆。 衣角一寸寸上移，性感的腹肌清晰可见。 尽管四肢不太协调，但很擅长wave。胸带腹肌，腹肌带胯骨，胯骨带屁股。 渐渐地，衣服逐渐褪至胸膛。这一回，乔延扣住裤腰，轻轻往下去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睛，他的眼睛！ 路小远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对方是真心想给他展示舞蹈实力。 是他想多了。 路小远退的更厉害，脚后跟不小心踩到挎包带。 哗啦一声，里边的东西全从包里洒落出来。有几样东西跳到了鞋边。 他低下头，映入眼帘一支膏状不明物体。包装上写着润滑剂三个大字。 ！！！？ 事到如今，路小远再想逃避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乔延究竟想做干嘛，又为何三番四次地找他。 可路小远不明白，他明明允诺了会签约，为啥还要整一出？ 难道是觉得他提出的要求太难，想要通过这个方式降低难度？ 由于太过混乱，路小远一下子忘了逃走，没注意头顶上方有黑影袭来。 “啪。” 脑袋被什么东西盖住，眼前一黑。 鼻间涌来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下一秒，路小远就意识到了这玩意儿是啥。 乔延脱下的衣服。 他一把扯开罩在头上的布料，一溜烟跑去门旁。然而好几下都没能拧开门锁。 路小远几乎快哭出来，使劲拍门。 让他出去，快让他出去！ 暧昧的音乐仍在奏响，间和这啪啪拍门声，仿佛上演一场古怪滑稽的交响乐。 少顷，音乐停了。 室内骤然安静，路小远怯懦回头。 乔延半裸着身子。一手拎着衣服，另一只手放在手机上，表情略有些尴尬。 “那个、路董……” 路小远生怕人再搞出什么名堂，整个身子都贴去了门板上。 他依然在尝试开门，但仍然没能成功。 乔延：“门反锁了。” 路小远：“……” 他恍然大悟，反转门锁，打算直接开溜。 “等等、路董！” 乔延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抓住了门把。 察觉体温逼近，路小远又是一个蹦跶，跳去两三米远。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你进我退，你再进我再退。 室内空调呼呼吹着。会客室隔音效果很好，暂无人注意这里的异样。 乔延终于没再继续前进，重新套上T恤。 “路董，我们之间也许有什么误会。” 乔延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再接近。 “能跟您聊一聊吗。” . 几分钟后，重新坐回沙发。 路小远依然警惕，时刻保持距离。 乔延负荆请罪一般立在路小远身前。 “很抱歉。” 他脖子依然很红，但这份红色却是出于窘迫。 “因为受到您的帮助，所以我希望能够报答。您原来不喜欢这样么。” 这为啥会是“报答”啊！ 路小远好半天才缓回神：“……你不需要这样。” 他艰难咽了下唾沫，“只要你好好努力，进入前20强就行。” “得到了路董的承诺，我很感谢。” 乔延道，“可无功不受禄。路董不让我做点儿什么，我心有不安。” 那也不需要给他跳脱衣舞吧！ 许是太久没听见回应，乔延微微抬起眼。 身前人覆着脸，良久终于放下。 “那个，我是星传娱乐的董事长，你知道吧？” 乔延当然知道，否则他也不会违心做这么多不擅长的事了。 路小远组织着语言：“签约艺人，对我而言是工作。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实力，星传签你，对星传也有好处。” 中心思想，就是不必再做其他出格的事，好好比赛就行。 乔延不可置信：“真只要这样？” 路小远点头。 乔延：“可是……” 他眉间皱紧，“为什么，偏偏是我。” 进娱乐圈的艺人，并不止他一人被逼到走投无路。 有多少人被雪藏，又有多少人一年到头接不到通告，只能去打零工。 路董事长亲自选中他，他还以为是自己外貌符合对方喜好。所以尽管不喜欢男人，也想要拼一把。 结果费了这么多工夫，对方却说不需要。 天底下真有这么善良的资本家么。 路小远的确没有特殊缘由。 只是对方刚好找过他，而他又恰好记住了对方的脸。并且好巧不巧，在录制现场重逢了。 他听闻对方经历，所以想要给一个机会。 就算来找他的人不是乔延，是乔西、或者乔石，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总之，我不需要你做额外的事。” 路小远重复了一遍，“节目上好好表现就行。” 时间仿佛静止。 乔延定定注视了路小远许久，总算是相信了这句话。 他深深鞠了一躬：“很抱歉，是我冒昧了。” 太好了。 路小远抹汗。 他可真怕自己没解释清楚，对方再给他整一段脱衣舞。 “还有就是，” 乔延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刚才发生的事，路董可以忘掉吗。” 路小远：“……” 他双手交叠，沉痛低头。 当然，完全不想回忆起来。 总而言之，虽然饱受惊吓，但两人总算是达成了共识。 散落地面的小玩意儿还没收起来。乔延蹲身去捡，路小远也一同蹲下。 对方倒是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润滑剂，还有保险套、跳蛋之类的。 路小远捡起一根长柱型不明物。微一顿，默默将其塞回背包。 “没关系路董，”乔延有些慌，“我自己来就行。” 他忙将那些小玩意儿排进背包。 路小远在一旁看着，仍有些奇怪。 按理说他没有给出任何暗示，为啥对方会一厢情愿以为他是想“潜规则”？ 房若晴也就罢了。乔延可是个男人啊。 听见疑问，乔延为难地挠了挠脸颊：“就是……” 话不太适合说出口。 但见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也只得道：“大家说您……喜欢玩男人。玩的很开，荤素不忌。” 路小远呆滞。 路小远瞳孔地震。 . 吴助理几乎是全程超速，终于在最短时间内赶回公司。市里到处都是电子眼。罚款倒还好，但不知道得扣多少分。 想想未来交警可能开来的罚单，吴助理悲伤不已。 路泠一下车便去搭乘电梯，一路抵达最顶层。 许秘书最先注意到来人。 “路总。”她迎上去。 “您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路董还在见客人，需要我去通知吗。” 路泠：“在会客室？” 许秘书一愣：“啊、是的。” 问完这一句，路泠头也不回朝会客室走。 “路总！”许秘书跟上，“还是由我先去通知一声吧，不然打扰了……” 她还没说完，便觉一道冷目睨来。心下一紧，当即噤了声。 很快到达会客室门口。 门紧闭着，外边看不出任何动静。 许秘书十分紧张。 她也不清楚具体在紧张什么。但路董明显对那个练习生不太一样，这已是第二次私下找来谈话了。 如果让路总知道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路泠完全没搭理身后。 视线下移，落在了门把手上。 . 见人一脸震惊，乔延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路董本人跟传言完全不同。别说是“玩男人”了，整体给人感觉很青涩，估计连恋爱都没谈过。回想方才自己的“勾引”，就跟带坏小孩儿似的。 乔延实在无地自容。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他安慰道，“娱乐圈就是这样，捕风捉影的。您别在意。” 路小远固然吃惊。 不过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压根没提过，乔延却非要给他“特殊服务”。 误会原来是因这里而起。 看来以后不仅是女性，男性也得保持距离了。 “路董？” 乔延见人不说话，以为是陷入了失落和愤懑。忙道：“您别担心，我会去帮忙澄清的。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效果……” 路小远摇头，表示没关系。 对方能力有限，谣言的事还是自己处理比较好。 乔延完全不知路小远所想，心生敬佩。 明明还这么年轻，多么豁达啊。 正这时，外边忽然传来门响。 “咦，门怎么锁了。路董，路董您没事吧？” “怎么办、没人应啊。” “钥匙呢，快去找备用钥匙！” 路小远一头雾水。 这什么情况？ 接着，人声安静。 下一秒，忽然一道猛烈冲撞。引得门板震颤，几欲破开。 然后又是一声重响。 “嘭！” 门身整个撞上后墙。锁竟是踢坏了。 外边包围了重重黑影，路泠伫在众人之首，自上而下睥睨望来。 路小远怔住。 大哥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明天才回吗。 乔延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僵站在原地。 路泠走进门，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最后投向地面。 等等、那地上——！ 路小远急忙去挡。然而为时已晚。 尚未收拾干净的保险套大喇喇躺在地板上。包装袋上还画着笑脸，像是在嘲笑来人。 低气压。 哪怕隔了两三米，也能感受到那极冷的气场。 路小远浑身僵住。 这个误会，可要比房若晴的吻痕名片劲爆多了。 他想要解释，可情况太过复杂，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谈起。 踌躇间，他见大哥掀了下眼皮，冰冷的目光投向身旁。 乔延头皮发麻，一动不敢动。视线落在身上，犹如凌迟。 “你和小远什么关系？” 耳旁听见质问。 而那声音也如同寒冰一般，锋锐无比。 . 许秘书伫在门口，愣了一愣。 虽然开门时她啥也没瞧见。但路总进去以后，明显发现了她没注意的东西。 这毕竟是家事，不好让人围观。 她反手拉上门，让身旁同事散去。 所幸也只有吴助理和秘书处的几个在场。有她叮嘱，不会对外乱传。 室内气氛沉重。 路小远听见牙齿碰撞的轻响，竟是乔延在他身旁打哆嗦。 也难怪。 他第一次与大哥见面，同样是害怕到不寒而栗。更何况这回，对方似乎是真发火了。 气氛僵持，乔延已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会儿只有自己能出面了。 路小远硬着头皮插入其中。然而尚未发出音节，便觉身前气压更沉。 路泠瞥了他一眼。 分明一言不发。但路小远莫名从中看出一丝质问。 路小远欲哭无泪。 他这不是担心事态继续恶化嘛！ “你先别发火。”路小远可怜巴巴的，“我慢慢跟你解释。” 路泠不为所动：“他要是个男人，就让他自己来。” 路小远：“情况太复杂了，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 这句话中的某个词汇再度戳中神经。 路泠看着乔延，只觉这人就像是个披了羊皮的狼。 他不过出差半个月，究竟是怎么勾搭上小远的？原本他在小远身边时，没让任何可疑分子靠近过。 早知道，还是该让小远和自己一起出差。 路泠眼神愈暗。 正要开口让小远出去，忽觉手腕一沉。 低头，见是弟弟抓住了自己。 “咱、咱们先坐下来，冷静聊聊可以吗。” 对方显得愈发可怜，连声音都细若蚊呢。 “……哥。” 第17章 “……哥。” 路小远完全是情急之下叫的人。因他在内心早就认定对方是自己大哥，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叫出口。 这会儿情况太过混乱。他急切想要阻止，以至于脱口而出。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见路泠定住。好半天没有反应。 路小远：？ “那个，”他不解问，“你还好吗。” 路泠看他一眼，坐去沙发。 路小远与乔延对视。 这算是劝动了？ 总之一阵鸡飞狗跳，大哥总算是肯听他们解释了。 路小远跟乔延并肩站着，正里原地考虑措辞，忽然听人道：“小远，过来。” 路小远：啊？ 路泠：“坐这里。” 身旁沙发空着。 路小远短暂疑惑了一下。对方在气头上，怎么还会同意他坐下？ 路泠冷道：“怎么，还想跟他站一块儿？” 路小远回神，忙不迭坐去路泠身侧。 路泠这才抬眼，看向身前人。 “那么，解释吧。” 乔延终于停住了牙齿打颤。但他不敢与路总对视，眼观鼻鼻观心：“……我叫乔延，是鑫海传媒的练习生。” 他做了自我介绍。 而路小远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从对方主动找自己、再到自己无意间在节目上碰见了人。 当然，省去了中间发生的尴尬片段。 总而言之，他与乔延就是最单纯的老板与艺人之间的关系。 话暂且听不出破绽。 路泠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接着俯身。路小远循着望去，见对方修长的手指夹起了那个蓝色包装袋。 路小远：！！？ 这地上玩意儿还没收拾干净呢！ 保险套简直与大哥那张清冷的脸格格不入。他一把夺走，飞快塞入背包。 “这个，这是，”路小远急中生智，“乔延待会儿准备去见女朋友。拉链没合上，不小心洒了。” 乔延小鸡啄米点头。 路泠：“……” 路泠：“包给我。” 路小远愣住。 路泠：“包。” 路小远不想给。但这种情况下，似乎也不得不给了。 他将背包递去，但将要脱手时，又不自觉死死攥着背包带子。 路泠扯了几下没扯动，不觉蹙眉：“小远。” 路小远：呜呜呜。 保险套就算了。要是看见包里那些情趣小道具，那怎么说得清啊。 “……够了。” 忽然一道男音，转移了兄弟俩的注意力。 声音是乔延发出来的。依然垂着头，五指扣紧。 “路董，非常感谢您。但不用再为我隐瞒了。” 乔延沉声：“路总，您想的没错。我的确与路董有不正当关系。” 路小远惊恐：说什么呢喂！ “啊、不好意思。” 乔延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 “应该是说我单方面，想要利用这种不正当关系与路董交易。但路董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他更加完整补充了细节。 从自己为何去找人、又到为何今天主动拜访。 “一切都是我擅自误会，路董只是为了工作而已。” 要当着人面承认自己的龌龊心思很难。更何况还是直接关乎利益的甲方。 但乔延将一切都坦白了出来。 “路董人很好，我不希望您有所误解。” 路小远：乔延…… 好厉害，那么社死的事都能主动说出来。 但讲真，脱衣舞那段就别详细解释了吧。 乔延叙述完毕，良久没有听见回应。正疑惑，忽然听见一句：“说完了？” 乔延一个激灵立定。 路泠冷着脸：“小远人好不好，不需要你来评价。” 乔延：“啊、是！” 室内再度静下。 路泠沉默片刻。抬了下食指，示意人可以走了。 乔延一愣。看看路泠，又看看路小远。 就这么放过他了？太过轻易，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路泠眯了眯眼，“还得我亲自送你？” 乔延赶忙一个深鞠躬。 “好的，先告辞了！” 他转身往回走，临前又不放心看向路小远。 路董虽然职位高，但年纪小。 这俩是兄弟。都说豪门是塑料兄弟情，路总不会趁机为难吧？ 路小远注意到视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乔延点头，转身离开会议室。 总算送走了人。 路小远松一口气。 “还依依不舍？” 耳旁突然听见这句。转头，见大哥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路小远先是摆了下头。 然后，开始疯狂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 好在大哥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诘问下去。 路小远凑近坐了一些：“那个，你相信我了吗。” 他没有潜规则，更没有乱搞男男关系。 “……” 路泠移开视线：“与这点无关。” 他从来没有不信小远，只是感到不快——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练习生。 趁他不在肆意接近小远，利用小远心善好说话，便蹬鼻子上脸。甚至带着那么一包脏东西来见面。 幸好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如果真对小远做了什么…… 路泠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无论如何，他也得把那家伙给封杀了。 路小远见人不说话，想了想道：“是不是我擅自给人承诺不太好。要是不行……” “你是董事长。” 路泠打断。 “你想签谁，都是你的自由。” “那……” 路小远搞不懂对方还在气什么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路泠起身，“你和那个人之后公对公，不准再私下联系。” 路小远肩膀垮下：“我知道。” 虽然他也没打算私下联系。但大哥特意叮嘱，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两人一同朝外。 路小远这些天曾幻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 他朝大哥道歉。大家一起吃顿饭，重归于好。 可现在别说是修复关系了。因为这档子事，似乎又恶劣了一些。 路小远暗自叹息。 临到门前时，身前人停住。路小远险些撞上，急急一个刹车。 “……之前有句话没听清。” 路泠注视着门面。 “你叫我什么了？” 路小远：啊？ 路泠侧回头，面无表情。 “之前那个，再叫一次。” 第18章 他之前叫什么了？ 路小远没想起来，张了张口。 路泠直直盯着他，目光炙热。 可方才一切太过混乱，他实在记不清自己对路泠说过什么话。就算说了，估计也是下意识或者情急之下。 但对方这么看他，他甚至不好意思说自己忘了。只能半张着嘴，脑里疯狂脑内风暴。 想起来，快想起来！ 他刚才叫大哥什么来着？ 等等、好像有点儿印象了。 路泠见路小远半天不吭声，心底有些失望。但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转回身。 “没事，走吧。” “……哥。” 耳旁听见这句。 音量微弱，带着几分不确信。 路泠一顿，再度回头。 路小远脸红了几分，手指头紧紧攒着。 “是这句吗。”他视线飘忽不定，“我可不可以，这么叫？” 路泠：“……” 路小远感觉头顶一沉。 对方掌心落到他头上。指腹扫过发丝之间。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这回要比之前时间都久。 路小远只觉自己头发都要被薅下来了。 终于，对方收回手。 “我还没吃饭。” 路泠表情依旧冷淡，眼底却带上几分暖色。 “陪我吧。” . 今天提早下了班。 虽然来时气势汹汹，但到底是和解了。 许秘书躲在办公室内，见兄弟俩相安无事出了门，总算是卸下心中大石。 “许姐，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突然在那儿笑。” 许秘书立马收敛了表情，让人回座位：“哪有，好好工作！” 同一时刻，地下停车场。 这回没有请司机。 坐上副驾驶，路小远系上安全带。 “那个……哥。” 虽然他老早就在心底称呼对方大哥。但亲口叫出声，还是有些不大习惯。 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是明天才出差回来吗。” “提前处理完了。” 路泠发动引擎。 “想吃什么。” “都可以。” 路小远有些遗憾。 如果提前知道，那他也可以提前做准备。现在再回去做饭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就算两人现在关系缓和，道歉还是有必要的。 他想了想：“那你明天晚上会加班吗。” 路泠：“怎么了。” “我想给你做饭……” “哐！” 路上设了减速带。轮胎踩过，车身轻微晃荡。 路泠：“什么？” 路小远以为人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那个，下厨做饭。” 他拨弄着手指，“我想要道歉。” 因为他之前胡思乱想，害得与大哥之间那么尴尬，还影响了工作。 至少现在，无论大哥还是路先生都对他很好。他也相信，母亲并非带着怨恨生下自己。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继续纠结下去。 …… 可以这样认为吗。 没听见回应。 路小远偷偷看去，却见时速上的数字提升。 “应该来得及。” 路小远：诶？ “走吧，”路泠道，“我带你去见她。” . 一个小时后。 轿车离开市中心，来到郊区。 这里是墓园。 临近傍晚，夕阳余晖辉映，将整座墓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 方块石碑鳞次栉比连成一片。有些前方放着花束，有些则空无一物。 路泠路上买了花。 路小远跟人走进园内，瞧见这大片死气沉沉的墓碑，忽生一种时过境迁的苍凉之感。 这里边埋着的或许是谁的家人，又或许是谁的朋友。 直到一座碑前停下。 这座石碑与其他并无什么不同，唯独提字不一。 秦柔女士墓。 瞧见熟悉的名字，路小远不禁定住。 墓碑前摆了花。大约是许久之前放的，花束已经枯萎。 路泠将枯花清理，又将刚买的花束递给路小远，示意过来。 路小远捧花走近墓前，看了一眼路泠。 对方什么也没说。 路小远目光重新投向墓碑，轻呼一口气。 他缓缓单膝下跪，将黄白花束献上。 有风拂过。花瓣微摇，一股清香涌入鼻间。 这分明无关，路小远却觉像是有人抚摸自己。 而这气味，正是母亲的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墓碑上的文字。字体粗糙凸起，沿指腹下移。 不知为何，掩藏心底深处的悲伤淡去一些。 母亲在这里。 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母亲”这个角色。没有见过面，没听见过声音，没有过触碰。 可此时此刻，他却真实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对方正陪着他。 他记得那张照片，那个怀抱着婴儿的女人。 眉眼带笑，宛若凝着神性。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怀着怨恨。 路小远静默看了墓碑许久，忽然道：“大哥。” 路泠看来。 “下周毕业典礼，你能不能陪我。” 他挠了挠脸颊。 “我们多照一些相，可以吗。” 头顶一沉。 是路泠又摸了他的脑袋。 再无多言，但路小远已清楚了回应。 风拂起散落的花瓣，越飘越远。直至卷入那温煦的夕阳之中。 他看着眼前墓碑。心底泛起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我回来了。 还有好久不见。 妈妈。 . 乔延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 对方终于没再私下联系路小远。为了能在节目出彩，闭关练歌去了。 很快到了毕业典礼当日，早晨九点开始。 由于前天有公务，两人都是乘的早班飞机。凌晨三点就起了床。 或者准确而言，是几乎没睡。 反正一天来回，也不用准备什么东西。路小远洗了把脸就打算出门。然而在楼下客厅等了半天也没见大哥下来。 他心中犹疑。该不会是这些天太累，睡着了吧？ 他正想回楼上看看情况，终于见人下楼。 “走吧。” 路泠并未解释迟到的原因，戴上手表。 路小远忙不迭跟上。 引擎发动，轿车离开了。待人走远，管家回到楼上。 衣帽间门敞开着，散乱了一屋子西装。管家拾起一件外套，面上带笑。 ……大少爷，您到底换了多少套衣服啊。 路小远完全不知真实情况。 虽然一夜没睡，但想着马上就能和大哥一起参加毕业典礼，飞机上也精神抖擞。 数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离正式开场还有三十分钟。 两人坐在车上，已经能远远瞧见大学建筑物。 路小远原本对学校并没什么特殊感情，只觉是读书的地方。再过不久就要离开。 而这回家里人在，他内心掩藏不住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人介绍自己待过四年的地方。 “那边最高的是图书馆，是我们学校最大的建筑。” 他摇下车窗，指着校内冒出的一个尖。 “旁边有一片很大的湖，我每天都会去那里晨读。” “北边是逸夫楼……” 路泠第一次看路小远这么激动，还说这么多话。 人忙里忙外地给他介绍，眼睛闪闪发亮。连路泠自己都未察觉，嘴角隐隐勾起了弧度。 “啊、快到校门口了。” 路小远想要起身，却又站不直。 “那是我们学校最大的门，学校名字就挂上头，好大一个招牌。哥你看——” 他手指过去。 蓝天白云，朗朗晴空之下，是大学偌大的名牌。折射着金光，高大恢弘。 而其正下方，是同样炫目的两条红色横幅，一上一下。 【热烈祝贺我校金融系路小远同学接任路氏集团董事长！】 【热烈欢迎路氏集总裁路泠先生莅临我校！】 校门口甚至有人相迎，挥舞手中捧花。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路小远嘴巴半张，一屁股墩坐了回去。 第19章 车外人潮涌动，人人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 路小远坐在车里捂头，不敢出去。 路泠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人脸。 “你们学校，倒挺热情。” 不是啊！ 正常不会这样的！ 哪有学生家长过来参加个毕业典礼，还搞这么大阵仗。 可他也只在回复班长的时候，提过一嘴自己大哥会来。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路小远反应过来。 他的确是疏忽了。 路氏集团这么大一个集团公司，无数优秀毕业生挤破脑袋也想进的去处。校方怎么会不知道总裁是谁？ 他接任董事长的时候，也只在内部开了董事会，并未公开宣布。但到底有风声走漏。校方名字照片一对，自然明白了他的真实情况。 也难怪这段时间辅导员没再打电话催他面试。 车在校门前停下。原本这会儿就该下车。但路小远看着车外乌压压的人群，硬是没敢动。 “都让一让让一让！校长和系主任来了！” 人群散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走近。 校长照片就登在大学官网首页，路小远一眼认出了人。 从前刚入学的时候，望着校长在台上讲话，他无比憧憬。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对方会主动来找他。 路泠看着龟缩在角落的弟弟，抬手摸了下对方脑袋，道：“下车吧。” 路小远：呜呜呜。 该来的总是会来。 路小远躲在路泠的影子里边，头不敢抬。 两人出来以后，围观群众短暂停顿，接着爆发更大的欢呼。 路小远清晰听见了那些谈话。 “天啊，这就是路泠？也太年轻了吧，而且好帅！” “皮肤好白，个子好高。天啊，去当艺人都能秒杀一片！” “太羡慕拿到星传offer的同学了！岂不是天天能见到这么帅的老板！？” 路小远不知大哥听见没有，对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身为当事人的弟弟，他与有荣焉。 路小远不觉挺了挺胸膛。 直到有人把目光投向他：“啊、那是——” 他一下子又把头缩回去。 所幸，在听见旁人对他的讨论之前，校长先一步来了。 “路先生，久仰大名！”校长笑吟吟伸手，“早就听闻路先生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路泠：“您好。” 二人寒暄着。 路小远只想赶紧离开这儿，抓耳挠腮的。这时又觉有人靠近。 他回过头，见是自己系主任，喏喏打了声招呼：“老师好……” “诶，你好你好！”系主任喜不自胜，“咱们院能出你这么优秀的学子，老师太开心了。其他同学真该跟你好好学习！” 学什么，拼爹么。 路小远说不出话，只好尴尬回笑。 系主任又凑近朝他小声道：“那横幅你瞧见了吧？本来说字打不下，要把咱‘金融系’三个字给去了。我努力了好久才留下。” 路小远捂脸。 要不干脆把他名字给去了吧。 路小远此时已经完全藏进大哥影子里。 路泠见状，朝身前人道：“先走吧，人太多了。” “对对。”校长忙不迭应下，“大礼堂就在前边不远，我领二位过去。” 接着又吩咐保安遣散同学，不要在校门口逗留。 一行人朝前走。然而学生们并没有就此离开，远远落在后头跟着。 路小远总觉得再过一会儿，自己和大哥的照片就会充斥在朋友圈和表白墙。 大礼堂十分宽敞，能容纳上千人。最前方是两米高的大讲台。 学生们还没正式入场，一眼望去是无数灰色折叠座椅。 校长将二人领到最前，称这是特别嘉宾席。 “方便的话，还希望路先生能作为学生家长代表上台讲两句。” 路泠看了眼自己弟弟。 路小远已经完全呆滞。木然望着座椅上写了名字的名牌，想撕又不敢撕。 “不了。” 路泠道：“我去普通席位就好。至于小远，让他跟班里同学一起吧。” 校长与系主任怔住。 “我今天只是作为小远家长过来。” 路泠面无表情。 “其他不劳费心了。” . 毕业典礼正式开始。先是校长上台讲话，接着又是优秀学生代表和家长代表。 校方在得知路氏集团总裁要出席后，原本准备增添一个环节。然而遭到拒绝，只好按原定流程进行。 路小远无比庆幸大哥没有同意校方的要求。否则万众瞩目，这次毕业典礼将会成为他永远不堪回首的回忆。 短短半个小时，他胆战心惊的，生怕校方再给他一个“惊喜”。所幸直到结束，也没有再发生校门口的那种惊吓。 路小远松了口气。 最后唱完校歌，毕业典礼结束。 他正要去找大哥，却被拉住。回头一看，见是班长。 “拍毕业照那天你有事没来，咱们还没有一起合过照呢。”班长举着手机笑道，“一起拍一张吧。” “啊、我也要我也要！” “还有我！” 班上同学纷纷聚来。 路小远上学四年，基本没跟同班同学说过话。倒不是同学人不好，只是他社恐不敢交流，成天埋头学习。忽然被这么热情对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班长四处张望：“找谁帮咱们拍呢……” 这时有人走近，朝她伸出手。 班长脸一下子红了，将手机递过去：“那、麻烦您了。” 来人正是路泠。 他朝路小远道：“站过去吧。” 稍后，照片拍好。 路小远被簇拥在C位，表情还有些懵。 班长将照片发去班群，朝兄弟俩道：“那个，您二位要不要一起拍一张。我可以帮忙。” 无意间用上了敬语。 路小远回神。他记得大哥之前说过不喜欢拍照，正要拒绝，却见大哥一脸平静应下。 “好。” 路小远：诶？ “你想去哪儿拍。”路泠问他。 班长合掌：“也对，这里有点儿乱。要不咱们去校门口吧，刚好能把学校名字拍进去。” 校门口…… 路小远脑内不觉浮现门口挂着的两条横幅，急忙摇头。 “要不去图书馆吧。”他涨红着脸道，“那里也有校名。” 图书馆是校内标志性的建筑物，也是他大学四年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 走出礼堂。四周乱哄哄的，到处都是身穿学士服的学生与家长，趁这最后机会合影留念。 走在路泠身旁，路小远小声询问：“哥，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吗。” 路泠：“是不喜欢跟那个人拍。” 路小远：！？ “何况，这是你的毕业典礼。”身旁人语气缓和一些，抬手捋顺他略有些毛躁的短发。 “你想拍多少，我都陪你。” 指腹温度自头顶传来。 路小远不觉摸上自己脑袋，良久无言。 有些暖和。 是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来到图书馆外。 路小远依然不太习惯拍照，僵直站在原地，比了个剪刀手。路泠立他身旁，手十分自然搭上他肩膀。 咔嚓。 合完影后，与同学们挥手道别。 这一小会儿工夫，又有无数人目光投来。大约是已经知道路小远与路泠身份。 路小远收起手机：“咱们回去吧。” 闻言，路泠看过来。 原本，路小远计划典礼结束后再带大哥在校园里好好转转。毕竟是他生活过四年的地方，他有很多事想分享。 可现在的确不太合适。周围都是人，接下来或许会越聚越多。 而且，感觉已经够了。 家人专程陪他过来，陪他参加毕业典礼，还陪他一起合影留恋。 这些事要放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内心充盈一团不知名的能量，就要这么迸发出来。 “上次错过了。”路小远握拳，“今天有时间，我来下厨做饭！” 阳光和煦，日晕染了白云，无比灿烂。 许是日光缘故，路泠向来淡漠的瞳孔添上一丝温度，融化了几分冷色。 “好，”他轻声应道。 “回家。” . 毕业典礼上，学生们偷拍的照片很快在网上疯传。 路泠为人低调，即使接受媒体采访也极少露面，网上照片只有寥寥几张。而这次典礼以后，其天人之姿立马在网上引起了轰动。 【我还以为路氏集团总裁是个老头子呢。怎么这么帅？prprpr】 【之前董事长确实上年纪了，但也是帅气的中年老头啊。而且新上任的董事长更嫩，你们没看若晴姐微博吗，三句不离她小远董的。】 【小远董是照片另一个人吧，这俩是兄弟？路家到底什么基因啊，太羡慕了呜呜呜】 【刚好，公司最新出品的选秀节目《青春我做主》第一期上了。都给我去看，都给我去看！尖叫.jpg】 “青春我做主？” 一长相清秀的男生半靠在床上刷手机。当瞧见这个名字，嘴角扯开一抹笑。 “这名字也太土了吧。禹之，你看看。你家老头公司出的节目诶。” 身旁人没有动静。 身子半裸着，肌肉线条流畅，肱二头肌分明。纹身沿大臂肌肉蔓延一圈，往上直至肩胛骨附近。 下边因被单遮挡，看不清了。 “哇，这是你大哥？” 男生嘻嘻笑道。 “你怎么不早说，你大哥长得还蛮好看的。” 抱枕甩来。 “那你去找他。” 因刚醒的缘故，声线低沉，略带着些沙哑。 “哎哟，吃醋啦？”男生去抱人胳膊，“别担心，我还是更爱你这一款，有男人味儿。” 他边哄人边往下翻着，眉头微挑。 “你还有个弟弟？这长得也不错啊，就是一直被你大哥挡着，看不清全脸。” “老子有个屁弟弟。” 男生：“这新闻上说的嘛。名字都出来了，叫什么……小远。” 过了几秒，手机被一把抢走。 男生愣住，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毫无反应的男人翻身坐起，琥珀色瞳孔注视屏幕中的照片。 “这么激动做什么，这上边怎么了？”男生一同凑近。 照片上映着两人。 一冷峻男子位于照片中间，貌似正说着什么话。而另一人站在身侧，只能依稀瞧见一张侧脸。 机身握紧。琥珀色双瞳微眯。 ……小远？ 第20章 路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小远——！！！”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嚎啕。 “你参加毕业典礼怎么不跟爸爸说一声？！” 路小远震得耳膜生疼，不得不将手机离远了一些。 而哪怕这个距离，也依然能将路志国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吸着鼻子：“我看见你们照片了。真好啊，那么亲近。既然是开毕业典礼，不是该叫爸爸吗。” 男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路小远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插入：“那个、对不起……因为您在住院，我担心您身体恶化。” 对面静止了几秒。再度开口，语气已恢复平稳。 “所以，你不叫爸爸是因为担心，不是因为不愿意？” 路小远小鸡啄米点头。又意识到电话那头看不见，忙道：“是的，本来我有考虑要不要喊您，但哥说您得好好修养，所以……” “哪个哥？” 话被突然打断。 路小远一愣：“就是、大哥啊。” 对面再度陷入沉默。 路小远正担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就听那边温言细语。 “你跟阿泠已经相处这么好了啊。” 路小远懵逼回答：“是，托您的福。” 路志国笑眯眯的：“那你是不是也该喊我爸爸了。” 路小远：诶？ “最先找到你的是我。多久了就是不肯喊人，”路志国故作抽鼻子，“爸爸多心寒啊。” 听见这话，路小远心底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的确，路先生对他很好，唯独这么一个要求他却一直没能做到。 或许是因在他心中，父亲与母亲的分量更大，所以要叫出口才更加困难。 不过，也是时候该适应了。 “b……” 听见动静，路志国大手一挥，示意身旁人全部安静，屏气凝神。 “……爸。” 声音细若蚊呢。 每每做不习惯的事，路小远都会觉得难为情。 然而对面一直没反应。他险些以为已经断线了，看向屏幕，依然保持着通话。 正当他疑惑时，那头声音终于传来。 “小远呐。” 路小远：“啊、是。” 路志国：“不行。” 路小远：？ “你刚才叫哥的时候，多么随意又亲近。叫爸感觉有人拿刀比你脖子似的。” 路志国评价：“不够有感情。” 路小远：…… 怎么说呢。 有够麻烦的。 那一刻，他隐约理解了大哥的心情。 除此之外一切倒还顺利。 《青春我做主》连播了好几期，反响很好。即使不用节目组暗箱操作，也几乎每周都能上热搜。 乔延在里边状态不错。排名十一二位，不用担心留到最后一轮。 而《亦梦烟》剧组经过长期漫长的准备工作，顺利开机。 连续叫了许多声爸爸，路志国终于是满意了。路小远微不可见叹一口气，挂断电话。 “阿嚏！” 接着便打了个喷嚏。 许秘书恰好进来听见，担忧道：“路董，您是不是感冒了。我帮您去买药吧。” 路小远揉鼻子：“不用了。应该只是因为换季。” 上任已快三个月，从初夏到夏末。最近天气的确有些转凉了。 许秘书帮他关上了窗，又走回来做行程报告。 开会、出差、应酬。路小远生活充斥着这一切。 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但当习惯以后，上班似乎又与上学差不了多少。 最近他适应了不少工作，有许秘书帮忙，几乎都可以独立完成。而大哥总算也可以放下他这重担去处理其他公务。 他视线投向一旁。 大哥的办公桌已经空了好久。对方又出差去了。 不过这回，是路小远自己要求留下来。因为他不能事事依靠大哥，总得独立才行。 许秘书循着视线望去：“路董，您是想路总了吗。” 路小远：啊？ 许秘书：“路总说过，无论您有任何事，都可以随时联系。如果您现在需要联络……” “不，不是。” 路小远扭动脖子。 “我就觉得脖子有点儿硬，转转。” 许秘书：“那么，我帮您预约按摩……” 路小远：“不用了！” 许秘书：“好的。” 她继续开始接下来的汇报。 路小远暗中叹息。 许秘书虽然处事能力强，人也很好。但有时候关心过度，总觉得压力稍微有一点儿大。 或许是因为他依然不太习惯被人照顾。 “……以上。” 许秘书合上文件。 “请问您有需要取消或确认的行程么。” 路小远：“我刚刚听到一个综艺邀请，那个是……” 许秘书：“慢综艺《合租公寓第二季》，希望邀请路董作为嘉宾参加。” 邀请他？ 路小远张大嘴巴。 他又不是艺人，邀请他做什么。 说起来，自从那天毕业典礼之后，总会多出这类奇怪的邀约。 新闻采访与访谈节目也就算了，现在连综艺都来了吗。 路小远讨厌抛头露面，果断摇头。 “了解。”许秘书做了标记，又道，“10点开始有一场会议，咱们过去吧，路董。” 会议是关于音乐版权的。 星传旗下艺人江子仓最近要发新专，却出了幺蛾子。 新专录音、MV、宣传一切准备就绪，只剩不到十天发歌。却突然爆出来卖歌的作曲人是抄袭，还抄袭的是国外某知名乐队。 会上，经纪人十分苦恼：“我们原本想联系那个乐队购买版权，但一直没有回应，似乎根本不想搭理我们。现如今就只有跳票……” 然而一旦如此，前期投入便是白费。这档专辑原本是想冲金曲奖，如今也只能泡汤了。 路小远提前看过资料，乐队名叫作“KING"，极其神秘。每次登台都会画夸张的大浓妆，几乎没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而且从不参加线上演出。但即便如此，其别具一格的作曲与主唱空灵的歌喉也吸引了无数粉丝。 路小远想了想：“各种联系方式都试过了吗。” 经纪人：“是。邮件、ins、电话，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 路小远：“那去现场呢。” 经纪人一愣。 “还有一周时间。”路小远道，“要不，直接去找他们吧。” 这算是最后手段。 如果见面商谈仍然不行，那么也只得放弃这次新专了。毕竟抄袭引起的负面舆论要比跳票严重许多。 “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 经纪人沉思许久，站起身。 “路董，非常感谢您的建议。我这就去订机票，亲自谈下这次合作。” “真不愧是小远董。” 一句话转移了路小远的注意力。 他看过去，见是江子仓。 对方是他们星传热捧的实力偶像。如今是超一线，其流量赶超无数前辈。也因此团队出问题后，公司会如此重视。 江子仓凑近过来，俊俏的脸上扬着笑：“我也想与小远董多交流交流，私下……” 话没说完，便被许秘书插入其中。 许秘书推了下眼镜：“时间不等人，还请各位尽快出发吧。” 经纪人：“对对。子仓，你这回跟我一起去，咱们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江子仓：“我就不用——” 经纪人：“打扰了路董，我们先走了！” 当事人极其不愿，但还是被硬拉着离开。 路小远坐在位子上，惊魂甫定。 他刚才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也想要“潜规则”啊！ 幸好许秘书在。 如今，路小远已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对男男女女都提起一百个警惕心。 “路董，接下来……” 许秘书正想确认接下来的安排。却见董事长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她不由疑惑：“路董？” “您还好吗。要是身体实在不舒服，今天就先休息吧。” “没事。” 路小远回过神。 “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 一天工作结束。 当晚回家，路小远没让司机把自己送去家门口。 因在公司坐了太长时间，想要走走。因此中途就下了车，一路踱步往回。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匆匆忙忙，倒是鲜少有这般休闲的时候。 由于天气转凉的缘故，天色也暗得早了。暮霭沉沉，迎面一阵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 有些舒服。 路小远伸了个懒腰。 远远见到自家房顶。屋里亮着灯，保姆应已做好饭了。 不愧能在路家待这么多年。如今路小远每天下班最期待的，就是对方做的饭菜。 他加快脚步朝前行去。 这时，注意到家门前站了一人。 身穿宽大卫衣，头上戴了兜帽。从这个方向，只能瞧见姣好的下巴弧度，看不清脸。 ……是客人？ 别墅区安保严格。除非有业主卡或者受到业主邀请，否则一律进不来。 路小远放慢速度。 大约是察觉到脚步声，那人侧回头。 因银光闪烁，路小远不由眨了下眼。 是眉钉。 五官立体，眉眼深邃。瞳色是极淡的琥珀，仿佛要与夕阳融为一体。乍看上去，眼底似是透着光，如同骇人的野兽。 路小远心中警铃大作，不由驻足。 那人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当瞧见他后，嘴角竟是扯开弧度。牙齿锋锐，虎牙分明。 就像是…… 发现了目标的猎物。 路小远僵住在原地。 不会吧。 这是“潜规则”潜他家门口来了？ 第21章 这时，对方朝这边走近一步。 路小远回神，跟着后退。 对方又近了一步。 他再退。 那人皱了下眉。 分明只是简单表示不悦的表情，但不知为何，路小远竟不敢动了。眼睁睁看着人一步步走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不行。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快回想自己这几个月的工作经历，回想大哥的教导，回想心中的信念！ 路小远努力掩藏眼神惊慌，板出“霸总”表情。 他张开口，正想质问对方是谁、找自己有什么事，肩膀就被一把扣住。尚未反应，便被猛地扯过去。 这难不成是要打人！？ 路小远紧张闭眼。 然而良久未传来动静。 清风自耳旁拂过，和煦轻柔。那人也仅是抓着他的肩膀，没有更多动作。 路小远小心翼翼掀开眼皮。 下一秒，便投入一道热烈的怀抱。那人揽过他，双臂将他箍得死紧。路小远只觉五脏六腑都几乎要吐出来。 他一把捂住嘴。 不行，不能吐。 “……太好了，”耳旁传来低沉男声。 “真的是你。” 路小远偏头看去。但因对方戴着兜帽，更看不清表情。 他双手僵悬半空，想要把人推开。可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最重要的是，他怕自己太过强硬，会被打。 这家伙人高马大的，还打了眉钉，看着就不好惹。 路小远欲哭无泪。 那人抱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松开手。 路小远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见那人摘下兜帽。 是一头银色短寸，尤为扎眼。单边耳钉亦是相同的颜色。这会儿覆了一层暖光，透出隐隐的红。 看清全貌，路小远莫名觉得长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好久不见了小远。” 那人扯开嘴角，耳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我是路禹之，你二哥。” 路小远：…… 路小远：诶？ . 一辆巨型机车飞速穿过车流，炸出巨大的轰鸣。 路小远坐在后座，紧紧环抱着前边的人腰，生怕一会儿就被甩出去。 虽然戴了头盔，但身上完全没有遮挡物。只觉衣领都被吹得翻了个转，裸露的手背生疼。 刚上车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没敢去抱人，只手抓后座扶手。 然后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现在几乎整个都快贴上前边唯一的保障。 前座上的人倒是表情分毫未变，甚至还嚼着口香糖。手机一直叮咚作响，似乎有不少人发来消息。 路小远手臂紧紧箍着，几乎快要晕厥。 他不该答应上车的。 对方在自我介绍以后，不知收到谁传来的讯息，便直接拽走了他。 他本不想去的。 可对方毕竟是他二哥，拒绝似乎也不太好。 或者说没敢拒绝。 结果，现在就落得这么一个局面。 话说回来，二哥为啥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他晕乎乎想着，但很快连思考问题的余力也没了。 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路小远觉得自己快吐的时候，车速终于减慢，缓缓停下。 他急忙跳下车，摘掉头盔就去路旁对着树干呕。 身后传来脚步。抬起头，见一瓶矿泉水递来。 “这么难受？”路禹之拧眉，“车速不快啊。” 路小远双腿依然发软，唇色苍白。 “……对不起，我没坐过这种。” 路禹之拧开瓶盖，瓶口直接对准路小远嘴边。 路小远就着喝了几口，又接过来大口灌下。终于舒坦了一些。 他抹掉嘴角水渍，这才顾上观察四周。 这是一条长街，路上尽是打扮靓丽的俊男美女。每家店面都闪烁着霓虹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甚至连空气都被酒气浸染。 “这边。” 路禹之见人休息差不多了，抄兜往前。 路小远不知对方要带自己去哪儿。但周围路都不认识，只好一同跟上。 抵达前方酒吧，很快有门童相迎。 路禹之随手将车钥匙抛过去，门童忙不迭接住，小跑奔向那辆巨型机车。 门内别有洞天。 一进去，耳边便袭来几欲震破耳膜的嘶吼。 一支摇滚乐队立于舞台正中央，卖力歌唱。围坐周边的男男女女或是尽情欢呼，或是伴随节奏热舞。来往酒保端着各色鸡尾酒。店内灯光闪烁，将人脸模糊成一片。 这里是……夜店？ 路小远震惊。 可他实在听不懂摇滚乐。主唱嗓子似乎要吼出血，而他也觉得自己耳膜快要出血了。 “禹之哥！” 现场立马有小年轻认出人，热情迎来。 “你竟然真来了！这么久没见了，刚巧大家都在，咱们一起喝一杯吧！” 路禹之充耳不闻，望着台上乐队：“这是哪支乐队？” “是红酒与玫瑰。一支新乐队，今天请来试唱的。” 路禹之嗤笑：“你们店现在就这水平？” 小年轻讪笑。 “开间包厢，让大家过来。” 路禹之没再听下去，继续往前。 小年轻喜出望外：“好嘞，这就来！” 路小远看着人影攒动，只觉自己格格不入。 他见二哥要走，急忙想要跟上，却被人群挤散。 仓皇中，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扯了过去。 “跟紧。” 身前人甩下一句。 路小远：“好、好的！” 其后他果真跟得极紧，直到包厢也没分开。 包厢十分宽敞，几张沙发横在中央。最前悬挂液晶电视，附带KTV功能。玻璃茶几上摆了骰子和扑克牌。 路禹之直接在最中央的沙发坐下，路小远也惴惴不安坐去了旁边。 不一会儿便有人送酒上来，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尽是些外文，看着就价格高昂。 “禹之哥。哈啰，好久不见。” “禹之哥，你终于回国了。这杯酒我得敬你。” 路禹之似乎认识不少人，一直有人进来敬酒。 那些人全是路小远平时不会接触的类型。头发五颜六色，身上还有纹身。朋克系装扮，走路叮叮当当的。 路小远只瞧了一眼便不敢看了，低下头默默喝水。 “帅哥，来这里可不能只喝水啊。来杯这个，我调的。” 路小远也被硬塞了一杯。 液体清澈透亮。他捧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立马吐舌头。 好辣。 给他调酒的是个打了鼻环的辣妹，主动与他碰杯：“怎么样，还行吧？难得禹之哥请客，可不得喝回本了。” “……好。” 路小远只得又憋着往嘴里塞。 有一人开头，越来越多的人来跟他敬酒。 路小远不敢拒绝，只得一口一口往嘴里灌。没了一杯又倒第二杯。 很快头晕目眩。 路小远甩甩头。心想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热情啊，跟不认识的也要敬。 他这边半醉着，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谈话。 “禹之哥，你这回怎么突然回国？难道又有感兴趣的乐队？” 路禹之：“找人。” 那人立马明了，笑道：“是来找嫂子？不对啊禹之哥，你怎么换口味了。” 路禹之皱了皱眉：“口味？” 见其表情不对，那人目光投向一旁：“这位难道不是……” 话没说完便被踹了一脚。 “他是我弟。” 路禹之语带不快。 “别跟老子胡说八道。” 话音落下，全场静止，所有人面面相觑。 弟弟？ 不是，那他们灌酒做什么啊。 . 深夜，路宅。 “大少爷，您回来了。” 听见玄关传来响动，管家忙出去迎人，从对方手中接过行李。 坐了一天飞机，路泠略有些疲惫。 “小远睡了么。” 管家：“小远少爷还没回。”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这么晚？” “是。但小远少爷平时加班也挺晚的，所以……” 路泠没再听下去，直接拨打了电话。 响过许久后，那头传来忙音。 管家看大少爷脸色不太对劲，立马道：“我这就去联系司机。” 而当等联络回来，脸色更差：“司机说把人送到附近了。但小远少爷想自己下来走一走，就提前下了车。现在……” “调监控。” 路泠打断，“再让司机去公司一趟确认。” “好的、好的！” 管家连忙去了。 二十分钟后，当看清监控上的人影，路泠陷入沉默。 保安瑟瑟发抖：“那个，路先生，要不咱们报警吧？” 董事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失踪，这可是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啊。 “不必了。” 路泠语气冷然。 “我来处理。” 第22章 喝酒是会上头的。 路小远起先还是被灌的酒。后来尝到酒的好处，竟自己一杯杯主动喝了下去。 喝醉以后脑袋晕乎乎的，像坐在云端里，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 “再、再来。” 他打着酒嗝道。 “可以啊。”路禹之递酒给他，“酒量不错。” 路小远单手晃晃悠悠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自己真的很不错。 然而当他再往玻璃杯里倒酒时，却半滴也无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酒瓶口瞅半天。 路禹之笑：“没了还看。” 他拍下手，立马有更多五花八门的酒摆上茶几。 路禹之随手捡了瓶，正要给人倒，瓶身便被人一把抢过。 路小远直接对嘴喝了起来。 “喂。” 路禹之夺回来，“别喝这么急。” 路小远懵懵又打了个嗝。 “……我渴。” 闻言，一旁小年轻立马应声：“我去给弟弟拿水。” 包厢里依然热闹，酒气弥漫，白烟缭绕。 大家各自玩了起来。 投骰子赌大小、打扑克拼酒，还有的直接放起了KTV，伴随音乐慢摇起舞。 路小远也跟着一起摇晃。 眼前多出许多重影。他闭眼晃头，再睁眼时，重影依然没有消失。 包厢里人真多啊。 这时手里塞来一个杯子。 路小远咽了一口，立马撇下眉毛。 没味道。 “这是水，”路禹之道，“你不是渴吗。” 路小远摇头，把杯子推出去：“没味道，我、我不要喝！” 听见那略口齿不清的呐喊，路禹之终于意识到弟弟醉了，恐怕还醉得不清。 对方喝酒不上脸。这会儿除了眼神朦胧，脸色没有半点儿变化。 眼下已待了几个小时。 如果只有路禹之自己，原本是会通宵的。但他不能让路小远睡在这儿。 本是觉得这里酒和乐队都不错。被短信呼了，就顺便带人过来放松放松。没想到一年没回，质量变这么差。 路禹之拧着眉去拉路小远手臂。 “行了，我带你回去。” 然而被甩开。 他一顿，再去拉。 又被甩。 醉酒的人都很任性，且力气很大。 路小远还不想走。他还想喝，想听歌，想看人跳舞。 耳边听见一熟悉的音乐，他眼睛一亮，倏地起身跑去拿话筒。 “我听过这个，我听过……” 其他人看着笑：“弟弟要给咱们唱一首？好期待——” 话没说完，便听魔音入耳。 所有人僵在原地。 这歌声既在调上，又不在调上。微妙地拉远，又在高潮部分回去原调，然后又跑了调。 对耳朵是一种折磨，亦是一种酷刑。 偏偏本人沉浸在自己的歌喉中，无比沉醉。 进入间奏。 没了歌词，路小远期待望向众人。 众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路禹之。 路禹之面无表情，朝他们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 他们掌声热烈。 “太好听了太好听了！” “天籁啊这是！” “不愧是禹之哥的弟弟，太有天赋了！” 路小远鞠躬：谢谢，谢谢。 间奏结束，他拿起话筒要继续唱。 众人脸色骤变。 而路小远刚口齿不清唱出一句，拿着话筒的手便被抓了过去。 路禹之搭上他肩。 这个距离，能看清对方缀在眉尾的眉钉。打在眉骨最高位置，引人瞩目。 好像很疼。 路小远不着边际地想着。 察觉到视线，琥珀色瞳孔移来。 …… 听见歌声，路小远不由愣住。 音色透亮清澈。如此近的距离，更觉震撼人心。 偏偏唱得毫不费力。这种实力，要比他见过的实力派艺人都更出色。 哪怕醉酒，路小远也清楚认知到了这一事实。 而且总觉得音色有些熟悉，是在哪里听过呢。 他甚至忘了开口。 路禹之简单唱了几句，见人没跟上。扔开话筒。 “够了？那走吧。” 这会儿众人正沉浸在天籁之音中，见人声消失，忙不迭去拦。 “别啊禹之哥，把这首唱完呗。” “就是就是，难得能听到现场。” “听我唱歌是要付钱的，”路禹之眉头微挑，“你们付得起吗。” 众人不作声了。 路禹之不再多话，拉人离开。 “小马，今天记我账上。” 众人立马抛去不愉快，重新欢呼起来。 “禹之哥威武，禹之哥大气！” 出了酒吧。 迎面扑来一阵夜风，令路小远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酒醒了几分，但没完全清醒。他依然走得歪歪扭扭，好像下一秒就要跌倒。 身旁人一直拽着他胳膊，直到靠坐上车。 酒劲儿过后，路小远感觉头有些晕。 瘫坐在后座，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手指过去。 “……星星。” 路禹之瞥一眼：“那是霓虹灯。” 路小远傻笑：“红色的星星。” 路禹之：“……” 他要去给路小远戴头盔，却被拦住。 路小远摇头。 “不行，你喝酒了。” 路禹之气笑：“老子又没醉。” 路小远依然摇头：“不能酒驾。” “得了，你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到家了。” 路禹之强硬把人摁上后座。 坐回驾驶座，他正要发动引擎，忽然迎面驶来一辆迈巴赫。 这里是单行道，通常都是后来车辆避让。 路禹之皱眉，摁响喇叭。刺耳声响划破这寂静的夜空。 迈巴赫不避不让，更没有后退的意思，就这么大喇喇停摆在了道路中央。 路禹之啧声，看了眼身旁半梦半醒的弟弟，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对面打开车门。有人下了车。 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纽扣系去脖颈最上边一颗。 身后车灯刺目。仿佛周身拢了一层淡光。朦朦胧胧，只依稀瞧得见冷峻的轮廓。 路禹之因那光线虚起双目。 夜色已深。 天空漆黑一片，如同挂了一张巨大的幕布。唯独下方白炽灯光无比耀眼。 路小远迷迷糊糊睁眼。 ……大哥？ 第23章 . 道路中央,一辆迈巴赫与一辆巨型机车争锋相对。 当看清来人，路禹之挑眉：“这么巧？” 路泠脸上仿佛凝了一层霜。他瞥了路禹之一眼，走近车尾。手刚要放上人肩膀,就被一把挥开。 “不好意思，”路禹之道,“双人座,挤不下了。” 路泠：“……” 路泠：“我带小远回去。” 路禹之：“不劳费心。” 空气中酒气浓烈。路泠闻见，微不可见蹙了下眉：“你带他喝了多少？” “他自己喝的。” 路禹之耸耸肩肩，又笑着问人：“味道还不错吧，小远？” 路小远：啊？ 他糊里糊涂的，打了个酒嗝。 “够了,下车。” 路泠不想再废话，抓过了路小远的手臂，却再一次被人拦住。 “你还是这样,怎么不问问小远愿不愿意。” 路禹之眉眼噙笑,目光却十分冷淡。 “大哥。” 路泠眉间愈紧。 分明是夏末，夜间风却有些凉。路小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声既出,立马吸引了两人注意力。 路泠立即摘下人头盔去摸额头。 没有烧。 只是刚喝过酒的缘故,体温要比平时高一些。 路禹之啧一声，终于让步。 路泠扶路小远下车。对方脚步虚浮，依然走不太稳。 他正要带人回车上，却见其一把扒住机车握把。 “你也……一起。”路小远大着舌头,“喝酒开车，很危险。” 路禹之没有说话。 缓缓抬手，中途中指与大拇指并紧，竟是弹了个脑瓜崩。 “啪。” 声响清脆，路小远额间一下子红了。不由自主倒退几步,脊背贴上大哥肩头。 “禹之！”路泠呵斥。 路禹之笑着收回手：“少管我。” 这话不知是对路小远说的，还是对路泠说的。 车身引擎很快发动，车倒退而去。 引擎轰鸣发出巨大震响。 路小远目送车身渐远，又看向身后大哥。对方一直眉头紧皱，指腹贴上他额头。 “疼不疼？” 路小远摇头。 大约是酒精作用，钝化了五感。 路泠摸摸他的头。 “先回家吧。” . 四轮驱动要比两轮舒服得多。 路小远坐上去就瘫如一滩烂泥，一个人占了整个后方。 路泠见自己进不去，只好坐去前方副驾驶。 门合上，车往前开。 路小远眯瞪着眼，望车顶天花板，只觉有好多星星在转。 “禹之回国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前方传来询问。 但路小远现在大脑混沌，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侧转了一下脑袋。 “你要是知道，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 路泠蹙眉：“如果是陌生人冒认，你想过后果么。” 车内气氛紧绷。 司机很少见路总说这么多话，还是在批评董事长。 他不敢掺和，头冒冷汗转方向盘。 几句都没听见回应，路泠回头，映入眼帘一张傻笑。 路泠：？ 路小远嘿嘿笑：“想、想吐。” 路泠定住。 路小远什么也记不得了，以为自己一上车就睡如一滩烂泥。 车开得平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间。总之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换好睡衣、浑身清爽躺在床上。 窗外阳光和煦，天朗气清。已是第二天。 他在床上怔愣许久，猛地坐起身。 好疼！ 大脑深处隐隐作痛，像是有锤子在敲击神经。 这就是宿醉吗。 路小远揉额头。 他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二哥突然回来，带他去了一家陌生酒吧。他被灌了好多酒，然后又自己喝了很多。 在那之后，那之后…… 路小远捂脸。 他是不是还唱歌来着？ 天知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大庭广众之下唱歌。酒精难道会让人人格突变，从社恐变成社牛？ 屋外传来门响。 大哥走了进来，瞧见他后道：“你醒了。” 穿着家居服，上下都是棉麻面料的宽松服饰。相比平时绷紧的状态，这副打扮倒是平易近人许多。 路小远愣了愣。难道今天不上班？ 对了，现在几点了！？ 他回过神，急忙去拿手机。 “今天休息。” 床头充电的手机先一步被挪走。 路泠在他床边坐下：“行程我已经帮你推了。” 路小远：“可……” 路泠挽起袖口，貌似漫不经心：“我让你休息。” 路小远立马改口：“好的！” 他怕耽误工作，但更不想大哥生气。 路泠让阿姨端来早饭。那是一锅热粥，浓稠绵密，还配了些小菜。 路小远原本没胃口，但当闻见空中大米浓郁的香气，立马有些饿了。 本想接过碗，大哥却先他一步接了过去。瓷勺在碗里搅动，与碗面碰撞发出轻响。待粥凉了一些，舀出一勺递来。 路小远僵住。 这是啥意思？ 这个动作……难不成是要喂他？ 不会吧。他又没灾没病的，只是宿醉。而且睡了一晚，已经清醒多了。 “谢……谢。” 路小远尝试去接勺子。 然而路泠动作更快，绕开他手直接把勺子塞他嘴里。 路小远：唔唔唔？！ 路泠面无表情：“好吃吗。” 路小远艰难咽下：“好、好吃。” 路泠又舀起一勺。 “哥，”路小远终于鼓足勇气，“我可以自己来。” 下一秒嘴又被塞住。 他咀嚼米饭，总觉今天大哥好像心情不太好。 也是啊。 自己昨天喝的烂醉如泥，还让大哥亲自来接自己。后边更是失去意识，连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一定添了很多麻烦。 路小远情绪低落下去。 路泠见状，放下饭勺。 “对不起，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的。”路小远沮丧，“你出差回来肯定很累，还害得你专程来接我。” “……” 路泠移开视线：“我确实有些生气。但喝酒这件事，怪你二哥。” 他面色沉下。 “他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 路小远闻言抬头，又被一勺饭堵住了嘴。 “而你最大的问题，是不接电话。”路泠道，“我很担心。” 路小远这才意识到。 目光飘向手机屏幕。他昨天喝的烂醉如泥，所有讯息和电话都没接到。 站在大哥角度，家里人大半夜的不回家，又联系不上。当然会心急如焚。 路小远再次陷入深刻的自我反省：“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路泠抽出一张纸，揩去他嘴角饭粒。 “还吃吗。” 一碗饭已经空了。 路小远担心大哥还要喂自己，连忙摇头。 路泠放下碗勺，让保姆撤了下去。 路小远目送保姆离开，又听路泠问：“你之前知道禹之要来？” 路小远：“我昨天是第一次见。” 路泠抱臂：“你不认识他，还随便跟人走？” 貌似又不小心踩到地雷。路小远急忙解释：“因为我有看过照片。二哥跟小时候还是挺像的，所以……” 路泠看了路小远一会儿，微不可见叹一口气：“下不为例。” 气氛缓和了一些。 路小远小心翼翼问：“那二哥……他怎么样了？” 昨天对方应该也喝了很多酒。 而且离家出走的人突然回来，总觉有些在意。 路泠：“不知道。” 路小远：咦？ “他这个人散漫惯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路泠道。 “不用管。” 路小远干笑。 原来不用管的吗。 “不过，如果他下回再来找你，”路泠语气变冷，“必须提前联系我，知道了吗。”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慎重点头。 . 于是在家里待了一天。 大哥似乎是担心他，没有去公司上班。但依然待在书房办公。 路小远在床上躺了许久，又吃了些药，头痛终于消退。 他坐起身，想要下床走走。 “砰。” 窗边传来动静，像是有石子儿撞上窗槛。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但等了几秒，又有石子儿撞来。 路小远觉得奇怪，奔到窗边往下瞧去。花园里站了一道人影，手里抛接石子儿。 瞧见他，朝他挥了挥手。 二哥！？ 路小远震惊。 上回是在大门口，这回又在花园。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他奔出房间，下楼时又想起大哥今早前的叮嘱。 经过书房，房门虚掩着。大哥戴了耳麦，正在开连线会议。 ……算了，反正就在下边。等确认了情况就回来。 担心打扰，路小远蹑手蹑脚离开了。 走出玄关来到花园。 树影重重，秋千因风摇晃，花团锦簇漂浮清香。但到处见不到人影。 路小远东张西望，怀疑自己刚才出了幻觉。 肩头忽然搭来一道力。 “太慢了。” 路禹之从身后揽住人，挟住人下巴轻晃。 “让老子等这么久。” 脸颊肉被夹住，路小远口齿不清：“布好意似。” 路禹之一笑，终于松开手：“昨天没带你去好地方。今天我特意考察过了，绝对没问题。” 他说着就要拉人走。 路小远跟着踉跄几步，拽住人。 “我不能再喝酒了。” 路禹之：“不喝酒，去看演出。” 路小远：“但是，今天太晚了。” “没事。”路禹之头也不回，“要是赶不回来，你就住我那儿。” 路小远吓到了。 昨天发生那种事已经惹大哥生气了。今天要是再夜不归宿，后果难以想象。 他死命拽住人手。 察觉到反抗，路禹之停步。侧回头：“不想去？” 当瞧见对方眉尾闪烁的眉钉，路小远立马怂了。 虽然对方是他二哥，但穿着打扮是他平时最不敢接近的一类。 “也、不是不想。”路小远嘟哝着，“但是太晚了。而且要出门，得提前跟大哥说一声。” 话落，耳旁听见一声嗤笑。 “你TM岁小孩儿？”路禹之凑近。 “跟他说，他管得着你么。” 路小远老实回答：“管得着。” 路禹之：“……” “所以，”路小远对手指，“如果你找不到人陪，我可以跟你去，但还是提前约一下时间……” 路禹之怒：“谁说老子找不到人陪！” 音量骤大。 这回连屋子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管家推门而出，一眼瞧见站在花园里的两人。 他先是看见路小远，又瞧见站在一旁的路禹之，双目圆瞪。 “二、二少爷——！” 路小远尚未反应，就被一把抓住手腕。 “跑！” 路小远：咦？ 一股大力袭来，他直接被拖拽出去。 路小远挣脱不开，一边跑一边回头。 书房方向窗户打开，大约是察觉到了外边动静。 然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能朝那个方向伸出手。 大哥，他真不是有意的啊！ 再次被塞进车里。 当系上安全带，路小远才意识到路禹之换了一辆座驾。不是之前的巨型机车，坐起来舒服了一些。 不对，这不是重点。 他去开车门：“我要回去。” “晚了。” 路禹之大笑着，一脚踩下油门。 路小远因惯性往后倒。 明明不是跑车了，却依然开得横冲直闯。 他缩在位子上。 救命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路宅。路泠提前中止了会议，却还是眼睁睁看弟弟被带走。 坐在沙发上，他揉了揉眉心。 管家与保姆候在一旁，面面相觑。 “大少爷。”管家率先开口。 “既然是二少爷带人走的，应该不用担心吧。” 路泠冷着脸：“就是因为他我才担心。” 管家一滞，又道：“您今天已经和小远少爷谈过，相信小远少爷很快就会联系您……” 路泠：“他带手机了么。” 管家又是一滞。 . 路小远不仅没带手机，连衣服都没换。身上还穿着家居大裤衩。 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出门，没想到二哥这么强硬。 不…… 车内，路小远死死扣着顶棚拉手。 路氏一家，无论是爸爸大哥还是二哥，所有人都很强硬！ 车速减缓。路小远以为到地方了，却见车停在一座商场前。 路禹之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便有商场管理人员急急跑来，递来几个贴了logo的大纸袋。 “禹之少爷，都给您准备好了。” 路禹之接过，扔给路小远：“换上。” 路小远掀开口，发现里边尽是些衣服鞋子。 不用穿着睡衣去商场，他很感激。可是…… 他踌躇：“我可不可以跟大哥联系一下。” “联系什么。”路禹之奇怪，“他看着你出门的。” 不要说得他好像自愿一样！ 路小远：“所以才更要说一声，我不想大哥担心。” 路禹之拧眉。 “一口一个大哥，难道老子是什么危险人物？” 他不悦道，“会把你卖了？” 路小远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路禹之已经没看他，将车开上了路。 窗外车流涌动，路小远头埋在纸袋里，心想等到地方了再找人借手机。 大哥担心是一方面。但他如果再要执意联络，搞得好像防着二哥一样，这样貌似也不太好。 路小远深深叹了口气。十几分钟后，车再一次停住。 路小远抬头望向四周，却发现是别墅区外。 路禹之把他送回来了。 路小远有些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 “不送你进去了。” 路禹之手搭着方向盘。 “下车吧。” 路小远：“那个，演出呢。” 路禹之：“没心情了。” 这也太随意了吧。 大哥评价的果然没错，二哥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路禹之瞥来：“看什么。” “啊、”路小远回过神，“您不……一起回去吗。” 路禹之啧声。 路小远以为自己踩到了炸弹，刚要道歉，就听人语带不快：“别这么叫。” 是指“您”这个字？ 路小远只是想表示一下尊重。 他想了想，迟疑道：“那……二哥？” 话落下后，半天没有听见回应。 路小远有些不安。 是自己这个称呼太冒昧了？ 本来把大哥和父亲叫出口也过了一段时间。今天跟二哥才第二次见，会不会有些唐突。 而且对方性格跟大哥父亲相差甚远，说不定不会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称呼。 路小远想要改口。但却见人一下子凑近，琥珀色的双瞳直直盯着他。 路小远背贴上了车窗。 这是……生气了？ 下一秒，他见对方双眼眯起。如同凶猛的野兽收起利爪。 “很好。” 路禹之露出虎牙。 “多叫几遍。” . 心情明显变好许多。 路小远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像是驯兽师，刚驯服了极为骇人的猛兽。 他连叫了好几声“哥”，也没说其他别的，车内气氛就逐渐缓和下来。 路小远心生忐忑。 二哥心情变好了，不会又拉他去看演出吧？ 好险是没有的。 对方主动帮他解开安全带：“我明天再来找你。” 距离极近。二哥头发剃得短，只剩一寸毛茸茸的银毛，看着很好摸。 路小远：…… “啪嗒。” 安全带解开。 路禹之定住，抬眼看来。 路小远连忙缩回手。 他怎么付诸行动了！ 路小远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路禹之：“舒服吗。” 路小远点了点头，又连连摇头。 路禹之：“要钱的。” 路小远下意识去摸裤兜。 兜里空空荡荡。他没带钱，也没带手机。 “开玩笑。”路禹之坐回去，“没有下次，再摸我可要发火了。” 路小远失望啊了一声。 路禹之：“啊？” 路小远立马道：“没事！” 不想再节外生枝，他准备下车。临前想起自己还没有二哥电话。 对方每回都是突然来找他，还是问一下比较方便吧。 然而他从来没主动问人要过联系方式，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有事？” 许是他太久没动，听见问话。 路小远颤巍巍拿出手机：“这个……” 路禹之挑眉：“电话？” 路小远猛点头。 路禹之笑了下：“不给。” 路小远：诶？ “要是给了你，木头脸肯定也会知道。”路禹之空转着方向盘，“我可不想他来烦我。” 木头脸是说大哥吗。 路小远呆住。 二哥果真是自由散漫。 昨天带他去喝酒，今天带他去看演出。对方这次回来，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 就这么困惑了一路。 回到家，路小远原以为路泠会责备自己，结果对方什么也没说，只让他记得随身携带手机。 “大哥，”他忍不住出声，“对不起，明明今早才叮嘱过我，我还……” 路泠：“不怪你。” 路小远一愣。 路泠眼神愈冷：“我已经跟保安说了。以后看见银发寸头的混混，不要把人放进来。” 路小远：…… 大哥和二哥对彼此印象到底有多差啊！ . 翌日来到公司。 路小远原本还担心二哥会来公司找自己，结果临到下班也没动静。不由松了口气。 这时许秘书打来座机，称江子仓经纪人来了电话，是否转接。 是版权问题有眉目了？ 这么想着，路小远让人把电话转接进来。刚一接通，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慌张的声音。 “路董，不好了！我现在跟子仓在跟乐队成员见面。但他们说队长不在，版权问题他们定不了，这可怎么办。” 由于时常出国往返的缘故，江子仓和其经纪人的签证还在有效期内，因此立马就出发去A国了。 乐队成员脾气大，很难约。当经纪人点头哈腰说了诸多好处，才答应给他们半个小时时间。结果负责人没来，白搭。 近旁传来江子仓略带愠怒的抱怨。 “就是玩儿咱们呢。你看那些人打扮，又是纹身又是钉子，简直一群社会渣滓……” “诶诶。” 经纪人急忙提醒自家艺人，示意路董听得见。 电话那头一顿。接着江子仓声音清晰了些，语气一如既往阳光开朗。 “小远董，刚才好像信号不太好，哈哈。” 路小远在任这么几个月，早已习惯艺人人前人后性格不一。当务之急是处理版权问题。 他问：“队长去哪儿了？” 经纪人：“说是回国了。我们现在还在磨位置和联系方式。可他们说是个人隐私，怎么也不肯说。” 路小远大概了解了。 他想了想，让经纪人先把合同内容介绍清楚，让那些人转达给队长。他这边也会调动资源。 既然是出名乐队，回国应该会有风声才对。” 经纪人激动应下：“是，太感谢您了！” 撂下电话。 路小远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又拿起座机，让许秘书联系各乐队的经纪公司，看有没有最新动态。 毕竟这种乐队是小圈子，相互之间都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经纪公司没消息，也指不定有认识那位成员的。 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天色暗下。今天大约又要加班。路小远起身，准备先去吃晚饭。 经过会议室，墙壁是全透明的，路泠在里边开会。单手挟了支笔，屏幕映亮冷峻的面庞。 似是察觉到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路小远打手势，示意自己要去吃饭，帮忙带回来。 那人轻点一下头。 “是！”汇报人手忙脚乱翻资料，“我数据哪里出错了吗！” 路泠恢复了面无表情：“没事，继续。” 路小远离开公司，乘车去了附近餐厅。 这是大哥最常带他来吃的一家，应该比较合对方口味。 原本是打算打包几样带走。然而一进去，服务员就热情领他去了窗边座位坐下，并倒了一杯柃檬水。 “请问您需要些什么。”服务员笑容满脸。 几片柠檬在清水里沉浮。 路小远额头淌下一滴冷汗。这架势，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服务员见其不说话，主动推荐起了菜品。路小远脸越埋越低，终于指了下菜单，表示自己就要那些。 “好的，您稍等。” 服务员离开了。 路小远小心翼翼抬起一只眼。幸好带他坐的是靠窗位置，没事干还可以看风景。 他望着窗外，端起柠檬水。 窗面倒影模糊，厅内环境与外边景色模糊成了一片。一时竟分不清哪些是外，哪些在里。 柠檬很新鲜，酸爽刺激着味蕾。 对面有人影坐下。 这是坐错位置了？ 路小远疑惑，看向对面。 “噗——！” 一口水直接喷出来。 二哥怎么在这儿！？ 路小远半天没合上嘴。眼睁睁看着路禹之响指招来服务员，又加了几道菜。 当路禹之回头，见路小远下巴还滴着水。 “你现在还漏口水？”路禹之扯了几张纸过去，“擦擦。” 路小远呆呆接过。 不对，这不是重点。而且这也不是口水！ 他倏地起身，却半天没挤出一句，只能用眼神表示自己的震惊。 路禹之翘起二郎腿：“你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路小远点头。 路禹之扯开笑：“你猜。” 路小远：%24&￥！ “我一直跟着你。”路禹之终于没再卖关子，“看你进来就一起进了呗。” 路小远面露迟疑：“那你，是一直等在公司外边……？” 路禹之：“bingo。” “那……为什么不进来呢。” 路小远想起大哥之前的话，很可能公司也限制二哥出入了。便道，“我可以去接你——” “免了。” 路禹之道，“我可不想进这种破公司。” 路小远挠头：“也没那么破吧。” “笨。”路禹之道，“不是字面意思。” 路小远坐了回去。 “破”公司，不是字面意思。 二哥与大哥关系虽然称不上好，但看上去更像是兄弟互怼，不像结仇。 倒是之前听大哥谈起，二哥是与父亲发生了矛盾才离家出走。 说起来，这两天对方虽然来家附近找过自己，却从来没进去过。难道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路小远不解。 到底是什么样的矛盾，才会让二哥这么排斥？ “你待会儿直接回家？” 他听路禹之问。 路小远：“今天还有……工作，得回公司。” 话音落下，便听见一声不耐地咋舌。 “成天工作，你被木头脸传染了？” 路小远尬笑。 能变得跟大哥一样，他觉得还蛮好的。 但路禹之大概觉得很不好，眉间紧皱：“都怪那死老头，找到人也不说一声。害老子这么晚才知道。” 像是在自言自语，路小远没太听清，眼神询问。 路禹之看他一眼。 “没什么。” 菜很快盛上来。路禹之来后又追加许多，两个人绝对吃不完。 路小远看着满桌子菜，正想让服务员打包，就听人道：“吃不完再说，急什么。” 路小远：“我先帮大哥打好，不能吃剩的。” 他从服务员手中接过打包盒，却被人阻止。 路禹之脸色不郁：“吃得完。” 路小远挠了挠鼻尖：“我晚上吃不了太多。” 路禹之加大几分音量：“老子吃得完。” 路小远生怕引起别人注意，只好妥协。 想着一会儿再另外帮大哥点。 路禹之拿起餐具，忿忿往嘴里刨饭。 路小远看在眼里，忽然觉得二哥有些像小孩子。 没吃几口，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工作。 自从当上董事长，每天都不得不接这些电话。许秘书已经帮他挡掉许多，但仍有一些必须得他亲自处理。 忙起来的时候，已经连社恐都顾及不上了。 中途接了很多电话。当他重新回到桌前，见路禹之已经放下碗筷。 路小远连忙拉开椅子坐下：“不、不好意思。” 厅内陆续有客人离开，又有新的客人进来。服务员穿梭桌间，空中流淌交谈的低语。 路小远正埋头吃着，忽然听见：“你这样开心吗。” 路小远抬眼望去。 路禹之靠坐着椅背，双臂环抱：“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刚毕业就担上这么一个重担，你是自愿的？” 路小远：诶？ 没想到会听见这种问题，还是从二哥口中。 他想了想。 倒也称不上自不自愿。因为一路以来，他一直都是被推着往前。 哪怕不来集团、不回路家，他现在大约也是被生活推着走的打工人。从来没思考过这种事。 “你才二十一。” 路禹之道，“接下来还要过将近五十年，这五十年每天都要忙这些被推来的工作。直到变成路志国那样的老头。” “这是你想要的人生？” 路小远张了张口。没来得及说出话，就见人站起了身。 “你以前过的不容易。后来太忙，大概也没空去想。” 对方凑近一些，手横过桌面，扣住路小远的手背。 “但现在不一样。” “我来了。” 大约是指尖长了硬茧，皮肤相触的部分略有些粗糙。 路小远望着身前人。长相俊朗。眉钉因灯光折射，熠熠生辉，连带那琥珀色的眸子都仿佛染了一层光。 “你能有更多时间去考虑自己。” “没有工作，也不需要应付讨厌的家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安排。” “所以……” 路禹之道出最终目的，双眼微眯。 “要不要跟我走，小远？” 第24章 厅内人流往来穿梭。路小远定在原地，久久没有回应。 见状，路禹之坐回去，又成了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模样。 “当然，你也不用急。好好跟认识的道个别，工作收个尾。”话虽如此，他完全不关心那些烂摊子。 “毕竟要出国，短时间回不来。” 路小远一愣出国 "我没跟你说"路禹之手中旋转刀叉。 ”我现在在国外做些小投资。等你去了，就把一部分股份转给你，你到时候躺平收钱。” 路小远张了张口，终于艰难挤出一句。"……我去不了。" 音量细若蚊呢，但路禹之还是听清了。刀身落入碗盘，发出清脆的碰响。 声响不大，却让路小远头皮发麻。他偷偷瞥了身前人一眼，见人眉间拧紧，连忙起身要给人倒水，想要缓和气氛。 然而水是倒了，人没能走得了。 刚靠近对方身边，就被一把拽住手强拉着坐下。 “理由。”语带不快。 路小远怀里抱着水瓶。 二哥形容的未来很诱人。躺平赚钱，什么也不用做。 他从记事起就在忙碌。从前忙着上学，洗衣做饭，照顾穆家人。现在忙着工作，脚不沾地。这几个月，除了那次去毕业典礼，几乎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 但是，很充实。 不单单是因为忙碌，而是因为家人陪在身边。 有人陪他一起吃饭，有人会关心他；深夜回家的时候，灯也总是亮着的。 而他亦有了牵挂与羁绊。他想要好好干，不让大哥和父亲失望，不想让相信自己的员工和合作人失望。 最重要的是，二哥说的话离他太远了。 【“你是自愿的”】【“这是你想要的人生”】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呢。 现在的生活，无疑要比那段疲惫于找工作的日子幸福许多。 因为他知道，哪怕天塌下来，也有家人在他左右。为此，无论任何事他都可以面对。 "……我在回家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良久沉默后，路小远张开口。 "当时毕业季，我忙着面试，每天都自顾不暇。我的性格....不行。"“所以没有公司愿意要我。” 路禹之一顿。 “不过，我找工作也不是出于喜欢。我得尽快独立。穆叔叔和穆阿姨养了我那么多年，我不能再拖累他们。” 对他而言，工作从来不是为了诗与远方，而是现实与面包。 “我觉得你很厉害。” 路小远挠了挠头，“有自信有目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特别有魄力。” 就算是离家出走，也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路小远憧憬这样的人，却永远没法成为这样的人。所以，他…… "够了。"路禹之打断了话。 “呃、不好意思。”路小远慌张，“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路禹之貌似有些烦躁，忽然起身往外。 路小远坐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又见人侧目“跟上。” “啊、好!” 路小远跟了上去。但到底还记得大哥的晚餐，临行前让餐厅人再做几样菜，给他打包。 “我待会儿来拿。” 二哥已经走远。叮嘱完这一句，他匆忙离开餐厅。 餐厅周围环境不错、出门以后，一眼瞧见对方停在路旁的巨型机车。 路小远对这辆车有心理阴影了，不由僵住。然而对方并没有放过他，抛来头盔。 头盔抱在手里，愈发沉重。 “我们要去哪儿”路小远喏喏，“我还得回公司。” 路禹之睨他一眼“不会耽搁太久，上来。” 路小远没法拒绝，只得坐上后座。 不知是否因为习惯，又或许是今晚速度不快。坐在车上，路小远倒没有第一次那么难受。 风迎面而来，吹得衣衫鼓起猎猎作响。他甚至顾得上环顾周围风景。 大约是往郊区方向开，路上车辆越来越少。渐渐多了许多绿色。披着夕阳余晖，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又像是热烈绽放的鲜花。 天际云彩缱绻，溶成一浓墨重彩的油画。颜色交织，或紫或红。 路小远掀开头盔挡风镜，不由看呆了。 这时，耳边听来一阵轻哼。是成调的旋律。配合略带沙哑的男声，几乎要让人就这么沦陷下去。 路小远往前看去。 虽然那天醉酒，记忆很模糊。但他隐约记得对方唱歌很不错。 真好听。路小远闭上眼。 “每次我心情不好，就会来兜风。” 歌声停止，路小远听见身前人开口。“人都会有迷茫，我没你说的那么强大。” 路小远一愣。这是想要安慰他 紧接着听见下一句。 “当然，老子的确厉害。所以你崇拜我也理解。” 路小远失笑。 车速并不快，夜风从身边缓缓吹过。 路禹之俯身握着车把，目视前方。 "你没必要把自己贬低到那种程度。你可是我弟，要是这么没自信，老子面子往那儿搁。 100% 路小远“对不起……” “首先，”路禹之不满，“把你动不动就道歉这个毛病改掉。” 路小远张了张口，硬生生把话给吞了回去。 ”另外，我虽然看不上老头子公司。但这么几个月你就能独立，不是挺了不起?” 路小远脸微微涨红“那是因为大哥和许秘书都在帮我，不是……” “我了不起。”路禹之打断，“喊出来。” 路小远啊 “喊啊。”路禹之减缓车速。 路小远左右张望。 虽然周围车辆不多，人也很少。但要他突然喊这句，也太社死了吧! 路小远连连摇头。 路禹之挑眉“人太少了没动力” 路小远 二哥是魔鬼。 这一刻，路小远深刻认识到了这句话。 但再耽搁下去，他真怕对方把他拉去市中心，只好清了下嗓子。 路禹之∶“头盔摘了。” 路小远∶!!?? 二哥果真是彻头彻尾的魔鬼。 会议结束。 回到办公室，路泠见路小远还没回来。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他眉头微蹙，唤来许秘书。“小远去哪里吃的饭。” “路董么。”许秘书回道，“就是您常去的餐厅。” 餐厅不算远，来回不过十几分钟。 自知的确过得有些久了，许秘书立马道∶“我这就去联系路董。” 同一时间，路小远正经历着有生以来最社死的时刻。 “我了不起，我可太了不起了———!!!” 他憋红着脸喊出声。 声音嘹亮，回荡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中。 有人循声望来。 路小远喊完以后立马缩坐回去，戴上头盔，只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哈哈哈哈” 路禹之大笑着提上速，机车很快驶离。“这不是能做嘛。” 路小远听身前人笑得畅快，忽然觉得对方可能只是单纯想捉弄他。他再也不要跟二哥单独出来了，呜呜呜。 “怎么样。” 笑过以后，他又听身前人问“有自信了没。” 路小远郁闷“哪有可能……” 不过感觉有些奇怪。虽然方才觉得社死，但也只是一瞬间。 许是因那笑声感染，又或许是方才呐喊抒发了心中憋闷。他竟也觉得舒畅了一些。 行人来往，并没有人更多注意他。他埋下头，微微抿起嘴。 转过一圈后，路禹之又带他回了餐厅。 路小远下车，把头盔递过去。犹豫片刻后道“二哥，谢谢你。” 路禹之没说什么，朝他伸手。 路小远 他恍然大悟，掏出钱包。 “跟老子装傻呢”路禹之拍开钱包，“手机。” 路小远把手机递了过去。 对方又问了他密码。一串摁键后，把手机给递了回来。 路小远见多了一个联系人。这是二哥的 他愣了愣，对方之前不是不肯给吗。 “你不肯走，留这里的时间就长了。”路禹之道，“也不能每次都这样找你。” 路小远懵惜头。 “但绝不能告诉别人懂吗，”路禹之强调，“尤其是那木头脸和死老头。” 这个意思是…… 路小远问“二哥，你要留下来吗。” 路禹之“怎么，不行” 路小远缓缓张大口，接着喜出望外。 哪里会不行 他连忙道“那你要不要搬回来住。我看有一个房间空着，应该是二哥你的房间。阿姨每天都会打扫，拎包入住——” 话没说完，脑门又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刚没听老子话”路禹之睥睨。 “说了不准告诉那两个，我怎么可能还搬回去。” 路小远∶“但……” 路禹之没再继续听下去，重新戴上头盔，抓住把手。引擎瞬间轰鸣。灰尘四扬，路小远不由后退几步。 “在你回心转意前，老子就稍微忍忍。” 身前人侧眼望来。面庞隐藏在头盔之后，嘴角勾笑。 “放心，不会太久的。” 第25章 丢下这一句，机车扬长而去。 路小远目送其远去，摸了摸通红的脑门。 二哥，似乎还没有放弃让他出国的打算。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回餐厅拿走打包好的菜品，时间已经过得有些久了。 他急急坐车回到公司。当经过会议室时，发现灯已经熄灭，投影屏机器亮了红灯。会议早已结束。 他加快脚步，远远瞧见办公室门缝透出白光。一把推开门。 映入眼帘两个人。大哥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跟员工商谈工作。听见声音，二人视线齐齐投来。 路小远面上温度骤然升了几分。故作镇定轻咳一声，打算关门出去。 "等等。" 路泠叫住他，又朝身前员工道，“汇报就这些吧。很晚了，你先下班。” “是，谢谢路总。” 员工收起资料离开，临出门时又朝路小远颔首。 室内只剩下两人。路泠起身走来，十分自然地从路小远手中接过盒饭。 路小远一愣，脱口道“那个……” 路泠“怎么了。” “对不起。”路小远心虚道，“我回来太晚了。” "……" 路泠将饭放上茶几。 “正好。工作告一段落，可以休息。” 高档餐厅哪怕是打包也会尽可能摆盘精致。路小远一路稳稳抱在怀中，因此开盖以后，菜品摆盘与餐厅别无二致。 路小远原以为大哥会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晚，结果直到开吃，对方也没有动静。 回来晚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是之前大哥叮嘱，二哥来找一定要提前联系。结果这次他依然忘了。 大约是觉得不过出去转一圈，不会有太大问题。虽然更大的原因，是他压根没有这个意识。————因为二哥在他心中，并非需要警戒的对象。 他有些坐立不安。踌躇了一会儿“刚才吃饭的时候……二哥来了。” 路泠“我知道。” 路小远∶咦? 路泠面无表情“他摩托车就停公司外边，保安早注意到了。” 路小远干笑。 二哥的重型摩托实在很扎眼，与这都市中心格格不入。而他又觉得奇怪。既然大哥早知道人来，为什么没有跟他联系。 路小远以为是自己漏接。但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他想跟你吃饭，我不反对。” 听见话，路小远抬起头，却见路泠目光冰冷∶“只要别再带你去那种鬼地方。” 路小远一个哆嗦“我也不想再去了” 路泠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那就好。” 路小远松一口气。 看来，大哥只是对二哥的喜好深恶痛绝，并非对本人有意见。……不，这能算没意见吗。 “那，”路小远小心翼翼询问，“我以后也能和二哥见面吗。” "……我没有不许。" 路泠蹙眉，“只是别跟他去奇怪的地方。另外，提前——” “是，提前联络!”路小远接道。 路泠眼神缓和几分。 “还有，”路小远进了一步，“如果二哥愿意的话，能不能让他回来住?”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现在唯独二哥一个人在外头，总觉得有些生分。 闻言，路泠没有立即回应。 正当路小远以为自己提了什么过分要求时，却见人移开视线。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你二哥。” 路小远自然清楚。 二哥不愿意回家，是二哥自己有心结。他问这个问题，是想看大哥有没有什么建议。要解决矛盾，总得要有一方主动走下台阶。 可惜的是，对方回避了他的疑问。 饭吃差不多了，路小远见对面人站起身。 “别想太多了小远。有些问题没办法解决，也没必要。” 路泠垂下眼，目光投来。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你是我们的弟弟。无论我们关系如何，都不会影响你。” 巨大的落地窗映着窗外夜色。夜风微凉，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光影闪烁，连绵起伏。 路小远坐在原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 怎么会没有影响。 他喜欢大哥和父亲。如果二哥也能回来，或许他们能再去父亲那里一同吃饭、闲聊一些可有可无的话。 而那本相册影集也不会永远缺少一人。 他们毕竟是家人，不是吗。 “嚓。” 水龙头拧上，水声停了。 打开门，白烟缭绕，雾气争先恐后往外挤。一道颀长身影踏出浴室，周身水汽氤氲，只腰间缠了条白色浴巾，堪堪勾着胯骨。 胸肌饱满，右上方亦是纹了纹身，宛若羽翼展开。恰好对上脊背后方空缺的图案。 “什么事” 男人单手拿着手机，一边擦头一边往外。水滴沿发丝坠下，落至锁骨。 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话，路禹之眉头紧锁∶“又来?老子说过很多遍版权不卖，让那些娱乐公司有多远滚多远。” 路禹之在沙发坐下，随手倒出一支烟含进嘴里.“报酬很多你看老子像缺钱的人” "队长，我们当然知道你视金钱如粪土。"对面那头男声道，"但这次来的公司特别缠人，非要我们跟你说一声，上门堵一天了。” 路禹之∶“说完了” “呃、说完了。” 路禹之∶“挂了。” 他打算切断电话。 看了眼手中香烟，尚未点燃。弯下腰，将其搁去烟灰缸。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大约没关扩音，声音一清二楚。“我们星传绝对是怀着最大的诚意，不会有公司提出比我们更好的条件!” 星传 路禹之顿住。 “走了走了，再不走我们真报警了。”队员拎起扫把赶人，却被电话那头出言阻止。 "等等。哪个星传，路氏集团旗下的" 听见询问，经纪人以为来了机会，忙不迭道∶“对对，您上网一查就知道了，我们是国内最大的娱乐公司，绝对有信誉。拜托了，请给我们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 在场乐队队员们面面相觑。正当疑惑时，又听见队长声音。 “k，我同意了。” 一言既出，乐队成员震惊。 这么多年了，多少唱片公司大红/歌手找上门也没卖版权。队长怎么突然转性了? 经纪人喜出望外∶“非常感谢!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呢?听说您在国外，如果有代理人的话……” “别急。” 路禹之扯开笑，往沙发靠背一躺。 “先跟你们老板说一声，我有个条件。” “所以，必须要我去吗。” 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内，路小远听了江子仓经纪人的汇报。 “是的，对方要求必须您亲自在场。”经纪人抹汗。 "很抱歉，我们也做过努力了。但这点对方始终不肯妥协。时间很紧，大后天就是最后期限。请问您这边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没问题。”路小远应下，“地点在……啊、具体信息还是发给许秘书吧。” 经纪人一愣。 他没想到董事长会这么轻易答应。 时间紧迫，而董事长日理万机。打电话以前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冒昧。哪怕对方因故拒绝，他也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责任在他。团队审核没有及时发现问题，他作为负责人也没有全面确认，导致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这一切只能由他们团队承担。 万万没想到，董事长竟然愿意帮他们一起弥补这个错误。 半天没有听见回应，路小远正奇怪着，又听那头带着哭腔应道∶“好、好的，非常感谢您。路董事长。” 路小远∶这是压力太大了吗。 挂断电话，路小远叫来许秘书重新安排行程。把相对不那么紧急的往后推。 许秘书看着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问“往返机票要同时订吗。” 路小远犹豫了一下。 虽然经纪人说对方已经同意条件，只需要他在场。但难免出现变故，因此摇了摇头∶"回来再说吧。” 因是大企业，指不定哪天就会有出国业务，所以上任没多久大哥就带他去办了签证。 按路小远心中预想，如果事情进展顺利，明天前就能把合同问题解决，三天后专辑顺利上线。可那位“KING”的队长非要他一同出席，究竟是为了什么? 路小远挠了挠头。 ……毕竟这种级别的乐队，大概是觉得最上边的人出席才表示重视吧。 收尾了其余业务。临行前，他将出差的事告诉大哥。 “这么突然”路泠闻言皱眉，“要不要我陪你。” 路小远摆手“不用了，江子仓团队已经谈好。我就过去签个字，没问题的。” 路泠“这是你第一次自己出差，还要出国……” “放心吧哥。”路小远拍胸脯，“我真没问题。” 路泠无言，眉间微不可见地蹙起。 路小远有些慌“怎么了” “没事。” 路泠很快又没了表情，朝路小远伸手。 路小远明白了对方意思，主动探头过去。 “路上小心。” 目送路小远离开，路泠坐回办公桌，却没有立即开始工作。无机质的瞳孔里映着屏幕光，看不出情绪。 而很久以后，路泠才明白自己为何心情复杂。 ————孩子长大离巢，父母都是这种感受。 路程大约十来个个小时。 去机场前，他联络管家帮忙收拾了行李，途中顺路去拿了。 而由于时差，当乘机抵达目的地时，当地差不多傍晚，天色刚暗下不久。 下飞机后，他拉着行李箱往外，很快见到来接自己的人。 “路董，这里!” 路小远左右看看，见江子仓不在，稍微松了口气。自从经历过乔延那件事，他实在对主动凑近的人感到害怕。 经纪人帮他接过行李“您是先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去KING的工作室” 为免夜长梦多，路小远道“直接去吧。” 坐在车上，A国风景自窗外呼啸而过。约莫一个多小时，抵达目的地。 KING工作室地处偏僻，占了整一栋小楼。水泥钢筋灰色土墙，尤其光线黯淡，更衬得氛围阴森森。 路小远摸摸手臂，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出入口有门禁。经纪人对通话屏讲了几句，门立马开了。 自动门往两侧开启。一进屋，近乎刺眼的白炽灯光射来。与屋外简直天壤之别。 大厅墙壁挂了一个大大的Lg————KING。设计整个呈暗黑风格，极具视觉冲击力。 大厅后边连着会客厅，呈半开放式。 路小远一眼瞧见江子仓坐在近旁沙发上，一脸忿忿。 经纪人轻咳一声“路董，咱们先过去。” 听见脚步声，江子仓侧头望来。 路小远尴尬挥了下手。下一秒，对方那不郁一挥而散，身后像是摇着尾巴奔来。 “小远董!” 路小远立即躲去经纪人身后。 “小远董，你路上吃饭没有，饿不饿?”江子仓继续摇尾巴跟上，“酒店大厨手艺不错。等办完事咱们回去，我给您推荐。” “没、关系。”路小远支支吾吾的，“我飞机上吃了。” "飞机?那也不够啊。"江子仓笑，"小远董，您卖我个面子，咱们一起吧。这边夜景挺不错……” 他话说一半，便被经纪人拦住。 “路董大老远过来，可不是为了陪你吃饭。”经纪人义正辞严。 江子仓一瞧见经纪人脸色就垮了“我都说了我去接人，非把我留这儿看这群家伙眼色……” ”现在可是你们求人办事，态度还不放尊重点儿” 路小远循声望去，见会客厅还待了三五来人。说话的是个长发男人，不像国人，却说得一口流利国语。 江子仓看见这人，脸色更臭∶“我们可是合作方，该答应的条件都答应了。麻烦我们董事长大老远来一趟，你们还想怎样?” “董事长” 长发男人笑了一下，“你刚才叫我以为听错了，结果真是这小屁孩儿。毛长齐了没啊。”说完哈哈大笑。结果没小心呛到口水，又猛烈咳嗽起来。 江子仓…… 经纪人∶…… 路小远迟疑“你……还好吗。” “咳咳，谢谢、你人真好。” 长发男人说着直起身子，当与路小远四目相对，忽然顿住。少顷，他面露疑惑“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路小远∶咦? 江子仓插入二人中间“兄弟，你这搭讪手段太老套了吧。” 路小远也不觉得自己会见过这位国际友人，道“你们队长在吗，我们聊一下签约的事吧。” “队长他……” 长发男子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自动门再一次开启。这回是从外边刷的卡。 众人目光纷纷投去。 一人抄兜走进来，肩上背了一个很大的斜挎包。拉链拉一半，露出里边的白T与十字挂坠。耳钉折射着白炽灯光，光晕闪烁，略有些晃目。 察觉到视线，那人停下脚步。 “哟。”接着扯开嘴角，“这么热闹。” 看清来人，路小远瞳孔地震。 二哥？ 为啥会出现在这里？ 第26章 这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僵住后，几名乐队成员都十分热情迎了上去。 “队长，你回来了。” “玩的还开心吗，这次回来以后应该不会再走了吧” "你这段时间不在，大家练习的心思都没了。KING果然不能没有你。" 絮叨一番后，长发男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介绍∶“对了队长，这位是星传娱乐老板，叫——” 队长没听他说完，径自朝前。 众目睽睽之下，路小远见人站去自己对面。他硬着头皮，喏喏喊了一声二哥。 听见话，全场呆住，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长发男子最先反应过来“小远董，虽然你人很好，但也不能随便认哥啊——”话没说完，便被拍了下后脑勺。 他捂住脑袋。 队长直接从他身边穿过“先坐吧，小远。” 诶…… 诶!!? 这两人竟真是亲兄弟 KING成立了六年，但队员们并不了解队长过往经历。只知道对方辍学来了这里，很快在地下乐团一鸣惊人。 歌喉惊艳，创作能力惊人，眼光也颇为老道。演出赚来的钱拿去投资，再来回补乐团。短短六年时间，便让乐队成为国内最顶尖的存在。 对他们而言，队长既是伯乐，也是整个团队的支柱。 "……队长竟然有弟弟。"半晌，长发男子才讷讷道出一句。 或者说，难以想象队长有家人。对方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提过家里人一句，还以为早就断绝关系了。 队长回来，团队里其他人也都出来了。人数大约有二十来个。会客室一时间挤满了人。 路禹之随意坐去最中央的沙发，往后一靠。其他队员皆在其后。乍看上去，气势骇人。 与之相比，路小远的团队只有孤零零三个。坐在沙发上，像是被围攻的小鸡仔。 “合同。” 路禹之朝经纪人伸手。 气场太强，经纪人不敢反抗，恭敬递了过去。“您请。” 路禹之看也未看，直接翻去最后一页。让队友给自己递了支笔“听说你们很想要这首歌的版权” 经纪人忙不迭道“是，我们……” 路禹之皱眉"我在问小远。" 经纪人闭上嘴。 路小远依然在消化这份信息。 KING的主唱兼负责人就是他二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非要他出国一趟呢。联想对方之前说过的话，路小远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没有听见回应，路禹之又问了一遍∶“小远” 路小远终于回神“啊、是专辑马上就要上了。公司已经做了很多宣发。”“版权费方面，如果不满意，还是可以商量……” “我不要版权费。” 一语既出，江子仓与经纪人怔住。 “其他曲子也可以免费给你们。” 这回轮到乐队成员定住。 “条件是你留下来。” 路禹之扯开嘴角，“怎么样小远，把工作辞了吧。” 全场大惊失色。 "队长，你要把所有曲子的版权都这么白白给出去吗!那可是你辛辛苦苦写的!" “是啊，而且都是咱们KING的代表作。让不知名的小歌手唱了，会拉低咱们乐队格调的。” 江子仓拍案而起“你TM说谁是不知名的小歌手” 动静太大，震得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路小远吓一跳，往经纪人方向缩了缩。 “不、不是的小远董，”江子仓找不到纸，扯袖口擦干净桌子，“我刚才口误，您别往心里去。” “路董。” 经纪人苦口婆心“您可要三思。版权问题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绝不能答应这种要求啊。” 全场人叽叽喳喳，各有各的看法。一时间已分不出谁在说什么话。 路小远脑袋都快炸了。 “闭嘴。” 两个字的音量并不大。落地以后，乐队那边的人立马噤了声。突然静下，江子仓与经纪人也不觉顿住。 路禹之看过去“小远，你来说。” 路小远啊 路禹之∶“辞不辞。” 所有人目光如炬看来。 好半天，路小远才艰难开口∶”…二哥，你是因为这个才让我过来吗。” 路禹之∶“没错。” 好理直气壮! 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路小远不知该如何反应。 考虑到版权问题，他不敢拒绝太生硬，迟疑道∶“如果我说可能不太方便，会怎么样呢。” 路禹之∶“不怎么样。” 路小远∶诶? “按合同走。毕竟我答应你了。” 路小远松一口气。 其旁江子仓与经纪人松一口气。其他乐队成员更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 路禹之话锋一转，笑道，“你也不用急着给答复，期限是在三天后来着?” 路小远愣愣点头。 “那就到时候再说。” 路禹之将合同递给队友，示意收起来。 “这三天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大哥那种人，自己是工作狂，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 路小远挠了挠鼻尖。 二哥之前说过他被大哥传染了。 不过毕竟身处集团最上位，需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在其位谋其职，他并没有什么不满。 “你那是没做过其他事才会这么想，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路小远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发话，就见其视线投向其他两个人。 “至于你们，” 路禹之下巴微抬，下了逐客令。 “可以滚了。” 路小远送走了江子仓和经纪人。 虽然两人都一脸担忧，害怕他一去不回。但路小远觉得自己二哥应该不会撒谎。 既然答应了三天后签约，就一定会签。先让艺人回去，做专辑上线的最后准备。 临行前，经纪人依依不舍∶“路董，真不需要我们留下吗。这次太难为你了。” 江子仓“小远董，你真的会回来吧” 路小远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回去。 “小远董!”江子仓热泪盈眶。 见人又要趁机抱上来，路小远急忙开溜。 江子仓后衣领被经纪人一把拽住。 “我说你几次了，能不能对董事长放尊重点儿!” 江子仓“我很尊重啊。” 经纪人“那你还老是往人身边凑。也就是路董大度，没跟你计较……” “可爱嘛。” 江子仓比心，“最近我跟若晴姐一直在聊。这么可爱的董事长，逗逗多好玩啊。” 经纪人深吸一口气。少顷，嘹亮的嗓门穿透夜空。 "董事长不是拿来给你玩的" 这会儿路小远已经溜回了KING栋。 建筑物隔音效果很好，因此没有听见外边对话。否则他一定得郁闷半天。因为路小远对自己的理想人设，是“霸道总裁”。 “小远弟弟。”长发男子率先迎了过来。 “行李我已经给你放车上了，待会儿就送你回去。” “谢谢，那个、”路小远卡住。他还不知道眼前人姓名。 "我叫马奇，在KING担任贝斯手。"马奇大方伸手，"多指教了，小远弟弟。" 起初路小远还不太适应与人握手打招呼。但应酬这么多次，他也终于习惯了一些，伸手去握。 “多指教。” 这时，周围忽然聚来许多人。 “好狡猾马奇，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先过来?” “嗨你好，我叫凯莎莉，是键盘手喔。” “你真是队长弟弟队长以前在家里什么样啊，跟我们聊聊嘛。” 这些人都说的英文。路小远听得耳朵嗡嗡，头晕目眩。 直到一只手将他拉出人群。 “吵什么。”路禹之蹙着眉，“那么多问题，老子来挨个回答?” 众人向来是对队长又敬又怕，一哄而散。 大厅终于静下。 路禹之朝路小远道“走了。” 路小远回神“我找一下酒店位置……”他正要翻出手机去搜，却被摁住。 “住什么酒店，”路禹之道，“回家。” 路小远∶“啊” “别啊了，你这几天跟我住。”路禹之一把拎过人，完全不容拒绝。 路小远被迫跟上。 的确，二哥在这边有房子，没必要多花钱去住酒店。虽然他现在已经不缺钱花了，但还是尽量不要铺张浪费。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二哥让他留下究竟打算做什么。 ……明面上说是让他休息。 车上，路小远偷偷望向身旁。对方倚靠着沙发背，正在小憩。那位叫马奇的贝斯手在前边开车。路小远有些忐忑，摸出手机，准备给大哥发讯息。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他准备汇报一下版权情况。然而字刚打到一半就顿住。 这样会暴露二哥身份。 这么多年了，就连大哥都不知道KING成员的真实情况，一定是二哥有意隐瞒。他就这么发出去好吗。 犹疑间，忽然听见身旁男声“不发了” 路小远一愣，转头看去。 路禹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双臂环抱看着他。 "二、二哥" 路小远手忙脚乱"你没睡啊。" "队长经常这样，以为睡了结果醒着，害我们每次偷懒都被发现。"马奇在前边接话，"小远弟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路禹之踹了驾驶座椅背一脚，马奇立马给嘴巴合上拉链。 路小远原以为话题就这么转移开。然而回头，见二哥依然盯着自己、以及自己手中的手机。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他有些心虚。收起了手机。 “不，我不发了。” 路禹之挑眉∶“为什么。” “因为，二哥你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KING的人吧”路小远捏着手机，“江子仓他们……你也放心，我会叮嘱的。” 路禹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抢过他手机。打开语音，对着手机屏幕道∶“小远在老子这儿，没事别联系。” 又补充一句“有事也别联系。” 路小远目瞪口呆，眼睁睁看人把消息发出去。接着关机。 路禹之∶“行了。” 哪里行了喂! 路小远难以想象大哥收到这条短信会是什么反应。而且二哥发语音过去，不就相当于把身份暴露了吗。 他想要拿回去。 然而二哥压根不给他机会，径自塞进兜里∶“这几天不准工作，不准联系路家。把大脑放空。” 对方侧目睨来。 “手机，三天后还你。” 事成定局。二哥那样的大体格，路小远是争不过的。 所幸他已提前给许秘书发了邮件。而江子仓他们回去后，也会转告这边的情况。 算了，既然已经答应二哥，就好好完成任务吧。路小远自我安慰。 抵达目的地。 下了车，马奇很自然要同他们一起上去，被路禹之拦住∶"上哪儿?" 马奇反应很快，举起行李箱∶“我帮小远弟弟搬行李!” 路禹之把行李箱接过去，一脸“你还有事儿”的表情。 马奇…… 马奇“队长晚安。” 马奇灰溜溜走了。 路小远目送其离开，在内心深处画了个十字祷告。 再看前方，说是带他回家，结果还是来了酒店。 这是中途改主意了 路小远不明所以。进了前厅，正打算去前台办理登记，却见二哥往电梯方向走。 路小远愣了一会儿，连忙跟上。 电梯抵达顶层。 他一路跟人进了房间。刚一刷卡，电灯与电视便自动开启，客厅挂帘缓缓升腾，窗外风景一览无余。 这是一间总统套房，黑白简约配色，足有七八百平米。 正门进去，阶梯往下是茶几沙发。左边立了好几个书柜，里边全是音乐和投资相关的书籍。再往深处是几间卧房。但似乎只有一间在用，其他房门全紧闭着。 从使用痕迹来看，貌似一直有人住。 路禹之拉着他的行李往里。随手推开一间卧房门。里边除了酒店摆设再无他物，十分整洁。 "饿了没，吃点儿东西?"路禹之放下行李。 没听见回应，回头，见路小远伫在客厅中央，不知在张望什么。 路小远第一次住总统套房，有些稀奇。觉得装潢甚至不比路宅差。正打量着，便觉下巴一紧，脸颊肉被捏了过去。 路禹之“老子跟你说话。” 路小远道歉“不耗以四。” 路禹之松开手“我让厨师送点儿吃的，你要什么。” 路小远∶“都、都行。” 路禹之给前台打了电话。 等人挂断，路小远终于问出疑惑∶“二哥，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说是带他回家，却来这里；套房里的环境又不像是第一天住。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总统套房一天那么贵，这么多年，能买多少套房子啊。 路禹之“怎么可能。” 路小远肩膀松下。果然没那么奢侈。 “我一个月换一套。” 路小远搞音乐那么赚钱吗。 “笨，当然是赔钱多。” 看出弟弟内心想法，路禹之道“我有在搞投资，那边赚了点儿。” 路小远∶哇。 好像除了他，路家人都很有商业头脑。 等饭菜送来之前，路小远先去换了身衣服，顺便冲了个澡.坐了大半天飞机，又一直穿西装行动，身上都是汗。 而当他从浴室出来，听见二哥正在打电话。 他没有打扰。本想去卧室待一会儿，又忽然听见门铃响。 饭送上来了 路小远朝玄关走去。经过客厅，无意间朝沙发瞅了一眼。 然后，僵在原地。 二哥怎么没穿衣服! 不，这么说也不太准确。至少腰上缠了条浴巾。皮肤上还沾着水汽，大约也是刚冲完澡。 “我知道，等忙完就去找你……”对方不知在跟谁通话，甚至顾不上看他。 路小远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逃也似地奔向玄关。 在路家，大哥从来都是穿戴整齐出现在面前，甚至连家居服都很少见。 而以前住校，室友性格也比较内敛。换衣服会拉上床帘，洗澡也是单独隔间。所以他几乎没见过别人的裸体。 除了那天乔延在他面前跳脱衣舞。 不，都已经过去了。 路小远竭力让自己忘掉这一小插曲。 总之，就算是同性、是家人，他也并不习惯袒露相见。 不过，这两天只能尽量适应了。 路小远给自己做着催眠，拉开门。 酒店服务员确认了房号，准备推车进来。 路小远生怕别人看见二哥裸体，连忙接过。而当他推车回到客厅，路禹之已经挂了电话。 刚才匆匆一瞥，路小远尚未注意，这会儿才发现二哥身上有纹身。 胸前，双臂，乃至背后。加之肌肉完全/裸露出来，线条分明。 ……哇，更像不法分子了。 路小远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打颤“饭、饭送、送来了。”结果一张口就咬了两次。 路禹之好笑“你紧张什么。” 路小远顾左右言其他“没有啊。” 很明显在动摇。 路禹之狐疑，起身往这边走近一步。 路小远后退。 再近一步。 再退。 直到背贴上墙面，退无可退 “第一次见你也这样。”路禹之拧眉，“你怕什么呢。” 胸前纹身近在咫尺。路小远偷偷了眼，又连忙低头。 “小远。”路禹之忽然叫他。 路小远 路禹之手放上浴巾。下一秒，倏地把遮挡物扯开。 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路小远捂眼蹲下。 “哈哈哈哈”耳旁传来捧腹大笑。“傻子，老子穿着呢。” 路小远小心翼翼抬眼，见二哥果真穿了条平角裤。 虽然遮挡度与浴巾差不了多少。但有裤身包裹，总觉安心了许多。 路禹之重新系上围巾“刚见你出来就不太对劲，原来在意这个小时候我还弹过你小鸟呢。” 路小远捂耳朵他不想知道 路禹之笑得更畅快了。 好不容易双方平静，把饭菜摆上桌。 路禹之好歹顾及了他，套上黑色背心与大裤衩。纹身依然依稀可见。 路小远没敢说出自己真正介意的点，默默咽饭。 这时听见问话“你哪个感兴趣，我们明天去。” 二哥将手机递来。 路小远看去，发现是很多活动资讯。 从高雅的画展、音乐厅，再到接地气的电玩、绘画沙龙，又或者是户外活动∶攀岩、真人CS等等。 从户内到户外，应有尽有。 好多东西路小远以前都没听说过，看得眼花缭乱。 “我也不知道。” “那就都先试试。时间……” 不知想起什么，路禹之微蹙一下眉，收回手机∶“算了，我来选吧。” 路小远看着路禹之翻手机，心中再次冒出之前的疑惑。 对方让他留下，果真只是为了放松、要带他出去玩?可是为什么呢。就算留下这几天，他最后还是会走的啊。 "叮————门铃再度响起。 路小远看了眼时间，心想服务员这么快就来收餐了?他起身往外，打开门。 "surprise————!" 一道甜蜜轻快的男声传入耳中。 门外站的不是服务员，而是一个陌生男孩。一头蜜糖色卷发，长相秀气。 “你是谁” 对方原本甜甜笑着，但当瞧见他，表情立马垮了下去。“怎么会跟禹之在一起” 路小远∶…… 路小远∶诶? 第27章 这人是二哥的朋友吗。 路小远呆住片刻，接着想要自我介绍。然而男孩并不听他说话，自顾自朝屋内喊道∶“禹之，你在哪儿快出来” 听见动静，路禹之从餐厅走出来。瞧见来人后眉间皱紧∶“你怎么来了?” "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想着过来给你一个惊喜。"@无限好文，尽在男孩咬着唇，手指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路禹之表情不耐，过去抓住人∶“先出去。” “什么凭什么要我出去”男孩反抗，却被强硬带出了门。 门尚未合上，路小远探头想要去看。途中又见二哥探身回来∶“你先去吃饭。” 路小远∶“喔，好……” 门嘭地一声合上。路小远立在原地，一头雾水。 明明是第一次见，那人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大敌意?而且说的那些话，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 路小远联想到了什么，不觉咽了口唾沫。 不会吧 几分钟后，房门再度开启。 路小远目光投去，见只有二哥一个人，另一个男生不见踪影。 “吓到了” 路禹之走近，随手搭上他脑袋，“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路小远没有说话，直直盯着人看。 路禹之去对面位子坐下“我脸上有东西” 路小远摇头。 路禹之“那你看什么，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路小远张了张口“那个……” 他想问那人是不是二哥对象。 原本是不会往这方面想的。 但上任这么几个月，又经历了乔延那裆子事。圈子里，男人与男人在一起似乎并不少见。 再加上方才男孩找上门时的态度，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捉奸——大约是误会他和二哥关系了。如果真是对象，大可以把人带进来，相互认识一下啊。 路小远不太理解。 可事关隐私，他也不好问的太直白，只是道∶“那个人，是二哥的朋友吗。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呢。” 路禹之“不是朋友。” 路小远张大嘴巴啊 “可是，他都知道你住在这儿……” “你是打算去当狗仔” 路禹之气笑，夹了一筷子菜进路小远碗里“别废话了，赶紧吃。” 似乎不愿意解释更多。路小远只得闭了嘴，默默咽饭。 等到睡觉，差不多快凌晨。 他躺在偌大的床上，双眼圆瞪望天花板。 手机不在身边。二哥给了他个备用的，方便这几天联系。 不过，当然是联系不了大哥的。 自从回路家，路父基本每晚都会跟他道晚安。而大哥出差的时候，也总会给他发几句消息询问情况。 这晚没有报备，没有道晚安，一时间竟有些不太适应。 第二天路小远很早就醒了。当出房门时，见对面卧房门紧关。 二哥还在睡。 路小远没有打扰，走去客厅，目光投向书柜。 昨天进来的时候就有些在意。但因二哥在场，没敢去翻。 两米高的开放式书柜，里边挤满了书。而且从新旧程度看，似乎并非摆摆样子。 路小远抽出一本。 页角已有了褶皱。翻看，里边密密麻麻勾画了文字，还写了批注。都是音乐相关专业术语，路小远看不太懂。 他小心翼翼抚平折角。合上书，将其塞回原来的位置。 二哥并非爱惜书本的类型，但内容看得很认真。这有些出乎意料，他还以为对方顶多会看些漫画。 再往旁看，连着简易厨房。配有冰箱、电磁炉和微波炉。 打开冰箱门，里面尽是冰饮和矿泉水。拉下层，也只有满满当当的冰淇淋。 路小远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先做早饭。二哥不知道多久才起，而他也没事做。 好在查地图很方便。他搜索到附近超商，去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路禹之是被油烟迸溅的声响吵醒的。 他喜欢裸睡，平常只穿一条内裤。此刻半趴在床上，床头翻了半天才找到手机。 显示时间830 离他定的闹钟还剩一个半小时。 他向来睡得晚起得晚，下午三四点起床也是常有的事。不过今天要带弟弟出门，所以久违定了闹钟。 闹钟声刺耳，饭菜翻炒的声响倒是平稳。隐约能闻见油香。 路禹之尚未完全清醒，一时间竟以为回到了二十年前，现在是在"家"中。 "……" 路禹之拧眉抓了下头发，走下床。 打开房门，饭香更甚。厨房里能隐约瞧见忙碌的背影。 而路小远一回头，就刚好瞧见立门口的二哥，吓了一大跳。 为啥又没穿衣服! “在做饭”路禹之抱臂斜靠着门框，“二楼有自助早餐。” 路小远终于平复下心情“我……没事干，就随便做做。” 叮地一声，微波炉响了。路小远闪过去拿。 里边热了吐司和芝士片。 他所有东西都做了两人份，但现在忽然不确信二哥会不会吃。 端着盘子正有些犹疑不定，却听椅脚划拉过地面。回头，见是二哥拉开椅子坐下。 “我要咖啡。” “啊、” 路小远一顿“好” 相安无事吃完早饭。 路小远收拾好餐具，斟酌问“……那个，我们今天去做什么呢。” 路禹之尚未回话，屋外便传来门响。 路小远正要说自己去开。忽然想起昨晚那尴尬的一幕，又坐了回去。 他可不想再撞见二哥的疑似“对象”了。 路禹之走去开门，门外站着马奇。 “早上好队长，我来接你们了嗯” 马奇鼻翼微阖，“好香啊，队长你们在吃早饭吗。真稀罕，你明明从来不吃早餐的。上回给你买还骂我。” 他说着探头进去，却被一把抵住脸。 路禹之不快“让你在下边等，跑上来做什么。” 马奇“我提前到了嘛，又怕队长睡懒觉，上来叫你。” “没事了” 马奇“没事了。” 路小远目瞪口呆，觉得二哥对待队友还真是粗暴。 是说，二哥真是完全不介意让人看见裸体啊? 不过毕竟要出门，路禹之还是回卧室换上了衣服。 路小远一路跟人出酒店。上车前踌躇道“不好意思，下回我不做早饭了。” 路禹之这才意识到自家队友多嘴，嗓门又大。刚才的话全让弟弟听见了。他啧了一声“别听那货胡扯。” 路小远“可是……” “没有可是。”路禹之抄兜在前，“我平时不吃只是因为起的晚，而且这里饭太难吃了。”他顿了顿"……你做的就还不错。" 路小远挠了挠头。 他也没做啥呀，基本都是现成的。 说话间到了停车场，马奇从里边打开车门。 “……早上好。”路小远刚才没顾上打招呼，上了后座，“今天麻烦你了。” 马奇盯他。 路小远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尴尬挠了下脸颊。又听对方问“你真是队长亲弟弟吗。” 路小远∶诶? 马奇痛心疾首“这么有礼貌，怎么看也不像亲——”话没说完，便被人狠狠从后座踹了一脚。 路禹之面色阴沉“开车。” 马奇合上嘴巴拉链，发动引擎。 半个小时后，抵达美术馆。 美术馆足有五层，绘展罗列着美术馆历年以来收集的作品。既有肖像，也有风景。虽然很多都在书上见过，但实图带来的冲击感无可比拟。 笔触真实，色彩丰富。仿佛跨越百年，在与那时候的画家面对面交谈。 路小远从来没有这般受过艺术熏陶，只觉整个人层次都提高不少。 马奇送来他们后就离开了。路小远逛了一会儿，后来发现身后二哥也不见了。左右找找，见人去了休息区。 路小远走过去"你累了吗。" 路禹之打了个哈欠“太安静，困。” 路小远犹疑“那要不，咱们走吧” 闻言，路禹之抬眼看来∶“你不是看得挺起劲”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嘛。”路小远对手指，“我都可以的。” 路禹之∶…… 路小远 “没有都可以。”路禹之一把挟住路小远脸颊肉，“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走。先考虑自己。” 他自己 路小远脸就这么被捏着，仔细想了想。 但还是觉得……都可以。 这些画都挺有趣的。 但如果陪在他身边的人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实在没办法只顾自己。 他口齿不清道“我觉得，咱们可以找一个都喜欢的。” “都喜欢”路禹之挑眉，“那跟我去看演出” 路小远想要点头，但脸被挟着动不了，只能微微上下。 路禹之一顿，接着手上力度更大“傻子，你以为老子为什么安排这些。” 不是为了让他放假吗，今天确实没工作啊。路小远一脸迷茫。 路禹之∶…… ”算了。”他终于松开手，“既然不想看，那就走吧。” 这次捏的时间要比以往都久，路小远连忙揉揉发酸的脸颊，没有立即跟上。下一秒手腕就被拽过去。 “跟紧了。”路禹之头也不回。“你太傻，我担心你迷路。” 绘展中止，便去了音乐会。交响乐演奏，高雅的那种。期间路小远发现二哥听得一直皱眉头，但好歹没再犯困。 第一天是艺术熏陶。第二天，二哥又带他去了户外活动。 路小远第一次尝试了蹦极，尝试了攀岩。 当立于高空，当整个身子都因重力往下落去，只觉一切烦恼挥之一空。世间之大，人之渺小，一切不过沧海一粟。 路小远觉得自己悟了。然而没等他领悟更多，就在回程车上睡着。 体力消耗殆尽。 到了第三天。 路小远以为这天二哥也会带自己出门，但等到中午，对方也没有起床的意思。兴许是不太适应吧。 路小远心想。 昨天户外活动的时候马奇同样参与了。趁二哥不在的时候，听对方聊了很多事。 据说二哥是夜猫子，从来只在大晚上出没，白天都是睡觉时间。因此马奇很震惊队长会白天发来信息叫自己。 “看来队长真的很看重你。” 马奇道"我从来没见他委屈过自己。" “而且我昨天没敢跟你说。队长其实很讨厌那种安静高雅的艺术。之前有合作方送来画展门票，他看都没看，直接塞给我们了，还说以后这种玩意儿别拿来给他看。” “真好啊小远弟弟。”马奇十分羡慕，“我跟了队长六年，他估计就记住我名字了。” “可是，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啊。” “关系好”马奇笑，“哈哈，我们是挺敬重队长的，也想跟他搞好关系。但说实在的，他眼里只有音乐。” “不过，这不代表什么。” "队长对我们而言很重要。他是KING的灵魂人物，没有他，就没有KING。" 回忆中断。 卧房方向传来声响。路小远坐在沙发上，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见路禹之穿衣服边走出来。 “几点了，怎么不叫我!” “早上好。”路小远站起身，“我看你在睡……” “这边过去要两个小时，”路禹之咋舌，“一会儿天就暗了。” 路小远看着人来回忙碌，忍不住出声“那个——” 然而对方并没听他话，拉上外套拉链∶“走了。” 路小远终于说出下半截话”……我们今天不出去了吧。” 闻言，路禹之停步。 路小远紧张“你好像也挺累的，我们今天就休息一下。” “休息”路禹之拧眉，“今天可是最后一天。” 路小远自然清楚。 但这些事以后也可以做啊，二哥为什么要这么急。 路禹之看着他“是这两天不开心” 路小远一愣，连忙摇头。 怎么会不开心。 看画很有趣，音乐会很好听；昨天站上高处疯狂了一把，全是至今未曾有过的体验。何况作息也要比在公司时轻松许多，还能睡懒觉。 但他担心二哥。 对方明显不习惯早起早睡。估计勉强躺下，也压根睡不着。 最重要的是，那些活动，对方大概并不感兴趣。 “我很开心。”路小远略结巴道，“但是你……” “我”路禹之蹙眉，“你顾虑什么呢。” 路小远想起之前对话，知道对方讨厌自己瞻前顾后。摆手道∶“没有。我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太好，想待在家……” 窗外，艳阳高照，几乎连房间里都能感受到那份热烈。 路小远改了口"太热了主要。" 路禹之抱臂看他。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 视线相对，就这么对视了足足十几秒。 最终，路小远甘拜下风，率先妥协∶“我、我就是看你没休息好。” 路禹之沉默，少顷抬脚走近。 路小远看人抬手，以为又要嘣自己脑门，先一步护住额头。 见状，对方扯了下嘴角"涨经验了" 路小远可怜兮兮”还挺疼的，二哥。” 路禹之手直接落下。 下巴有力度传来。 指尖带着硬茧，略有些粗糙。从下巴皮肤掠过，就跟挠猫似的。 好痒。 路小远应激反应，一把捂住下颚。然而对方已先一步把手撤了回去。 “既然不想出门，那就在家待着吧。”路禹之跟没事人似的，手抄回兜里。“消磨下时间，过来。” 人朝卧室方向走去。路小远愣住。 去卧室怎么消磨时间 他迟疑跟上。进门，才发现主卧里侧还连着一道小门。大约原本是衣帽间。现在家具都被腾空，全换成了乐器。 进门是电子琴，墙上挂了吉他、贝斯，下方支架立着小提琴。房间深处是两台大屏幕。桌前立了话筒，耳机悬挂其上。 虽然比较小型，但跟他们公司的录音间有点儿像。 路小远对乐器好奇。停在电子琴前，想碰又不敢碰。 "这是我做音乐的地方。" 路禹之坐去最里边的椅子。见路小远视线黏在了那些乐器上，笑∶“怕什么，你随便摸。” 得到允许，路小远指尖触上琴键。 ynp,发出清脆的音节。 路小远 公司里虽然也有乐器，但他自诩霸总，不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所以每次都忍住没碰。这下终于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琴键摸完了，又去碰琴弦。 他不懂乐器，但挂在墙上的这支明显要比乔延用的名贵许多。 小心翼翼拨了下琴弦。 "ding"吉他音要更加低沉。 振动从指尖传递，直抵头皮。路小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路禹之手撑下巴，倒没催促。直到人摸完一圈，才问道∶“好玩吗。” 路小远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好、好神奇——!"" 前天听交响乐的时候，就已经震撼于那气势磅礴的现场。 而当亲身接触，更加叹服于小小一把乐器怎么能发出那么美妙的声音。 路禹之“那试试做音乐” “好……诶” 路小远应下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连忙摇头。“不行，我不行。” ”没试怎么知道。”路禹之转过椅子面向屏幕。“来这边。” 路小远只好走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音乐制作软件。中间一巨大的方框，旁边有好几条轨道。桌上摆一台键盘，按键黑白交错。类似于电子钢琴，细节处却不太一样。 路小远“这个也是乐器吗。” "MIDI键盘。" 路禹之拉过他的手放上琴键。 路小远尝试弹了几个音符。落下后，音响立即传出一条旋律。正是他方才摁的键音。 路小远惊恐看向二哥。 路禹之调整了下按键，示意他再试一次。 于是路小远又摁了刚才相同的地方。 这回传出的不是钢琴音了，而是鼓点。与刚才的旋律合在一起，令单薄的音色顿时厚重不少。 路小远∶哇。 “看，这不是做出来了?”路禹之跷二郎腿，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虽然称不上好听，甚至有些吵。但单单几个摁键就能做出一段旋律，不知为何令人心生振奋。 “好好玩啊。”路小远忍不住道。 路禹之保存了方才音乐“再来玩几首，我跟你一起。” 有路禹之帮助，路小远摁下键音对方再做出调整，整个音乐旋律都顺耳不少。在路小远听来，就像是市面上发售的流行曲。 他兴奋无比“我想要这个，能发给我吗。” “还需要润色，后期了给你。” 路禹之很少见弟弟如此外放。 对方鲜少表露情绪。哪怕是笑，也只敢偷偷抿嘴。 从前他第一次完成一首歌的时候也是这么兴奋。只不过他当时没有可分享的人，只能放上网。 因为即使给家里人听了，那两人也不会有半点儿反馈。 路禹之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 再看弟弟，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播放刚做好的音乐。 虽然在旁人听来，这旋律还有许多瑕疵。但对路禹之而言，这大概是迄今为止写过最好的歌。 他眼神柔和了些“这么开心” 路小远小鸡啄米点头，预备再重新放一遍。 “那要不要留下来。” 闻言，路小远动作顿住，回过头。 二哥手撑下巴看着他，俊朗的面孔映着屏幕光。 “明天就该签约了，是最后期限。”那人微微扯着笑，琥珀色双瞳微眯。 “所以，你改主意了吗。” 第28章 音乐仍在播放。 旋律流淌在这狭小的录音间。轻快、跳跃、鼓声密集。 路小远跟呆住了一样木在原地。 “喂，发什么愣。” 直到身前人伸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路禹之“问你话呢。” 路小远∶“啊……” 这三天过得极其丰富，以至于他压根没想起这档子事。尽管直到方才为止都很愉快。可要问答案，大概还是不会变。 他的确很开心。 这几天尝试了许多新鲜事物，又有二哥在身边。对方懂的很多，而他只要亦步亦趋在身后跟着，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过得很好。 就像是泡入了蜜糖，浑身细胞舒展开来，只剩喜悦。 但是，光这样不行。路小远清晰意识到。 他并非喜欢工作，也并非喜欢忙碌。只是不得不去做。 因为他会胡思乱想，如果因为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该怎么办，如果因为自己耽误了计划怎么办。最后陷入深深的自责。 虽然父亲很乱来，直接把代理董事长的位子推给了他。但他既然应下，就必须有始有终。何况父亲和大哥都在国内，他不想、也不能自己一个在国外享福。 话虽如此…… 这些天二哥尽心尽力的，他该怎么回答才能委婉点儿呢。 路小远绞尽脑汁。 看弟弟眼神游移，路禹之自然知晓了答案。 他有些失望。 不过或许，他一开始就对答案不抱什么期望。 因为弟弟跟母亲很像。过于温柔，过于在意别人。估计这会儿还在烦恼该怎么拒绝，所以一脸纠结。 从小都是如此。 弟弟出生不久，母亲去世了。当时他就是个小屁孩儿，一厢情愿认为是弟男害死了母亲。因此那段时间没少折腾，经常发脾气。 结果，当时小远也才学会说话不久。最先学会的是对家人的称呼，而第二个词，便是“对不起”。 他每每发火，对方便会抱着他重复这句。小肉脸皱成一团，好像是真犯了天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么大点儿的小团子，还什么都不懂。他是在气什么呢。 没等他七岁的大脑理明白这前后错综纷杂的关系，就被大哥狠揍了一顿。 于是，早来的“叛逆期”暂且中止。 忆起从前，路禹之眉头皱得更紧，关上电脑。 音乐声骤停。路小远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 “不行就算了。”路禹之起身，椅子滚轮往后挪去。“我还没吃东西，陪我。” 路小远见二哥情绪并没太大变化，小心翼翼道“二哥，你没生气吧。” 路禹之∶“生气。” 路小远慌了。 “我不是觉得这里不好” 他急着解释，“就是、就是……我不能成天这样玩儿。偶尔放松一下，是可以的。老师说了，做人要有目标。啊、我也不是说这些不能当目标————”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甚至连以前老师的话都搬出来了。 直到听见一声低笑。 路小远这才顾得上去看人。见路禹之抱臂斜靠着桌沿，似笑非笑望着这边。 路小远闭了嘴，半晌才道“不好意思，我重新组织一下。” "行了，我明白你意思。"路禹之手搭上他头，"别把弦绷太紧。会断的。" 路小远懵懂。 二哥摸头的感觉跟大哥不太一样。 大哥每每都要反复几次，像是要把他头发薅秃似的。二哥却只是随意一搭。 跟性格与外貌不太符合，动作轻柔。 “得了，吃饭去。” 眼前手往回收回去。 路小远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捉住人。 "……二哥，"他问，"要不要一起回去" 闻言，路禹之顿住。 路小远“大哥说你跟爸之间有矛盾，虽然……我不太清楚是什么，但如果有我能做的，请告诉我。我一定努力去完成。" 这是路小远的私心。 他希望二哥能回来，希望路家能变得完整。 哪怕二哥不搬回家里边也可以。 只是，他不想对方和路家之间一直横亘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因为不了解矛盾究竟有多大，所以没法拍胸脯保证事情一定能解决。但他想要去尝试。 鼓足勇气说出了话，却没得来回应。室内仿佛静止，连针落都听得见。 掌心一空，二哥抽出了手。 路小远脸颊生疼，对方竟是轻捏住他脸颊肉。 “小屁孩。” 路禹之音色很沉，垂眼望来。眼帘隐隐掩住琥珀色的瞳孔。 “还挺会多管闲事。” 路小远口齿不清“才不是闲事。”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路禹之松开手，重新抱臂∶“我团队和公司都在这里。你是让老子抛下一切跟你走” 路小远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是自己想的太天真了。他就算离开公司也还有大哥顶着；可二哥是这边的负责人，没法说走就走。 他为自己提了一个不负责的提议感到失落。 “对不起，那还是算了。” 路禹之∶“…” 路禹之气笑“就这” 路小远啊 “老子以为你有多想让我回去呢。”路禹之再一次扯住身前人脸颊，没好气道，“刚提一点儿困难就放弃，你有没有韧性。” 这次力道很大，路小远嘴巴都被扯开了。 好吧，相比二哥他的确放弃挺快的。可他这不是尊重二哥想法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比起人回来。他更主要是想化解对方和家里的矛盾。 如果实在不愿意回国，他也不想勉强啊。 路小远既是疼，又不敢发话，眼眶里憋出了泪花。 路禹之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过重。松开手，对方脸上肉已经红了半截。 路禹之啧声“你疼就说啊。” 路小远揉脸颊肉”不、不疼。” 这还不疼 路禹之皱着眉。既懊恼自己刚才下手过重，又有些心疼。 可他向来不擅长说关心人的话。张了张口，最后抿紧嘴。一把拎过人衣领往外。 路小远踉跄着往前，不知何故。 到了厨房，眼前递来一袋冰。身前人言简意赅∶"敷。" 路小远愣愣接过。看向手中冰袋，总觉得有些夸张。 而身前人就这么抱臂看他，似乎是要亲眼看他动作。 路小远只得往脸上放。 嘶，好凉! 身前人终于满意，问“你待会儿想吃什么。” 路小远指尖被冰袋冻得发白“暖和的东西。” “行，这边也有火锅店。” 路禹之手机搜索了下地图，给那边餐馆打电话订位。 路小远趁机把冰袋丢进水池，连甩了几下手。 “小远。” 忽然听见身后声音，路小远以为自己动作被发现，一下子有些慌。正要解释，又听见下一句。 “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 路小远一愣，转回了头。 二哥牵过他的手，用掌心捂住他指尖。温度传递而来。 对方眉间微微蹙着，眉钉在白炽灯下熠熠闪烁。 “给我一点儿时间。” 时间过去，到了正式签约那日。 路小远不知二哥是否随口一提。总之那之后，两人一起吃了顿火锅，没再提类似的话题。 要二哥抛下事业和队友跟他回国，这实在有些难为人。因此路小远并不抱什么希望。 这或许是与二哥分别的日子。 路小远内心变得有些惆怅。同来时一样，套上了整套西装。 拉着箱子往外，出房间时，刚巧二哥也从卧房走出来。 对方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打扮，穿着休闲。扫了眼他的行李箱，十分自然接了过去。车上，把手机也还给了他。 谢谢。 手机不算重，路小远却觉沉甸甸的。三天没看，也不知道里边积压了多少信息。 他颤巍巍打开。 电量已经充满了。 他以为开机后信息会一下子爆出来。然而奇怪的是，三天没处理公务，未读信息竟并不多。 他最先打开大哥的对话框。 消息截止在三天前，二哥那句挑衅的语音下边只显示了一行字。 【对面撤回了一条消息】。 路小远 他又去看许秘书。 对方在昨天晚上发了一条讯息，称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并把航班信息发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其他工作信息同样寥寥无几。 如果不是日期显示，他几乎要以为只是过了三小时，而不是三天。 路小远挠了挠后脑勺。 没有那么多工作消息，好像应该松口气。可又觉得怪的。 指尖停留在屏幕，准备发消息问一下。而在他思考措辞时，车停住。 KING栋到了。 与那晚相比，白日下的建筑物不再显得阴森。 路小远这才注意到外观设计很特别。原以为只涂了层水泥，结果是工业风装修。整体呈灰调，间或画了涂鸦。酷炫的风格与KING这个牌子相得益彰。 大约是知道队长要来，这一天KING成员全部到位。马奇热情迎了上来∶"队长，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过去签。”路禹之随手把行李箱塞给队友。 中途再未发生波折。 路小远跟个好学生似的端坐在沙发上，见对面人龙飞凤舞在纸页上写下名字。 这样就算签约完成。 路小远收回合同。星传娱乐的公章早就盖了，接下来只要发消息给江子仓团队，就能正式上线专辑。 “谢谢你。” 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要不是对方同意，公司这回不知得损失多少。 “谢什么。”路禹之合上笔盖，“我早答应你了。” 路小远抿嘴“那，我先去跟他们说一声。” 路禹之一抬下巴。 路小远走去角落，先通知了江子仓经纪人。对方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称立马去做准备。挂断电话后，路小远犹豫了一下，又拨给大哥。 嘟音响了几声。 往常对方会在三声内接起。而这回直到挂断，也无人接听。 路小远愣了愣。 大哥如果出差，在飞机上的时候的确接不了电话。可他记得对方最近没有出差安排，是临时任务吗。 工作因为突发情况多，变动也是常有的事。 但路小远还是有些担心，便又联系了许秘书。尚未接通，就听会客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 “你要解散KING，这是认真的吗” “今天不是愚人节吧队长，一点儿也不好笑。” 路禹之被围坐在中央，扇了身旁人后脑勺一掌∶“老子是说以后减少演出，你怎么听的。” “但是，队长你减少演出，KING就不是KING了啊。” 路禹之气笑“你们TM三岁小孩儿，什么都要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接着齐齐点头。 路禹之∶…… “总之，我已经决定了。” 路禹之往沙发后背一靠，“投资我会撤回一部分，但还会留下一些支撑工作室。你们要是想留就继续待着。要是想走，我也不勉强。” 厅内静默片刻。最后，还是马奇率先开口。"队长，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路禹之∶“看情况。”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对他们而言，队长是KING的灵魂。 这并不单指队长率领了他们整支队伍。更是对于他们乐队而言，没有队长的创作与嗓子，KING便平平无奇了。 KING是一个团体，更是指一个人。 如果队长走了，即便工作室还在，也只剩一具空壳。 “不能再考虑考虑吗。”马奇喏喏道，“你要是想小远弟弟，可以一半时间回去，一半时间留我们这儿啊。” “麻烦。” 路禹之表示拒绝“我讨厌坐飞机。” 就因为这种理由吗 虽然众队员早已习惯队长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没想到关系到团队存亡还是这么任性!这也间接证明了，队长并不在乎他们之间六年的友谊吧。话说，有友谊存在吗。 众人陷入浓浓的悲哀。 这时，外边传来脚步声。众人循着望去，见是队长弟弟。 对方伫在门口，面色凝重，大约是听见了他们谈话。 路禹之挑眉∶“打完电话了” “嗯……”路小远欲言又止。 路禹之“有话想说” "……"路小远迟疑，"二哥，你要不还是留下吧。" 闻言，路禹之不由顿住。 “是我之前提的太冒昧了。”路小远垂下头，“忽略了实际情况。” 二哥六年心血都在这里，他怎么能贸然要求人放弃。 这可是KING啊。国际上那么有名，成员们也十分优秀。如果人都散了，哪怕再成立一个新的乐队，也难说是否能达到现在的成绩。 “老子下的决定。”路禹之语带不快，“关你什么事。” 路小远“可是我如果不提……” 路禹之∶“怎么，后悔了” 路小远∶诶? 路禹之双眼微眯“是不想老子跟你回去” 路小远张大嘴巴。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成员们看着兄弟二人争执，视线来回流转。 虽然除了马奇以外，都听不太懂两人在讲什么。只看得出来队长很在乎自己这个弟弟。 好羡慕喔…… 路小远向来争不过人。尤其一旦慌了，便是语无伦次。眼底好像转出了圈圈，节节败退。 马奇见状，踏前一步∶“等一下，不要吵了!”“你们的想法我都已经很清楚了，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 众人视线投去，马奇清了下嗓子，改成英文开口。 “既然咱们不想离开团队，队长又要走，其实有一个万全之策。” 马奇叉腰“我们可以跟队长回国啊。” 话音落下，全场定住。 路小远觉得不太可能。这里大多都是本国人，就算再怎么看重二哥，也不能为此背井离乡吧。 他看那些队员们都不说话，一定是因为这个提议生气了。 刚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就见一人恍然大悟般开口∶“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路小远∶…… 路小远诶 这个国家的人并没有太多家族观念。 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 队长为了回国打算减少演出，甚至不惜于解散KING。他们不愿意。 既然如此，他们完全可以把KING的表演平台搬回国内，没必要拘束在原地。 原本，其他乐队实力不比他们、却早早开起了全球巡演。他们不做，表面是为了保持神秘，其实完全就是迁就队长。 因为队长嫌巡演太累了。 “没错啊。队长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我还没出过国呢，想想好兴奋。” "我父母在这儿，可能没办法常驻。但只要有演出，我都会赶过去的!" 众人开始叽里呱啦商量出国的事。 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路小远目瞪口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其乐融融，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只是要走并非那么容易。大多数队员没有签证，得去办理。尤其工作室的一些后续处理工作，也得在这期间完成。 工作室人来人往，变得忙碌。 路禹之拿过他箱子，准备开车送他去机场。 路小远与KING的成员告别，跟在二哥后头，脑袋还有些混乱。 无论如何，这应该算是好事。 二哥能回国了，事业和队友的问题也完美解决。 他今早拖行李箱离开时，原本还有些怅然若失，觉得以后很难和二哥见面了。 不过现在，想到对方不久以后也会回国，脚步不觉轻快了些。 “你蹦跳什么。” 耳旁听见问话。路小远停住看了看脚。自己蹦跳了吗，没注意。 再望向身旁，二哥正侧目看他“这么开心” 路小远抿了抿嘴。没好意思回话，眼睛却很亮。 路禹扯了下嘴角，抬手朝身旁人伸去。 这时，感应门开启。 外边站了两人。 艳阳高照，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净一般清澈通透。 前边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冷峻。日光之下，皮肤衬得更加苍白，黑色短发仿佛笼着浅浅的光晕。而那淡色瞳孔只瞥了他一眼，便移向一旁。 “小远。” 语气淡漠。一如既往，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来接你了。” 第29章 阳光热烈，衬得街树也变得浓烈。 门外两个人。后边吴助理低眉顺眼立着，前边站了大哥。 路小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打电话没人接，是因为刚好在飞机上 这两天没能和对方联系，他有些心虚，一时没敢出声。 路泠朝前行去。 这时忽有一道黑影挡来。他停下脚步，终于看向身前。 路禹之脸上带着沉色“你来做什么。” 路泠面无表情“接小远。” “老子送他回去，不用你接。” 路泠没说话，目光再次投向其后。“小远，过来。” 路小远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一把摁住肩膀。 “你千里迢迢跑来，是怕老子不放人” 路禹之扣住人。嘴角扯着，眼神却十分冰冷。 "你多心了。老子不像你没那么大控制欲。连出门都要管，你当小远是你私有物?" 闻言，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气氛紧绷。分明是个太阳天，空气中却透出丝丝寒气。 路小远手足无措，难以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二哥的手段的确挺强硬的。但大哥这两天没另外联系、江子仓团队回去肯定也会汇报，所以他以为没事了。 结果没想到这最后一天，大哥亲自来了。 不行，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他跳到两人中间，硬着头皮打招呼。 “大、大哥，你来啦!出差前就非说要来接我。我不都说我一个人没问题了吗。” 他干笑着，“放心吧，合同已经搞定了。二哥人很好，这两天还招待我到处去玩。对不对……二哥” 双方视线落在身上，无比滚烫。 路小远额头渗出汗。已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尴尬的。 第一次充当这种角色，极为不适应。虽然话出口以后，怎么感觉更尴尬了。呜呜呜。 路小远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在，两位哥没有就把他晾着。 路禹之啧了一声，移开视线，没再说出那些挑衅的话。 路泠也没有戳穿路小远的谎言，转而道“小吴，去把小远的行李拿上车。” 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戴了白色手套候在车前，毕恭毕敬。 吴助理上前，手刚要触碰行李箱，箱身却被倏地拉走。他不由抬眼。 身前人睥睨着他，一脸不快。 吴助理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盯上，脊背汗毛倒竖。 不会把他认出来了吧 三天前，他突然收到路总安排前往国外出差。倒也没让他做别的，就是一直偷偷跟着路董汇报行踪。 虽然他不明白路总为啥不直接让他接董事长回去，但这也不是他该问的。一路乔装打扮，也没敢挨太近。好不容易挨过三天。 眼前这位不知和路总什么关系。如果发现他这三天跟踪，不会迁怒到他头上吧? 吴助理顿时不敢动了。 大概是他想多。身前人很快移开视线，朝后边喊了一句∶“马奇!” 有人出来。 男人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唇上打了圆环。瞧见外边情况，双目圆瞪∶“队长，这怎么人越来越多了" 路禹之懒得解释，把行李推过去“扔后备箱去。待会儿你开车。” 马奇奇怪“队长你不是说要亲自送人，今儿不让我跟吗。”话音刚落就被踹了一脚。 “废那么多话。” 马奇不敢多嘴了，接过行李箱往车库去。 路小远伫在原地，全程就没能碰上自己的箱子。气氛貌似缓和了一些，但又没完全缓和。 他不知错所，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刚开口想说些什么，手臂被一把拽过。 “别傻愣着，上车。” 二哥拉着他往前。 路小远一个趄，被迫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 大哥特地来接他，把人就这么晾着似乎不太好。但要是拒绝，或许又会惹二哥生气。 路小远一个头顶两个大，转眼已拉开好长一段距离。最后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大哥……机场见” 人走远了。 吴助理左右看看。车库方向传来声响，大约是甩上了车门。而路总立在他身旁，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请问，”他小心翼翼道，“需要我把小远董抢……”这个词好像不太适合。他及时改口“接回来吗。” 他看路董走的时候也没那么情愿，说不定还有机会。 路泠瞥了他一眼，转回身∶“上车吧。” “好的，我这就去————诶”答案与预想中不太一样。 吴助理连忙跟上“您可是专门来接董事长的，让董事长上别人车好吗。” 路泠“……”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望向车库方向。 另一边。 路小远几乎是被强硬塞进后座。 虽然并非不想坐二哥的车，但临前都没来得及跟大哥好好说一声。他坐立不安。又想起二哥还给了自己手机，便想要发消息解释一声。 【大哥，很抱歉，我刚才……】字没打完，就被身旁人抢走。 路禹之飞快扫过对话框，瞥眼看来。 路小远跟做坏事被抓包一样，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原以为二哥会发作。然而下一瞬，手机又被还了回来。 路小远一愣。 “我没想让你为难。” 路禹之此刻终于冷静了一些，手撑下巴望向窗外。“只是那木头脸跟防贼一样防老子，让人不爽。” 引擎发动，车驶离车库。窗外风景掠过，KING栋独具特色的建筑风格渐渐远去。 路小远张了张口。 至今为止种种迹象，大哥的确对二哥不那么和善。 大约是因为大哥和二哥就是两个极端。 大哥自律，没有一点儿私人时间；二哥自由，随心所欲，毫不顾忌外人外物。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自然会对彼此身上的特点难以忍受。可是，这能代表什么呢。 路小远回想之前。 虽然大哥二哥每每提及彼此都很看不惯，但似乎并没有不可跨越的矛盾。 二哥每次来找他————除了第一次因为喝醉导致失联，大哥都没有生过气，也没有做出实际的反对行为。 包括这次，二哥让他来国外逗留了好几日，还直接断了他与大哥联系。虽然只是开玩笑一般的举动，但大哥依然没有因此行动、马上拎他回去。 这相当于是默认。 二哥毕竟是路家人，是大哥的亲弟弟，怎么可能会真的提防呢。 路小远这么认为。 他想要解释清楚。但支吾半天，最终也只憋出一句∶“不是的。” 路禹之拧眉“你就别再帮木头脸说好话了。” “真的……不是” 音量陡增。 鲜少听见弟弟讲话这么大声。路禹之转回头，见身边人已是涨红了脸。不由失笑∶“这么激动” 他抬手去摸人脑袋，“知道了，我不说行了吧。” 掌心温度自头顶传来，路小远抿紧嘴。并非这个问题。 他只是觉得大哥二哥如果能更坦诚一点儿，说不定不会每次见都这么剑拔弩张。 驶上高速路。这个点不堵车，约莫二十来分钟就远远瞧见机场顶了。 大约是察觉气氛不对，向来多话的马奇也没怎么插嘴。直到机场入口停下，率先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 路禹之也正要下去，却被身后人扯住衣角。 “……二哥。” 路禹之一顿，转回头。 对面人垂着眼“你来找我，大哥其实都知道。他只是，担心我喝酒，并不是在防你。” 路禹之∶“…” “而且，大哥也不反对你回来住。” 说着说着，路小远的话逐渐顺畅，“大哥虽然，表现的很冷淡。但第一天特地过来找，肯定也是因为二哥你回来了，我想……” “小远。” 话被打断，路小远不由定住。 "别费尽心思找理由了。"路禹之道，"我们从小到大在一块儿。他对我什么态度，我最清楚。” 许是车内光线黯淡，琥珀色的瞳孔仿佛覆了一层阴霾。 路小远第一次瞧见二哥这副模样，一时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下一秒，对方又恢复了往常态度，貌似玩世不恭。 “我们俩关系怎样，不会影响到你。你把心放妥了。” 抬手，略粗糙的指尖从他下巴尖划过。"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就回去。" “安心等着。” 结果，大哥与二哥是一样的说辞。 路小远有些郁闷。 之前他去问大哥的时候，对方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什么不会影响到他。他还以为这次从二哥这边入手能找到突破口，结果还是失败了。 路小远深深叹了口气。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大哥和二哥和解的那一天呢。 这会儿他们已经进入机场。过了安检点，二哥便不能同行了。 路小远与人道别“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路禹之顿了顿，不忘挑衅后边的人。 “集团看来挺闲啊。特地飞七八个小时过来，现在又要飞回去” 路泠自知二弟幼稚，没有争论，从小远手中接过行李∶“先去办理登机。” 路小远应声，又朝路禹之道∶“二哥，你先回去吧。团队那边是不是还有事要忙?” 路禹之“我看你进去。” 好吧。 终于过了安检点，透过玻璃闸门，他遥遥朝二哥方向挥手，示意自己要进去了。 对方注视着他这个方向，略一抬下巴。 登入机舱。 飞机起飞，巨大的机翼穿透云层。 待飞行平稳，路小远才有空询问身旁人∶“大哥，是家里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对方特地飞过来，总不能真只是为了接自己吧 路泠语气淡淡“没事。” 路小远“那，大哥你是不是刚好在附近出差” 路泠看他一眼“没有。” 路小远愣住。所以，真只是为了接他? 对于效率主义的大哥而言，简直难以想象。 “这几天玩的开心么。” 正混乱着，耳旁突然听见这句问话。路小远回过神，结巴道“开、开心。” 开心是开心，但要当着大哥面说出来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三天他没有处理公务，那么一定是大哥代他完成了。他忙道"我回去一定加紧工作" 路泠注视他片刻，收回视线。“这点是我疏忽了。你需要休息。” 路小远∶诶? “禹之的行为我并非完全赞同，但至少这点他没错。”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我不该强迫你。” 路小远张大嘴巴，连忙道∶“没有啊，哥你没有强迫我。” 路泠“上任是你自愿的吗。” 路小远∶“这个…” 那个时候，路泠是希望能够锻炼到自家弟弟，没有过多考虑对方想法。他叹一口气“小远，如果你不愿意……” “我没有不愿意。” 路小远极少打断别人的话。可这回再不抓紧解释，他怕大哥一直误会下去。 “我确实……一开始觉得自己不能胜任。” "但大哥你帮助我很多，我慢慢地、找到了诀窍。还有许秘书，公司里的大家，一直都很配合我。” “二哥有问我，要不要留下。”路小远扣上座椅把手，拉近距离，“可是我想回去。哪怕是一丁点儿，我也希望能帮上忙。" 这种满足感与单纯的开心不太一样。 后者轻飘飘的，前者却能让人尝到满足感与价值感。他能瞧见成果，能预见身边人的喜悦。 最重要的是，他能一直在家人身边。至今为止，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 路泠注视他片刻。少顷，摸了下他的头。“抱歉。” 不知为何道了声歉。路小远 “这两天禹之带你去做什么了。”路泠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眼神缓和几分，“跟我聊聊吧。” 路小远一怔，接着扯开笑。 一路上聊了许多事。 与大哥之间其实很少聊玩乐相关，除了工作便是一些日常琐事。路小远也不敢提，因为怕大哥觉得他“玩物丧志”。 这是第一次，有些新鲜。 大哥虽然话少，却总会用眼神给出回应。这给路小远坚定了说下去的信心。 他聊到画展，说二哥看得直打哈欠。 他聊到音乐会。称二哥似乎不怎么喜欢交响乐，听得频频皱眉。 聊到蹦极，聊到攀岩。很刺激，很解压。“大哥，你有去试过吗。” 路泠摇头。 路小远强烈建议“那一定要去试一次。” 路泠嘴角勾起弧度，几不可见“好。” 最后，路小远想起最后一天跟二哥一起做的音乐。他已经提前保存了，从手机里找出来，把耳麦递过去。 路泠接过。 耳麦塞入耳中，轻快的乐声涌来。 身为娱乐公司的负责人，他马上判断这首曲子不会卖座。 但是，很温柔。 情绪淡淡，缓缓流淌，就像是小远。 小远不懂乐理知识，大部分应该是路禹之做过调整。而他也是第一次听二弟写这么温柔的歌。 路小远惴惴等在一旁。 大哥听完以后没有做出评价，只是道“一会儿发给我。” 路小远∶! 路小远“好的” 飞机穿透层层白云，跨过平静深沉的汪洋，掠过星光点点的城镇。足足跨越了半个地球，从白天到黑夜。 抵达目的地。 当天晚上七点。 当红偶像江子仓最新专辑《迷梦》正式上线。一经发售，话题便破了热度，直上热搜。 【天啊，主打曲也太好听了吧!子仓竟然还会这种风格，真是没想到】【不愧是我爱的男人，一直都在突破，一直都在给人惊喜!】【我怎么觉得旋律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1] 没等疑惑更加扩散，另一重磅消息便澄清了事实。 有人将KING官方账号上的发文搬来，称其与江子仓经纪公司正式合作，在各平台官方账号帮忙宣传新专，并祝贺大卖。 一时间，国内与国际粉丝都疯狂了。 【关注KING账号那么久，那么多歌手在求合作，KING理都不理，这回竟然同意了?!】【那个江子仓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他经纪公司牛逼!好像叫什么……星传娱乐，究竟给了多大好处，能啃下KING这根硬骨头】 原以为这消息已经很离谱。但很快，粉丝们又被下一条消息惊掉了下巴。————KING未来将把活动重心转入国内，与星传娱乐达成长期并稳定的合作。 [iiii] 【这么说，KING不在A国发展了?救命，留学生以后该去哪儿看演出啊】 【KING是跟星传签约了太好了，以后有公司管KING，说不定就不会那么懒了，全球巡演也不是梦!】 【这么一说……突然开心】 【现在该轮到其他娱乐公司着急了。星传本来就家大业大，现在又吸收了KING，瓜分了国际市场，简直如虎添翼啊】 吃瓜群众对此津津乐道。 KING能登上顶流，除了乐队硬实力外，其队长创作能力更是超一流。多少经纪公司挤破头都难得一首版权。 如今KING与星传签约。乐坛之上，国内估计再没有公司敢跟星传叫板了。 路小远没想到KING会这么郑重其事，甚至用官方账号宣传。事态发酵，星传市值一夜之间上升了好几个点。 路志国特地打来电话表扬。 “不愧是我儿子，竟然能把KING吸收进公司，真了不起。”看来，对方还不知道KING与二哥之间的关系。 路小远欲言又止，但想起大哥之前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真相。 日子逐步过渡平稳。 《青春我做主》顺利播完最后一期。乔延甚至挤入了最后出道位，成功转入星传娱乐。这会儿，因这档选秀节目大爆，乔延也成了小有名气的新晋偶像。 虽然星传娱乐是大公司，但内部同样竞争激烈。以乔延如今的身价，进去也不一定会得到重视。反而留在鑫海会有更多机会。 但乔延没有半分犹豫，承担了违约金，毅然决然转入星传。 一时间众说纷纭，都称星传势头发展大好。一时间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 也或许是这一缘故，近来给到路小远本人的邀请函越来越多。 有些是让他作为嘉宾出席上台演讲；还有些是商务酒会的邀请，希望他能作为杰出青年代表人物。 从前路小远虽说名义上是代理董事长，但别人大多是奔着路氏集团的面子。这类重要场合都是邀请路泠居多，捎带会提到一下他。 而现在，几乎全都写了他的大名。 路小远不确信这是否算一个好的变化。 多方关注代表着业内对他的认可，但他心里其实很虚。 毕竟业界的人还不知道，KING的创始人是他二哥。 总之一系列原因，加之他不喜欢抛头露面，因此这类活动几乎都没有应下。 除了一个例外。 那是一封生日邀请函，娱乐地产大亨孟振生老爷子的七十岁大寿。 孟振生老爷子与路氏交情颇深，大概可追溯到上个世纪末————年轻的路志国网继任公司的时候. 孟振生与路志国两人相差近二十岁，却成了忘年交。 今年孟老爷子七十大寿，原本邀请的是路志国。可惜路志国身体缘故，不太方便出席。路泠又刚好在出差，因此这一重任便落到了路小远头上。 “儿子，孟爷爷可是爸爸的好朋友，你千万不能怠慢了。” 路小远去医院探病时，听见父亲嘱托。 他虽是点头，但想到要去见长辈，还是德高望重的爷爷辈，顿时心理压力倍增。 路志国看出来，笑道“你也别太紧张。就是个私人聚会，不会有太多人的。” 路小远∶“是……” 路志国∶“也就百八十个吧。” 这还不叫多吗 路志国示意了一下身旁人。张律师会意，朝路小远递来一封文件。“小远少爷，这是孟老爷子生日宴的出席名单。我细化整理过了，您请过目。” 路小远接过，翻开文件夹。 两大页纸，每行都注明了人名、年龄以及职位。 以孟老爷子的交际圈，大部分宾客都年过半百，少数有几个三四十的。但无论哪一位都是圈内的佼佼者。 “你先提前了解一下，”路志国笑眯眯道。 路小远以为父亲这句是让他提前熟悉一下情况，正要应声，又忽然听见下句。 “没一个比得上咱们路氏，放心大胆去就行。” 重点原来在这里吗。 虽然本意大约是安慰他不要紧张。但要是这话让旁人听见，绝对会引起不小的波澜。路小远头冒冷汗。 他翻去第二页纸，被一行年龄吸引了注意力。 25。 夹在一竖列四五十岁的大佬之中，有些格格不入。 邀请函名录里全是颇有名望的人。这位能收到孟老爷子的邀请，想必不太简单。 路小远看向前方姓名。 在那一众家华、晓慧之间，就连名字也显得有几分特别。 他不觉默念出了声。 “郁……景” 轿车在车水马龙中疾驰。 窗外风景呼啸而过。副驾驶座上的助理挂断语音通话，朝身后人汇报。 "郁总，送给孟老爷子的古玉石拍下来了，明天前就会到。另外，寿宴的出席名单也已经收到。我发去您邮箱了。” "嗯。" 后座人淡漠应下。 脸庞映着屏幕光，打开邮件附件。漆黑瞳孔顺着下移。 嘉宾名单按首字母排序，全是业界内小有名气的人物。 除了孟振生本人是娱乐地产领域，其他左右不过互联网或影视公司，没有太大新意。 倒是不出预料。 他不太感兴趣，正打算关掉，忽然映入眼帘下一个名字。 【路小远】"……" 路小远，路氏集团新任代理董事长。年纪轻轻，一经上任便做出多番成就。为人低调，除了几张流传的照片，没有任何相关情报。 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修长的手指轻敲了一下键盘。 “哒。” 名字标红。 在那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之中。犹如血色流淌一般，无比显眼。 第30章 孟老爷子的生日会是在晚上，在五星级大酒店内举办。路小远回家换了套西服，驱车往酒店方向赶。 寿礼父亲早早就备好了，是一套古董字画，正放在后备车厢。 路小远坐在车上，伴随距离拉近，心底越发紧张。 天气转冷，天色暗得也早了。才过六点，天边便已见不得半点儿光。 当抵达目的地，大酒店停车场已停了不少名贵豪车。从玛莎拉蒂到凯迪拉克应有尽有。 这次出席宴会的人身份都不一般。路小远再次清晰认识到这点。 虽然父亲说什么比不上路氏，但他并没有实感。何况他是晚辈，态度必须得恭谨些。 然而这是路小远最不擅长的事。 装霸道总裁，只要板着脸不说话就好；可在这种场合不行。 如果让人觉得他凭着家业甩脸子，肯定会影响到路氏声誉。可要是像平常一样，大概又会觉得他不像个董事长，说不定会小瞧。 路小远不清楚该怎么把握这个度。这回大哥不在，也没有人能帮他。 "……" 不行，不能什么都靠大哥。 路小远甩甩头，开门下车。 大酒店富丽堂皇，入口处便立了一座喷泉。喷泉中央是一手捧圆壶的高贵女神。泉水汩汩，折射着建筑物内映出的暖光。 很快有门童迎来，确认了他的邀请函后毕恭毕敬“路董事长，往里边请。” 等至二楼，宴会厅内面积更大。 造型奢华反复的挂灯悬在正中央，下方长桌铺了洁白的桌布，鳞次栉比排列。精致的点心与料理诱人胃口，却无太多人问津。 一支西洋乐团在大厅一角演奏乐曲。轻音乐流淌，男士西装革履，女士长裙华服。言笑晏晏，无比优雅。 路小远昨天虽然大致认了一遍人，但没对上脸。 他一个不认识，一进门，短暂僵住一秒，随即飞快调头往角落走。 不要认出他不要认出他不要认出他。 “小远董” 想什么来什么。 一名中年男子发现了他，朝他急急走来。 “我在嘉宾名录上看见您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了，没想到真的是您!”男子热情伸手“你好，我是铠光影视的罗英豪，很高兴认识您。” 对方要比他想象中亲切。路小远不觉愣住。 既来了一人，接着有更多人围来。 “这位就是小远董” “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少年出英雄啊。” "上任不久就把公司经营的这么有声有色，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得跟您取取经。"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却成天只晓得玩儿。唉!他要是有你十分之一优秀也好啊。” 原本在进门前，路小远做了多方心理建设，以为会不好对付。然而是他想多了。 别说试探与打量，个个都十分热情与他打招呼。 酒会觥筹交错，围上来的人太多，路小远已分不清谁是谁，头晕目眩。 可他时刻谨记不能丢了集团面子，依然强撑应声，直到孟老爷子出现才解脱。 老爷子年过七十，却依然精神矍铄。仅是双鬓斑白。众人瞧见寿星出现，又立马围过去。 “孟老先生，好久不见” “今天您大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里三层外三层，人围的太多，路小远都几乎瞧不见了寿星本人了。 出发前父亲嘱托过他，一定要好好打招呼。可眼下怎么看也挤不进去。路小远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等人少点儿再去祝寿。 刚才被包围太久，还有些头昏脑涨。他四处看看，抬脚朝露台方向走去。 大厅露台延伸向外，十分宽敞。 夜色下，绿植与白色小花攀爬于围栏之上，将整个露台包裹在内。花瓣随风轻拂，透出隐隐花香。 路小远本是想出来透透气，但没想到有人先自己一步到了。 那人背对着他面向围栏。远处庭院坐落一座凉亭。似是察觉到脚步声，侧转回身。 身长如玉，容貌俊美，黑发微长至耳尖。夜幕之下，整个人如同一块浸透了墨的玉。 安静，优雅。周身浮了阴冷，不容人靠近。 路小远不由顿住。 随即，他见那人微偏一下头。发丝掠过眼尾泪痣，竟是朝他笑了。 路小远呼吸一滞。 阴冷感就此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艳丽。 桃花眼微微弯起，摄人心魄。 咚。咚咚。 厅外很安静，本应没有嘈杂。路小远却听见了鼓动。近在耳侧，无比吵闹。 而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 那好像……是自己的心跳。 路小远接手工作以后，见识过形形色色不少艺人。 起初无论见谁他都紧张。因为相比普通人，艺人颜值的确要高出不少。 他本就社恐，跟好看的人讲话社恐等级更是上升了好几度。直到后来才逐渐习惯。 毕竟大哥和二哥的脸也很好看。成日看着他终究适应了些，不至于再只因为外表紧张。 直到今天。 路小远没想到自己心跳声会这么大。越是想要压住，便越觉得醒目。这外边又安静，他生怕眼前这人也能听见，一时涨红了脸。 对面人朝这边走近。他连人脸都不敢看了，低下头。眼前伸来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久仰大名，路董。” 音色温润，不似外表那般具有攻击性。“我是郁景。” ……郁景。 这是路小远昨天见过的名字。 因为年龄，他对这人印象深刻。没想到不仅是实力，就连人也长这么、这么的……路小远难以找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大约是他发呆太久，对面人产生疑惑“路董” 路小远回神，连忙去握手“你、你好”结果不小心结巴了。 他立马闭了嘴。由于害臊，耳根更红。 好在对方并未在意这点，收回手后笑道“路董也是出来透风” 路小远颔首“里边，有些闷。” “近来星传大势，您这么年轻继任董事长职位，肯定有不少人好奇。”郁景道，“您不必太过在意。” 对方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路小远既觉得讶异，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跟您一样。因为年纪小，刚进来就被人围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郁景朝他眨眨眼。“您可别跟别人说。” 如同玩笑一般的话语，寥寥几句就让氛围变得轻松。路小远心跳缓了一些。 他原以为这人肯定不好接近，没想到这么亲切。 因是同龄人，所以不用像面对长辈时那般拘束。 而对方对他不阿谀奉承，亦不太过冷淡。就好像是朋友一样，随意聊着些闲话。 路小远曾听说，高情商的人能让身边人都感觉到舒适。犹如清风拂面，心旷神怡。他想，郁景一定是属于这类人吧。 “路董我说您去哪了，原来是来这边躲清净了!”有脚步声靠近。 路小远循着望去，见是方才那位自称罗英豪的男子。他脊背瞬间绷紧。 刚才进门的时候对方就引来不少人，他害怕。 “咦郁总您也在。” 男子一眼就注意到身旁显眼的青年。 “两位年轻人躲在这种地方，看来是嫌老爷子的生日会太枯燥啊。”他话说得随意，哈哈大笑。 这话让旁人听见绝对不太好，路小远眼底蒙圈想要解释。 尚未组织好语言，就听身旁人笑着开口∶“这原来是孟老先生的生日会?” 男子笑得更开怀“当然了郁总，不然你当是什么” ”罗先生这么显眼，到处与人交换名片。”郁景道，“我还以为是您举办的商务酒会。” 男子…… 他慌张抹汗“也没那么夸张吧，就递了几张。” “我能明白您的心情。孟老先生德高望重，想必也能理解。”郁景弯眼，“不过是七十大寿，您说对吧。” 男子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接着飞快转身朝外奔去。“孟老先生，您听我解释啊啊啊————” 简单几句搞定了人。 路小远立在一旁。再去看郁景，心底憧憬油然而生。 在他看来难以应付的人，对方随意就支走了。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变成这样呢。 落在身上的视线炙执。 郁景回头，见人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 他笑了笑“我脸上有什么” 啊 路小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礼貌，连忙道歉∶“不、不好意思。” 郁景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 ”刚才的人，您如果不愿意多聊，直接拒绝就行了。” 路小远∶咦? 郁景“他们是想讨好您，自然不会惹您不快。” 路小远明白了。 他是想，可是不敢……或者说，不好意思。 对面毕竟是带着善意来的，对着他一个晚辈，眼睛闪闪发光。如果拒绝，那些人该多失落啊。 路小远这完全是自我代入，忘了那群人是混战商场多年的老油条，压根不会当回事。 郁景见路小远面露迟疑，扯了下嘴角。"……倒是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声音很轻，路小远没听太清楚。刚想要发问，就听宴会厅方向音乐停了。 “走吧路董。” 郁景没有多言，抬脚朝前走去。“时间差不多了。”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生日宴恰好正式开始。孟老爷子立在众人前讲了一段话。 无非是总结了下人生过往，最后感谢大家来参加他的生日会之类。 简单演讲过后，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尤其那位罗姓中年男子鼓得尤为热烈。之后散开，等后厨推来蛋糕. 虽然老爷子这把年纪已经不怎么吃甜食了，但仪式感总是要有的。趁这段时间，宾客们又纷纷围了上去。 孟老爷子德高望重，在圈内地位不可比拟。所有人都想趁机多聊些话，好给对方留下更深的印象。 路小远立在人群最后，啪啪鼓完掌。 他本来想要趁这会儿上去祝寿。但那些人速度实在太快，又没来得及赶上。 再看郁景，似乎是要走。他一愣，不禁出声∶“你不吃蛋糕了吗。” 郁景停步，转头看来。 路小远“而且，还没跟孟老先生打招呼。” 闻言，郁景往人群方向望了一眼。 “这么多人，孟老先生估计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了。” 他笑道“蛋糕就留给您吧，我不爱吃甜食。” 路小远有些失望。 不过他也不能勉强人留下，想了想，从衣袋里掏出名片夹。 这是工作以来养成的习惯。 大哥曾说过，商场如战场。当遇见有潜力的合作对象，一定要快准狠。 他郑重其事，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 郁景“……” 大约几秒钟的空隙，对方没有动作。 而单单是这么几秒，就足以让路小远想太多。他脸颊逐渐升温，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突然了。就在他忍不住要缩回手时，手中名片终于被接走。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路董会主动给我名片。”郁景说着从怀里掏出名夹。“期待日后能有机会与星传合作。” 接过名片，路小远脸依然发烫。 这一幕被有心人瞧见，窃窃私语。 “你们瞧，路董跟郁总交换名片了。”“嘶，强强联手啊，这可有趣了。” 路董自不必提。身为路氏集团的正统继承人，从父亲手中接过董事长一职后做出诸多成就，让公司实力与评价都更上一层楼。 路氏集团属于家族企业，他们对内里争斗并不了解，只知路志国还有个大儿子路泠。 对方没有选择大儿子、反而选了更小的孩子继承。原先私底下还有疑惑与不解，现在却是心服口服。 而郁景，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才。 白手起家，单靠自己一个从凶残的商战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对方创立的心昊传媒从原来的小工作室到如今这般壮大，仅仅花了五年。 作为新兴娱乐公司，心昊传媒势头很猛。 传统娱乐领域出了许多大爆热剧和综艺，收视率年年稳坐第一。 下设M公司，涉足如今正值风口的直播与短视频行业。如今正在加大扩张，野心勃勃。 不同于路氏集团资金雄厚、可以仅靠家族支持，心昊传媒很早就上市了，市值走向一路标红。而创始人本人始终牢牢手握51%股份，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一边是娱乐圈内龙头老大，另一边是潜力黑马。 两方相碰。通过此次契机认识以后，未来无论是敌是友，圈内都一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众人为见证到这一切感到兴奋。 路小远完全不知这一幕被人瞧见。待郁景离开以后，他又看向孟老爷子。 “小远” 方才簇拥的人群不知何时散了，空出一条道。孟老爷子和蔼朝他招手“原来你在这里，快过来。” 老爷子认识他路小远懵懵走了过去。 虽然说跟他父亲是好友，可他毕竟没跟孟老爷子见过面，是怎么一眼认出他的。 “……您好。”他拘谨打了声招呼。 孟老爷子打量他半天，不禁感叹∶“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的，真好、真好。” 大概是见过他小时候。可路小远完全没印象了。 ”那个，”他道，“孟老先生，父亲生病住院了没有来，所以由我来代他祝寿。祝您生日快乐，还有……” “什么孟老先生。”孟振生拍他的手，“叫孟爷爷。 路小远∶诶? “你小时候我去你家做客，你一口一个爷爷叫得可乖了，怎么现在这么生分。” 路小远忽然觉得，孟老先生不愧能和父亲当好朋友。性格都如此类似。他不叫，对方就一副不满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孟……爷爷。” “诶” 孟振生喜笑颜开，牵过路小远。 “刚好，我被这群人吵得头疼。你陪我上去休息休息，待会儿下来切蛋糕吃。” 路小远被拉着往前。 老人力气不算大，但毕竟上了年纪。他不敢用力挣脱，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边。 众人目送两人离去，想跟又不敢跟，默默对视一眼。 “说你吵呢。” “不，明明是你吵得最厉害。” 众人互不退让，开始幼稚的争执。 郁景没有立即离开。经过拐角时，进了卫生间。室内灯光明亮，映着大理石地面，整个屋子富丽堂皇。 郁景走近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冰冷的液体自指缝滑落。他一遍一遍清洗着手指，直到皮肤通红。 镜子对面映着一张映丽的脸。方才明明还带着笑，此刻却没了半分表情。 他原本很期待今天。 路氏集团的代理董事长，能越过路泠继任职位，吹得神乎其神。原以为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结果今日一见，不过是个小毛孩。 被人团团围住，不知如何周旋；说三两句话就耳根发红，偏偏强作镇定。 那种表情，在他还混圈子时倒极为常见。不像是董事长，倒更像是来参加见面会的粉丝。 虽然，这种青涩的反应，倒要比某类人赤/裸裸的打量要好上许多。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c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能坐上这种位子，大约也只是家族在背后撑腰。 "嚓。"水流断了。 郁景扯出干纸，将手擦干净，扔进近旁半封闭式的垃圾箱。刚要抬脚离开，忽然一顿，从胸前口袋拿出方才的名片。 上方印了纯黑色的文字。卡片雪白，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人递来时的温度。 郁景垂下眼，五指松开。 名片坠落。 没入了废纸篓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第31章 路小远听孟老爷子聊了许多话。 孟老爷子妻子走得早，膝下有一个儿子，如今也已四十好几了。可惜不成器，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想负责，至今没有结婚。所以孟老爷子一直不敢放权，担心家业被挥霍一空。 “你们路家好啊。” 孟老爷子握着路小远的手，连连感叹。 "当年刚认识志国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我儿子要能有他一半都好。现在他长到我当年岁数，又有了你们。真是羡慕不来。” 路小远不了解长辈过往，也不知该如何回应，默默听着。 “小远，你不用太拘谨。以后遇见什么难题尽管来找你孟爷爷，爷爷替你出头。” 老人的皮肤略有些粗糙。犹如枯木，似乎马上就会腐朽。 路小远目光垂下“如果有我能做的，您也尽管提。” 孟老爷子一顿。 孟家家底殷厚，对他说过类似话的人不少。但无一不是奔着他死后遗产，眼底闪着精明的光。 这孩子却不太一样，像是不习惯接受好意一般。他上句刚说要提供帮助，对方下一句就想还他恩情。 这么笨拙的回应，倒是跟路志国不太相似。 不过…… 孟振生眼神暖了些，慈祥去拍路小远后背“好，到时候孟爷爷就拜托你了。” 感受到后背力度，路小远背绷得笔直。 “对了。”孟老爷子道，“我刚才看你跟郁景交换名片了是对心昊传媒有合作意向么。” 路小远一愣。 当时孟老爷子正被众人挤着问好，没想到连这一幕都瞧见了。 "怎么样，"孟振生道，"你要是有意向，我可以帮你们牵个线。郁景这孩子不错。年轻，有冲劲。你们是同龄人，可以多交流交流。” 他对郁景印象不错。 谈吐彬彬有礼，这次送的寿礼也是精心准备过。 最重要的是不像旁人那般聒噪，只简单来祝了个寿。光是这点，就足以引起他的好感。 路小远递给郁景名片，的确是存了日后合作的意思。只是手头暂时没有合适的项目，仅是先做准备。没想到孟老先生会这么积极。 路小远“郁总人很厉害，我也希望可以多向他学习。” 孟振生笑吟吟的“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话虽如此，路小远没太明白孟老先生具体打算怎么做。牵线，是指跟今天一样，开一场商务形式的酒会? “我手头刚好有个影视基地项目，在选合作人。”孟振生道，“我腿脚不好，跑不了太远。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帮我去现场考察。" 孟振生作为娱乐地产大亨，牢牢将资源攥在手中。后入局的玩家只能分点儿汤汤水水。 目前，市面上存在的影视基地、影视城或主题乐园之类，几乎都是孟氏集团旗下。因此当听说了孟老爷子选合作人这一消息，所有人都争破了脑袋，想要分一杯羹。 路小远单纯听了父亲的话过来祝寿，倒是不太了解这些弯弯绕绕。以为就是个普通合作。他正襟危坐“好的，请放心交给我。” 孟振生拉路小远起来“有不懂的随时问爷爷。犯错也不要怕，爷爷随时给你兜着。” 路小远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儿对待，不禁涨红了脸“孟老先生，我……” 孟振生纠正“孟爷爷。” 路小远∶“孟……爷爷。” ”我会尽力不犯错。”他道，“但如果，无意造成了损失，也会依约进行赔付。” 孟振生吹胡子瞪眼“赔什么赔，爷爷不至于缺那几个钱!” 路小远∶咦? 为啥要生气啊 接着，孟振生再一次拍拍他手背“放心吧小远，没有那么难的。”“既然能做好星娱的工作，这个自然也不在话下。爷爷对你有信心。”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生日宴结束后，路小远去跟父亲汇报了情况。 路志国听说儿子从老友手中拿到了合作项目，有些吃惊“他以前雷厉风行的，就连对我也公事公办。就这么把项目给你了” 路小远听父亲说了这个项目的含金量，忽然有些不太自信∶"我也不太清楚。要不，我还是算……” 路小远∶……他默默退出病房。 另一边，心昊传媒同样收到来自孟氏集团的合作邀请。公司所有人欢欣鼓舞。 “与孟氏的合作大家都抢破了头，现在却是咱们心昊拿下了。不愧是郁总!” ”而且另一位合作方是星传娱乐?也就是说除了孟氏集团，还能跟那位传说中的路董搭上线，我可太好奇路董的真面目了” “就是，好希望能入选这次团队。” 外边聊得热火朝天，总裁办公室内却十分平静。 郁景在合同尾页签下字，递回给助理“尽快发回孟氏吧。’ “是。”助理怯懦接过。 好奇怪。分明郁总也很在乎这次项目，怎么现在目的达成，看上去却没那么高兴? “嗯”郁景笑问，“还有事么。” “啊、没有!” 助理赶忙朝外走，生怕耽搁。 房门合上。 郁景手撑桌面起身，朝落地窗走去。 外边高楼鳞次栉比，底下是穿梭车流。这个距离望下去，如同蚂蚁一般渺小。郁景垂眼，眼帘些微盖住漆黑的瞳孔。 孟振生与路志国是多年好友，这在圈内并非什么秘密。而孟振生向来公事公办，不会因为公私远近下决定。 他从来不打算拘泥于艺人培养或者影视制作，只要能赚钱的行业都会尝试涉足。 这次影视基地项目，也提前备好合作方案，早早提交给了孟氏。只不过那边一直没有回应。现在定下三方合作——孟氏，路氏和他的心昊传媒。 郁景指背微微抵住鼻尖。 ……这会是什么巧合 路泠出差回来以后，便听说了这一新的项目。 这是好事。既能锻炼到小远，还能让集团多向发展、开辟更多领域。 虽然出差天数较以往都久。但孟老爷子是父亲多年至交好友，与孟氏合作，他比较放心。 “不是的，孟爷爷腿脚不好，所以这次不去。”路小远解释，“初期主要是我和郁总去负责。” 路泠“……” 路泠“郁总” “对。”路小远点头，“心昊传媒的郁景先生。” "他可厉害了，才比我大几岁，就一个人把公司开这么大。这次过去，我一定要跟他好好学习经验” 他虽然名义上是董事长，但更多是路家人在帮他保驾护航。所以对于这类白手起家的人尤为崇拜。 他滔滔不绝着夸赞的话，压根没注意自己与平时差距有多大。 直到听大哥语气淡漠“你很喜欢他” “咦?”路小远一愣。 “也不算喜欢吧。就是觉得他很厉害，还有……”他腼腆笑了笑，“如果能跟他做朋友就好了。” 分明是自己说出的话，却显得不好意思一般，左顾右盼。 路泠无言。 他还是第一次看弟弟这样。 对方不擅长与人交往，起初跟人说话都脸红。最近已经好了不少。但从来没这样称赞过一个人，更别提什么交朋友。 这应该是好事。 只是那个人……叫郁景 路泠不觉皱眉。 听说过名字。 白手起家开办心昊传媒，是近年杰出新青年的代表。 他对这人不算了解。但对方混迹圈内这么多年，能把事业做到这种程度，绝不是小远这么单纯能应付来的。 他没有把这句话表达出来，只是道“能不能做朋友，不能凭第一印象。” 路小远一顿，继而慎重点头。 大哥说的没错。 朋友不能仅凭第一印象，必须多多接触了解。这或许会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位朋友，一定要谨慎对待。 路泠完全不知弟弟误解了他的意思，在人离开后不久，拿起座机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室内寂静，只听得见一道冷漠的男声。 “心昊传媒的郁景。” “把他的过往经历，全调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考察出差当日。路小远乘上飞机，许秘书则去了后边经济舱。 路小远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前边坐着，许秘书却要去后边挤。想让人升舱或者自己也去后边，却被严肃阻止。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许秘书推了下眼镜，“但我作为您的随行秘书，应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做好表率。” “更何况，董事长您代表我们整个集团公司，绝不能让人看轻!” 说着说着忽然激动起来。 路小远一愣一愣的，从此再也不敢提类似的事。 行程顺利，没有延误。 由于拿着行李箱不太方便，便打算先去办理入住登记。等放了行李再去现场。他提早来了一天。因为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业务，所以想先熟悉一下情况。 等临近酒店，已经快中午了。 候选考察地大多是人烟罕至的荒地、或是没几个游客的古镇。孟氏准备收购后统一修葺，建成影视基地。 因此，那些地方大约是不方便吃饭的。 路小远打算吃点儿东西再走。去前台拿了房卡，与许秘书暂时分别。 出了电梯，酒店走廊很安静。长廊延伸而去，大理石地板光洁明亮，只听得见箱子滚轮拖地的声响。 路小远走了一段才找到自己房号。 “咔擦。” 这时邻旁房门打开，有人走出来。 路小远生怕撞见，赶紧嘀嘀扫卡。 而那人不知为何没有立即离开，反而一直望着他。 路小远小心翼翼抬眼。当四目相对，不由定住。 “路董。” 郁景笑了下“这么巧。” 隔壁房间的人是郁景。 路小远也觉得很巧。 两人分明没有提前商量过酒店，却定了同一处。甚至是相邻房间。 虽然脑子里一直想着要做朋友。可当碰见真人，一时什么话都忘了。张了张口，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好在，对方没有让空气继续凝固下去，目光投来行李箱∶“您刚到吗。” “是。”路小远五指扣紧行李箱拉把，“刚下飞机。” “我们应该约的是明天上午九点”郁景偏头，“没想到路董也会提前过来。” 路小远同样没想到，有些结巴道∶“是啊，这次多多指教了。” 郁景略一顿，朝这边伸手。 “哪里的话。”他彬格有礼。 “我才要请路董多指教。” 两人双手相握。 二人身形相近。只是一方总微垂着头；另一方则身长如玉，身姿挺拔。仅仅如此，气质便大不相同，犹如落于天平的两个极端。 走廊深长，此时静得听不见半点儿声响。 握过手后，路小远鼓足勇气，问郁景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不巧。”郁景遗憾道，“我待会儿还有事，恐怕不能陪路董了。” 闻言，路小远有些失望。 不过还没正式开工，他也不能强迫别人私人时间跟自己同行。 与郁景分别。 吃过午饭，他和星娱这边的团队一起去现场转了一圈。 虽然没有看完全貌，但总觉实际面积要比原地产商发来的概况图小上不少。 路小远整理了一些要点，想着汇总后再发给心昊团队看看。 翌日九点，与心昊传媒团队正式汇合。双方共同出发前往考察地。 抵达目的地后，原地产商亲自迎来，热情要给他们带路。 “路董，郁总，我们这安岛镇可是好山好水，民风淳朴。而且还有古镇，好些地方都不用改修，直接就能用。能省一大笔钱呐” 这个地产商开出的收购价，的确是要比其他几处都便宜。 郁景在前边应付。路小远则默默落在后头，不时东摸摸西瞧瞧瞧。参观完了现场，又回办公楼会议室聊详细。 地产商全程介绍得口干舌燥，却没见人生出任何反应，头抹汗问∶“两位觉得如何。还有不明白的，我可以再做说明———” “啪。”笔记本电脑合上。 郁景看向路小远。 对方下车以来始终一言不发，就像是走神了似的。 虽然那次生日宴会后，他就看出这个小少爷名不副实。能拿出那么多成绩，大约是其背后家族支持。 而这次同行，他再一次确认了这点。 那么，对方为何要应下这次出差?不如干脆让手下人来，最后把功劳拿走就是。还省得跑一趟。 郁景唯一能想出的理由只有一点。————这位小少爷，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天生日会他就看出了不对劲。 对方一跟他说话就会脸红，甚至紧张到结巴。 原以为只是个小粉丝。但这次合作来的突然，酒店甚至订到了相邻房间。加之对方今天一直魂不守舍，明摆着就不是为了工作。 郁景眼神覆上阴霾，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他站起身。 心昊传媒的团队会意，朝那位大腹便便的地产商道“今天麻烦您了。我们会回去做评估，有消息了再通知您。” “诶、等等，” 地产商明显并不满意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连忙去追，却被团队拦住。 郁景完全没看身后。 他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这地产商在审核阶段发来的资料夸张太多，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今日见面本以为会有什么解释，结果当着面说瞎话。 而另一位同行者心不在焉，只顾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出楼时天色已经晚了。余晖残阳拢在天际，沉沉压了下来。 临上车时，郁景终于收拾好情绪。转身朝身后人笑道“路董，今天辛苦您了。” “你、你也是。” 夕阳下，面前人脸颊貌似染红几分，“请问，待会儿回去，我能跟你坐一辆车么。” 郁景…… 没有听见回话，路小远不安挠了下头。 是自己提议太过冒昧了吗。 有些话当着方才那位地产商的面不好开口。 这次考察实在不尽人意。 回程路上大概一个小时。如果能和郁景同车，刚好可以趁这时间快速复盘一下。 而且，郁景方才在会上也没怎么发言。他想听听对方的想法，或许有自己没注意到的。 正踌躇着，忽然听见身前人笑问。 “为什么。” 为什么 没想到会听见这一问题。路小远微一顿，接着左顾右盼。 他想确认地产商的人是否在附近，毕竟让人听见了不好。 "路董，郁总!我刚才有一些遗漏，再给我点儿时间!我这次一定好好做出说明!" 说曹操曹操到 路小远见那人摇摇晃晃追出来，一下子慌了，推郁景上车。 嘭。车门合上。 郁景被推得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坐稳。身旁人又一下子挤过来。鼻尖涌入淡淡的香。近似于沐浴露的奶味。 他一怔，倏地拉开距离。 路小远等上了车，才反应过来自己处理的有些过于简单粗暴。那位是合作候选人，又不是什么凶禽猛兽，干嘛要躲呢。 大约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因为那个人依依不挠追过来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怕。 慢着。 他刚才是不是推郁景了 路小远僵住。 跟逃难一样直接就把人推上车，力度也没控制。这好像要比躲候选人更粗暴! 路小远咽一口唾沫，缓缓转回头。 对面人靠窗坐着，半张脸隐藏在暗中，看不出情绪。他正想要道歉，却听人先一步开口。 “您有话想说” 对方语气温和。 但许是背光缘故，总觉眼神略显暗沉。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路董事长。” 第32章 有话直说 路小远一愣，继而心中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郁总完全没有追究他推人的事，而是直接洽谈公务。 这就是格局啊。 他随身携带笔记本电脑，这会儿打开公文包翻了出来。正要递给人看，又发现距离有些远。于是稍微挪近了一点儿。 那带着沐浴味的奶香再度靠近，郁景身体微僵。 路小远完全没有注意到，将屏幕转过去。 “我还没做整理，可能稍微……有些乱。不好意思。” 平时会上都是别人给他做汇报。 而这是他第一次跟除大哥以外的人这么商讨，凭空生出一种给导师汇报的错觉，有些紧张。 “今天现场好些地方都拉了线，没有带我们过去。实际情况也跟表述不同。”为免结巴，他语速放得极慢。“郁总，你看这个……” 他没有说太多话，很多都是用文字展示。这期间对面人一直没有开口。 路小远说着说着忽然没了信心，停下道“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郁景抬起眼。 "……" 他以为这个小少爷上车是对他有好感，想要增加跟他相处的时间。加之今天考察不顺，所以才更烦躁。 没想到竟然拿出电脑来跟他开会。虽然有些许不周到的地方，但很明显是认真思考过了。 这一天对方基本没怎么发过言，去现场的时候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所以他先入为主，以为这人脑子里压根没想工作的事。 回想方才心中误会，郁景略有些尴尬。 “没什么。” 他面上并未表现，目光投向屏幕。 “您考虑的点挺全面了，我在想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见对方准备发言，路小远洗耳恭听。 在与大哥两个人谈公事的时候，大哥每次都会安静听完他讲话，再给些点拨和建议。路小远每每获益匪浅。 而跟郁景在一起开会，竟也有了相似的体验。 对方谈吐会更委婉，不像大哥那么直白，但直击要害，补充了许多他没注意到的点。 路小远一边听一边点头，往电脑上做记录。 商务车往酒店方向驶去。当等抵达目的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短会结束。 两人用车上这段时间统一了意见，并向手下人传达指示。 这一考察点已经没必要观望了，从候选名单剔除出去。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另一个地方。 并且基于今日结果，需要让其他候选地产商补发一些资料。 “今天辛苦了，路董。” 两人一起回到酒店，在房门前分别。 郁景道“您早点儿休息。” 路小远点头。正想要进门，又忽然被叫住。 “路董。” 郁景单手扶着门把看他“车上的时候，不好意思。” 路小远 他没明白对方为啥不好意思，总之礼尚往来∶“哪里哪里，我才是不好意思。那么用力推你上车……” 郁景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明天见，路董。” 五座城市，七处候选基地考察点。 这次出差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团队每每早出晚归，当等到与最后一位地产商沟通完毕，皆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虽然项目刚起步，选定地点后后续还有更多繁琐的工作。但至少可以稍微喘口气，回去好好睡个懒觉。 再看路董和郁总。两人一边走，仍在一边交谈公务。 众人默默跟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这两个都不会累的吗，超人啊。 路小远其实很累了。第一次出差这么久，每天都要坐交通工具移动、还要跟各种人打交道，已是身心俱疲。 他想稍微放缓一点儿节奏，可郁景效率实在太高，他不想拖累进度，只能硬着头皮去跟。每每晚上都要熬夜，才不至于第二天开会核对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终于结束了。 回去以后他一定要睡懒觉，等明天中午再起。 今天是周末，跟孟氏集团开会怎么也得等到周一。等好好休息过后，再整理工作…… 乍一听见这句，路小远倏地定住。 郁景往前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来，停步回望。 路小远回过神，结结巴巴道∶“三、三方会议?什么时候定的?” 郁景“今天早上。” 路小远咦 "我今早和路董提过，如果今天内结束考察，明天就去孟氏集团开三方。"郁景笑，"您不记得了吗。” 路小远想了想。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他当时刚醒不久，这句话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过脑子。 但如果明天下午就要去找孟老先生，那么今天肯定得加班了。 汇报资料许秘书可以帮他做，但逻辑得由他自己组织。 最重要的是，这种代表公司出席的会议，发言肯定得由他来。他需要提前写好稿子背得滚瓜烂熟。不然他一旦紧张，出什么错都不奇怪。 加班，睡觉加班，睡觉。 路小远脑海里盘旋着这两个词汇，眼底逐渐发晕。 "……路董。" “路董” 直到有人轻声呼唤，他才回神。 郁景不知何时走近。眉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担心“您还好吗。” 路小远张了张口。 郁景“如果是觉得时间有些紧，可以推迟……” 路小远抿嘴，摇摇头。 不行，怎么能因为他自己的原因耽误项目进程。 不就是加班吗，他可以的! 见状，郁景笑了笑∶“不愧是您，效率真高。” 路小远∶…… 路小远呜呜呜。 为了当一个完美的“霸总”，他真的好累。 这会儿两人已经走到停车点附近。 路小远一心想着尽快开始写发言稿，往自己车方向走。然而半途却被拦住。 “路董，”郁景拉开车门，“走错了。” 路小远诶 对方一手扶住车顶，对他彬彬有礼∶“请。” 路小远∶…… 自从他第一天主动跟上车开会，这似乎便成了惯例。 对方大约是觉得这样很有效率，此后每每坐车都会主动开门，等他一起上来。本来以为这最后一天，可以不用再坐同一辆了。 见路小远伫原地没动，郁景奇怪∶“路董?” 路小远不好意思拒绝，硬着头皮坐上去。 呜呜呜他的稿子。 今天肯定得熬更晚了。 不出所料。 不单单是熬夜，而是通宵。 早上九点的飞机，七点钟就得起床。 当等路小远头昏脑涨搞好工作，看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他觉得只要自己一闭眼肯定就会睡死过去，干脆不睡了。去洗了把冷水脸，换上西装。系纽扣的时候，他低着头，只觉就连穿扣子的动作都让人昏昏欲睡。 眼前逐渐出现重影。他脑袋一耷一耷的，眼皮子差点儿合上。 咚。 下巴落了个空。 路小远回过神，强打精神继续系扣子。而系到最后一颗时，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多余的洞口。他翻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系错位了。 路小远只好把全部扣子解开，重新系。 这一折腾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六点。 酒店早上都会提供自助早餐。前些天比较忙，几乎顾不得吃饭，拿一块面包匆匆填肚子。今天还剩一个小时，倒可以悠闲一点儿。 而且为了不让自己睡死过去，路小远必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做。 他记得，楼下餐厅应该供应咖啡吧。 拉着行李箱往外。当去等电梯的时候，耳旁传来滚轮拖地的声响。路小远猜想是其他客人，依然耷拉着脑袋。 滚轮音止住。 “早上好。”音色熟悉温和。 路小远抬起头，见是郁景。 对方依然跟第一天碰见一样，看不出丝毫疲惫，神采奕奕。 路小远想要回应，然而刚一张口，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他一顿，连忙捂住嘴。 郁景问“您没休息好” 由于捂着嘴，路小远声音很闷“下午不是要开会吗，稍微加了会儿班。” 看上去不像稍微的样子。 郁景眼帘垂下。 他刚过来时，就瞧见对方背影带了些疲态。走近以后发现不是错觉。 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甚至连头发也忘了打理，发丝乱翘。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收回视线。 "叮——" 电梯到了。 两人一起走进轿厢。 路小远拍拍脸颊，努力让自己振作精神。这时听见身边人开口∶“您是几点的飞机?” 路小远想了想“九点。” 虽然这段时间在一起工作，但星传与心昊毕竟是不同公司，因此机票都是分开订的。 “还有些时间，”郁景看过来，“方便一起吃个饭么。” 路小远一愣。 他有些意外。 因为他基本没见过郁景在外边吃饭。 有时候考察途中，正值饭点的话地产商会邀请他们去附近餐厅。而郁景从来没有答应过，常常盒饭了事。 他跟在后边，也一起吃的盒饭. 他偶尔会看郁景吃饭。因为觉得对方就像一位矜贵公子，实在不像会吃这种东西。 然后又会恍然大悟。 对方白手起家，并非生来就这么有钱。 自助餐厅刚开放不久，饭菜都是刚上的。 除了西式的面包牛奶、中式的油条包子之类，酒店还供应各地特色小吃，点餐后由大厨现做。路小远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杯咖啡。 但他又不喜欢吃苦的，因此里边加了不少牛奶，原本纯黑的美式咖啡变成了深褐色。路小远尝了一口，还是觉得发苦。 郁景坐在路小远对面，看人又忙不迭跑去拿白砂糖。拿起杯身，杯口微微抵住唇下。 没能注意到。 因为很少有人能跟上自己的工作步调。一时兴致高了些，以至于忽略了身旁人的身体情况。 很明显熬了一夜。而从眼下黑眼圈的程度来看，估计也不止今熬了晚。 他眉间微不可见地蹙起。 如果累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以他现在表现的性格，这应该不难开口吧。 这时，前方传来轻微响动。 郁景抬眼望去，见对面人拿了几盒奶精与白砂糖回来了。放上桌时不小心碰落，立马蹲身去捡。结果无意间撞了额头。 砰。 音量不算轻。 郁景嘴唇微动，想要询问有没有事。 接着就见对面人倏地站起身，左顾右盼，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似的。察觉到他视线，朝他腼腆笑了一下。 郁景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回想起来。 那天晚宴，对方亦是如此。分明不太擅长，却硬撑着与人周旋。他提出可以直接拒绝，对方却露出迟疑的神色。 当时他有些失望，以为是这位小少爷不够独立，连拒绝都要别人帮忙。 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单纯如此。 全盘接受一切，也不抱怨。就像只是不希望给别人添麻烦。 这与他一贯以来的认知相悖。 既然是路氏集团的小少爷，理应养尊处优地长大，怎么会养成这种性格。 郁景目光再一次投向对面。 小少爷正在揉额头，接着撕开包装纸，锲而不舍往咖啡里加白砂糖。看那颜色，与其说是咖啡，倒更像是巧克力味的奶茶。 郁景放下杯身“路董事长，三方会议延期吧。” 闻言，路小远一抖，半包糖都洒了出去。 他愣抬头，见对面人笑着朝他道“我会去跟孟老先生沟通，您不必担心。” 路小远张了张口，半晌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毕竟都已经提前跟孟氏集团约好了，怎么突然延期。 郁景“得给团队一些缓冲时间。” 路小远∶“喔……” “另外，您也需要休息。” 路小远一个激灵“不、我不累” 郁景没有说话。 对方顶着一头翘发和黑眼圈说这些话，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他早餐吃的不多，见路小远喝完那杯疑似奶茶的咖啡后、没有拿更多东西，便打算起身。这时，身旁有人走近。 “请问……你是亦尘么。” 郁景一顿，转头看去。 身前站了两个陌生女生。视线对上后，语气更加激动。 “哇!我没有认错，真的是亦尘!” “我喜欢你好久了，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路小远嘴巴大张。 不知为何郁景身边突然来了两个女孩儿，叫着"YI"的名字索要签名。这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他实在不是圆滑的性子。想要上去帮忙解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正手足无措着，就听郁景语气温和∶“不好意思，你们认错人了。” 俩女孩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认错了吗。”“奇怪，脸明明很像啊。” 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是跟朋友来这边出差，” 郁景站起身，垂眼望向两个女孩，“你们还有什么事么。” 语气依然温和。但许是身高差的缘故，莫名生出强烈的压迫感。 俩女孩涨红了脸，匆匆跑开。 路小远看看两个女孩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郁景。 郁景回过头，笑了一下∶“走吧，路董。”方才的压迫感仿佛只是错觉。 坐回电梯，电梯上方红色的数字一直往下落。 路小远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YI 虽然第一次见他就觉郁景很好看，就跟艺人一样，没想到还真有撞脸的艺人啊。 他没有想太多。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乘飞机返回S市，有了喘息时间，路小远回去睡了个昏天黑地。等到三方开会的时候精神抖擞，顺利完成汇报。 孟老爷子很满意。 影视基地地址已经确定，之后只剩具体的施工设计。 此后，他们只盯着进度就行。总之，以后总算不用再熬大夜了。 离开孟氏集团。 路小远远远瞧见郁景背影，追了上去。大约是听见脚步声。对方停步，回头望来。 “那个，”路小远气还有些喘”这些天辛苦你了。” "您也是。"郁景笑道，"昨天休息好了么。"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路小远脸红几分，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无言对视了一会儿。 郁景率先开口“路董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路小远这次过来，其实是想要郁景的联系方式。 之前虽然交换过名片，但对方的名片上只有公用邮箱和电话。此后星娱和心昊分开办公，为了随时沟通项目进程，还是有手机号码方便一些。 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了半天。 郁景低下眼，见路小远右手攥着手机机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手机。 “我好像还不知道您的联系方式。” 就像是一眼看穿他的想法，路小远忙不迭交换了号码。 他之前给郁景的名片上其实有自己的手机号。只是不知何故，对方没有联系过他。 但他没好意思多问。交换联系方式后，挥挥手上了车。 郁景目送轿车远去，接着看向手机中的联系人。路小远三个字横在屏幕上方。 他回想之前被自己丢进垃圾箱的名片，眉间微不可见蹙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此时心中生出的情绪意味着什么。只觉心情不太畅快。 也大约因为这一缘故，在后来收到路小远邀约出行的短讯时，他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路小远跟二哥约定过，一定要学会放松。 因此项目的第一进度忙完，便打算休息一天出去找点儿事做。 原本是打算约大哥，可对方好像很忙。每当他准备开口，对方要么是来了电话、要么是有人来卷 看着大哥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路小远顿时没了勇气。 然后他想到了郁景。 对方也是工作刚告一段落，时间上应该不太冲突。何况对方出差教了自己很多东西。 为表感谢，又希望能和对方建立友谊，那么总得踏出这一步。 路小远鼓足勇气发出消息，很快得来回复。 看见内容以后，他松了口气，只觉邀请人出游好像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难。 出房门的时候，恰好与大哥撞见。 路泠瞧见他道“怎么了，笑这么开心。” 啊 路小远倒是没注意，扯了扯自己脸颊。 “我刚才……邀人出去玩儿了。” 除了家人以外、出于工作以外的出行。并且还是由他主动。 这种心情不曾有过，他迫不及待朝大哥道∶“而且他很快就同意了。主动一点儿，交朋友好像也没那么难。” 路泠沉默片刻“他” 路小远∶“就是郁总。” 路泠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弟弟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最终没有开口。只问了一句“你们明天去做什么。” 路小远挠了挠头。 “具体还没有说。不过……我想去登山。快秋天了，据说枫叶很漂亮。” 路泠摸了摸路小远的头，没再多言。 他转身进了房。 房间里光线黯淡，只电脑屏幕灯光亮着。 路泠目光投去，屏幕上方罗列着一些资料。 关于郁景的具体信息。 家庭背景普通，工薪阶层。20岁创立心昊传媒，凭一己之力把公司做到现在这么大。 社会关系上，没有太多错综复杂的关系。 唯一一点，是那人在14岁的时候就入了娱乐圈。当时并非郁景，而是用了郁亦沉这一艺名。 大约是十一年前的事，郁亦沉出道以后，以童星身份倒是在圈内小火了一把。当时星传也有所关注。 不过对方18岁时匆匆退圈，从此再无消息。 娱乐圈更新迭代很快，这么多年过去，早没人记得这昙花一现的童星，何况还改了名。并且，从商圈人士对郁景的接触来看，对方似乎有意隐瞒曾是艺人的过去。 路泠眉间微微蹙了一下。 小远想要交朋友，他不想去泼冷水。目前来看，郁景身份背景没有太多可疑之处。 只是娱乐圈内环境错综复杂，从小浸染在这么一个大染缸。他实在有些担心对方接近小远的目的。 "……" 淡漠的瞳孔映着屏幕光。 他走近过去，熄灭了电源。 第33章 路小远回房间不久，便收到郁景发来的信息。对方特地选了一系列备选过来，问他想去哪里。 大部分看着都是有钱人才会进行的活动。比如打高尔夫球、骑马，甚至还有主题金融研讨会。 前边几个也就算了，最后一个真的不是去工作吗! 路小远盯着研讨会三个字看了半天。 这类会议他去过，跟酒会相差不大。唯一区别是会有一个演讲台。演讲人去上边发表讲话，共同学习交流。 而高尔夫球也只有跟大哥应酬的时候去打过。只是他实在不太擅长，球杆连球都摸不到，把把挥空。 里边并没有登山的备选。 路小远小心翼翼，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问能不能去爬山。 对面直接打过来电话。“您想要去爬山么。” 路小远发现，郁景能用电话解决的事，并不喜欢发信息。这给他带来了几分压力，讷讷道“最近枫叶，好像很漂亮。” 对面沉默片刻，笑道“我知道了。”“那么晚点儿去可以么。” 最后时间定到了傍晚，约莫四五点钟的时候。 这个时候太阳刚要落山，余晖落在枫叶上应该也很好看。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选在这个点，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翌日。 路小远很早就起了床。 尽管下午才出门，但他很兴奋，早早就醒了。备好爬山时要穿的衣服，又去准备背包里的零食。忙活半天，也才过去一个小时。 大哥先去公司了，只临行前问了他一句地点时间。当听见傍晚才出发，蹙了下眉∶“这么晚” 路小远挠了挠头"可能他白天有事。" 大哥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看了他一会儿。 路小远手足无措，看看自己，又看看大哥。半晌，终于听对方开口∶“保持联系。” 路小远忙不迭道“我带充电宝了” 看着大哥出门，路小远轻呼一口气，觉得对方总算是对自己放心了。 路泠抵达公司后不久。 吴助理拿来行程表，正打算进行确认。尚未开口，就听见自家老板开口∶“你今天不用上班了。” 吴助理一愣，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回去补觉。” 路泠面无表情。 “晚上去个地方。” 考虑到今晚可能要通宵。路小远吃过早饭后，又回到了床上，想着再睡一会儿。 然而闭眼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儿倦意，他重新张开眼。 盯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拿来床头充电的手机，想找一些助眠的视频。 刚打开APP首页，手机就刷出来一条视频。 【回眸一眸若惊鸿，我心中永远的少年】 这似乎是某个艺人的电影片段剪辑。P主技术很不错，不同影片拼接在一起完全看不出违和。 色泽呈暗调，十分有质感。配合着抒情女声，貌若好女的少年画像一幅幅掠过。 路小远不觉看出了神。当等反应过来，视频已经播放完毕，重新跳回了开头。 序幕，那位身着民族服饰的少年屹立于山头，耳边坠着艳绿色的耳坠。黑色长发至腰际，因风而起。 侧转回头，脸上涂了暗红色的涂鸦，却依然不掩俊俏的五官。尤其那一双桃花眼，虽然年少，却已依稀可见勾人之态。 下一秒，眼眸微眯。 以此为起点，视频正式推入高潮。 路小远总觉脸有些眼熟，接连看了好几遍。打开评论区，一连串全是表白和求问姓名。 【呜呜呜太帅了，求问这个小演员是谁】 【回复∶叫郁亦尘。不过人家早退圈了，估计现在也长大了吧。还是不要去打扰了，欣赏欣赏昔日美颜就行啦】 【求推一下剧，我一定要去全刷一遍!】 ……郁亦尘。 ……郁亦尘 亦尘。 路小远忽然想到些什么。再重看一遍视频，只觉那张脸越看越相似。 虽然面容尚且稚嫩，且都做了造型，与如今气质大相径庭。可是无论怎么看，都像是缩小版的郁景。 怪不得那天两个女生去要签名，的确是太像了。 一产生联想，路小远便再也回不去了。 翻开评论区去搜剧目，不知不觉就看了下去。一集跟着一集。 当等他回神，外边天色已经暗下。天阴沉沉的，浓云在天际缱绻。 等等，现在几点了!? 路小远慌里慌张，一溜烟滚下了床。换上外套，看看时间已经临近四点。 还好还好。 五点时间汇合，现在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保姆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小少爷背着包往外跑。“小远少爷，今天吃晚饭吗。” “不吃啦————” 当听见这句的时候，人已经跑的没了影。 抵达青池山附近。 路小远下了车左右张望，想看人在哪儿。 他们约定在停车场汇合，只是张望了半天也没瞧见人。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联系时，右后方传来男声。 “路董。” 路小远转回头，见是郁景。对方依旧礼貌“您来了。” 路小远涨红脸“不、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郁景笑笑“没关系，我也刚到。” 天色将晚，这会儿都是下山的人。 他们逆着人流而上，路小远顿时生出一种被时代洪流抛弃的错觉。 再看郁景，对方走在前边几步距离，时不时会回头确认他的位置。 因是爬山，他第一次看郁景穿私服。 上身穿了冲锋衣，头戴鸭舌帽。帽檐压的低，冲锋衣衣领也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 因此，路小远并看不清楚郁景的表情。 两人就这么沉默往山上走去，路边人越来越少。 枫叶在余晖下的确漂亮，一大片望去，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路小远被吸引住了视线，竟也没有因为这份沉默感到尴尬，一边走一边看。 而每当他停下，郁景也总会停下来等他。 很快路小远注意到，郁景似乎对枫叶并没什么兴趣。等他的时候也仅是瞥了一眼，继而目光落向旁处。 “抱歉，”路小远匆匆跟去，“我不看了，咱们往上吧。” 郁景看了眼手表。 “现在离天亮还有十个小时，青池山平均登顶要花7.5个小时。””时间绰绰有余，您不用介意我。” 话虽如此，路小远向来是会介怀别人的，只摇了摇头。 郁景没再勉强“了解了，那咱们往上。” 两人再度向山上前行。 又大约走了三个小时。 现在对外开放的山峰都有人工修造的山道，基本都是爬楼梯。 路小远一开始还脚步轻快。但伴随山峰越来越高，阶梯数越来越密，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脚上像绑了千斤重的石块，几乎快要抬不起来。 之前天色还亮，至少能看看风景分一下神。 现在周围一片漆黑，只剩一片张牙舞爪的黑影，什么也瞧不见。 虽然每一段路都悬了街灯，但依然光影模糊，甚至得用手机打手电筒。 路小远肩上背着包。只觉压在肩上的不是肩带，而是沉重的锁链。牢牢扣着他，不让他前进。 里边装了什么来着。 路小远竭力回想。 就一些零食和水，还有充电宝。这几样东西，怎么会这么沉啊。 前边的人倒是步速均匀。望着背影，看不出丝毫疲惫。 路小远想要去跟，又跟不太上，竟有些头晕目眩。他稍微停下，手扶住身旁石壁喘气。 石壁坚硬冰冷，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路小远终于清醒了些。 这会儿工夫距离一定拉远了。 路小远一咬牙，重新抬脚。 脚下一空。 他不留神没踩稳台阶，上半身往后仰去，映入眼帘张牙舞爪的树影。 这会儿已再看不出傍晚时分那绝美的颜色，宛若鬼魅。 事情发生太突然，路小远甚至来不及惊慌，只觉眼前景色渐离渐远。 “路董”！ 耳旁传来稍显急躁的男声。下一秒肩膀一紧，身体在半空停住。 路小远眨了眨眼。 手臂被人拉住，往前一拽，他很快正回身子。 郁景站在他上边几个台阶，面上少见有些表情不稳。 “你没事吧。” 路小远后知后觉，脊背惊出一身冷汗。甚至连郁景没用敬语也没意识到。 “平常没怎么运动，怎么会约我来爬山。” 肩膀一轻，那沉重的锁链被抽走，顿时轻快了不少。郁景拿过他背包，往下走了几步∶“我走后边，你往前吧。” 路小远转回头，一时不知该道谢还是抱歉。如果不是郁景及时抓住他，他一定直接摔下去了。 郁景将背包甩上肩，见身前人一言不发看着他，不由一顿。 他刚才……说话语气好像没太对。 他不知对方注意到了没有，静默几秒后重新露出笑，语气温和。“这边上去就到平台了，咱们先去那里休息吧。” 听见可以休息，路小远暂时恢复了几分力气，重振精神朝前。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平台。 这是景区专门设立的休息处，有凉亭，有石墩。周边没有树木遮挡。放眼望去，能瞧见山下优美的风景，以及自己一路攀爬过来的长道。 只可惜现在是晚上，路小远什么也看不到。虽然，他也顾及不到这点了。 他累坏了，一屁股坐上石墩，脑袋耷拉着。大脑放空，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 这时，眼前递来一瓶水。路小远抬头，见是郁景递来的。 “谢、谢谢。”他道谢接过。 郁景他邻旁石墩坐下，拉下衣领，旋开瓶盖喝水。 路小远在旁边看着，等人喝完才道“那个刚才，也谢谢你。我没注意……” 郁景放下水瓶。此时里边已经少了大半。“别客气，您没事就好。” 他依然彬彬有礼，抬手确认了下时间。 “现在已经走了一半，接下来可以放缓点儿。休息半个小时再走吧，路董。” “……好。” 应完这句，路小远欲言又止。 郁景 路小远鼓足勇气∶“你其实……可以不用叫我路董。” 虽然工作期间合作方和职员都一口一个路董、小远董的叫。但现在毕竟是私人时间，还被人称呼为董事长，他有些不太习惯。 "你看，现在咱们又没在上班，"路小远脸涨红几分，解释道，"咱们年纪也差不多大，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郁景“……名字” 路小远点头“我家里人，还有家里人的朋友，都是直接叫我小远。” 郁景没有立即回话，仅是一言不发看着他。 路小远被盯得发慌，心觉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直到听见一声略带迟疑的称呼“小远……” 路小远忽然有些紧张。 “……董。” 结果后边还是接了个董字。 “抱歉，”郁景歉意笑笑，“您的集团规模毕竟要心昊大很多，让别人听见不太好。” 这大概是身为商务人士的警觉。路小远有些失望，但不好勉强。 “不过，您倒可以直接称呼我名字。”郁景开玩笑道，“您还记得我后边叫什么?” 路小远自然记得。 但忽然要他叫出声，憋了半天仍没好意思出口。 见状，郁景转移了话题“您要吃些东西吗。” 路小远记起，自己特地准备了零食。他记得郁景不爱吃甜的，所以备了黑巧. "这个给你。"他从背包里找出来递过去。 对方道谢接过，大约是不饿，并没有吃，只是收进口袋。 夜风拂来，带走身体上的疲惫。树叶摇曳沙沙作响。 路小远吃了些东西补充体力。 半个小时后，他感觉休息差不多了，拍拍腿，起身准备往前。 他尚且记得要跟大哥报备安全的话，拍了张照片发送消息过去。而为免再发生方才的事故，这回郁景一直跟在后边，按照他的步速前进。 结果，上山一半路途花了三小时，剩下一半则花了五个多小时。 路小远走走停停，等至山顶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 天色依然很暗。因为他们出发得早，哪怕后半路程耽搁很久，也在太阳升起前赶上了。甚至还绰绰有余。 路小远选了个好的地理位置，原地坐下。接下来就是干等。 但什么事都不做，他又怕一会儿困了睡过去。抱膝坐了一会儿，已经忍不住开始打哈欠。 遥望远处黑黝黝的山脊，路小远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对了，我今天……看到一个跟你很像的人。” 闻言，郁景转头看来。“跟我很像” 路小远连连点头。 要不是不同名，他几乎就要以为对方是郁景小时候。 他把保存的视频递过去。 那是他今天无意间刷到的第一个视频。 【回眸一瞥若惊鸿，我心中永远的少年】 标题起的夸张，可看内容又觉得名副其实。甚至这简简单单一行字，都不足以表现视频中少年给人带来的惊艳。 郁景看着播放的画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路小远完全没注意，凑在一旁道∶“我还去看了剧。他的戏份不多，不过都演的很好。可惜退出娱乐圈了……” 音乐声戛然而止。 路小远见郁景关掉视频，不由也止住了话。 对方视线依然垂着，落在熄灭的屏幕上。少顷，将手机递还回来。 不知何故，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路小远正有些不知所措，就听见问话。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路小远∶诶? “你不知道吗。” 郁景望着地面，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接近我，不是因为认出了我?” 路小远一愣认、认出 “难道不是”郁景眉间微蹙，“那天我没有承认，就是因为不想再当郁亦沉，你不明白么。” 路小远完全不明白。 而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这个视频里叫作郁亦沉的男孩，似乎就是郁景。 他在接手公司之前对娱乐圈基本没有关注。就连大热明星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多年前的童星。 而且说起接近。 他确实……最近会比之前更积极一些。因为他希望能和郁景成为朋友。 结果在对方看来，自己只是一个别有所图的粉丝吗。 路小远有些失落，但还是尝试解释∶“不是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就、就是想跟你分享看看，因为跟明星撞脸，感觉有点儿难得……” “难得”郁景眼底覆上阴霾。“明星有什么难得的。” “烂透的圈子。” 似是忆起过去，他扯了下嘴角。 “就算是未成年，只要长得好看，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下手。” “因为一张脸凑来那么多恶心的人。退圈了还纠缠不休，一个二个跟苍蝇一样。” 路小远∶诶? 等等 然而对方并没有等的意思，视线落在泥泞的石路，语速越来越快。 “结果开了公司还是得跟这些人打交道。肥头大耳仗着家里有背景，全是猪头草包。” “开个会能拖拖拉拉开一天，进度能催个十天半个月也不反馈!好不容易甩开这些人了，现在 声音忽然卡住。 接着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抬头看向眼前。 路小远立在原地，已经彻底石化。 郁景…… 路小远∶…… 郁景…… 路小远∶…… 有风刮过，吹得树木簌簌作响。枯叶飘零，晃晃悠悠落至地面。 郁景收敛了表情，温柔笑道“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路小远∶=口= 不不不，再怎么说这解释也太牵强了吧！ 郁景“可能是风声有点儿大，所以您听见了一些脏话……” 是在你说完脏话才吹风的喂!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 郁景“那算了。” 这就算了啊。 对方一时间人设反差太大，路小远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以为的郁景，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大佬。 高情商，无论面对任何事都能云淡风轻的应对。彬彬有礼，脸上永远挂着浅笑。结果现在这个郁景，有很多讨厌的事，爆粗口，甚至误以为他是粉丝。 原本方才为止，路小远还因为被误会而失落。而现在，忽然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郁景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打算在他面前装了，往后一靠双膝大开，调整成十分舒服的坐姿，全然没了从前翩翩贵公子的气质。 路小远默默抱住膝盖，为幻灭的"理想中的自己"而默哀。 “不好意思路董，让你失望了。” 这时，他听见身旁男人开口。 "我原本性格就这样，平常样子全是我装出来的。做生意，那种人设比较混得开。" 路小远一顿，看向身旁。 郁景并没有看他，帽檐阴影覆在脸庞，只瞧得见眼尾那若有似无的泪痣。 分明是同一张脸，但仅仅因为气质改变，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向来温和的眉眼也显出几分凌厉。 "你要是觉得膈应，我会退出这次项目。本来心昊能拿到这次机会也是因为你吧。" 是因为他吗。 路小远想了想，觉得应该不是。 毕竟孟老先生在他面前表扬过郁景。如果没有郁景过往的表现和态度，也肯定入不了孟老先生的眼。 他顶多能算是一个契机。 "孟爷爷……表扬过你。"路小远下巴抵着膝头，张开口，"所以我觉得，这次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而且你很有实力。这次出差如果只有我在，说不定会搞砸。” 闻言，郁景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 路小远一和人对上眼就有些慌，目光下移。 “再加上，你平常能一直装成不同性格的人，很厉害。我就算是想这么做也没办法，所以……”那个，所以。 “我不会觉得膈应什么的。你要是能留下来……就太好了。” 话落以后，空气静止。 风再一次刮过，只听得树叶簌簌作响。 没听见回应，路小远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有些局促不安。 “……你好奇怪。” 路小远一愣。 郁景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紧绷“正常人早就退避三舍了，你竟然还夸我厉害。” 路小远挠了挠头“我可能……就是有点儿奇怪吧。” 就算带着伪装，但郁景就是郁景。至今为止的成绩和表现出来的能力不是作伪。 何况仔细想想，对方虽然刚才爆了很多粗口，但字里行间都是针对年少时经历的那些不好的事。 他接管公司以来被家人保护着，没有过多涉及娱乐圈的黑暗面。但郁景始终只有一个人。 所经历的，一定要比他更多。 "……" 郁景嘴唇微抿，想要说些什么。这时，余光涌来了温煦的光。他不觉虚眼。 “啊、太阳出来了” 对面人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站起身。 万丈光芒，自地平线缓缓升起。带着暖意与和煦，将这天际染成大片的红。以至于，让身边人身上也似乎披上了橘光。 黑丝发丝因风扬起，露出整张清秀的脸庞。衣衫猎猎，好似那光芒并非来自前方，而是自他体内涌出。 就连瞳孔也成了绯红，无比夺目。 郁景不觉定住。 分明转头就能瞧见日出，他却目不转睛，仅仅是注视着身旁的人。手鬼使神差地抬起，朝旁伸去。 ————落了空。 身旁人似乎想要离太阳近些，抬脚朝前跑去。郁景五指微拢，垂下手，重新看向日升方向。 太阳完全出来了，很快便升至半空，不似初时那般刺目。巨大的日轮悬在天际，如同火烧一般。 那人终于心满意足，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灿笑∶“好漂亮啊。”由于激动，仿佛连脸颊也染上了红。 郁景“……” 的确，很漂亮。 第34章 花了将近十个小时的时间攀上高处，日出却仅有短短数十秒。待太阳完全升起后，两人坐索道返回，十几分钟便回了山底。 方才看见日出的兴奋褪去，路小远的腿开始发软。 时间尚早，停车场上汽车数量寥寥无几。 由于知道要通宵，路小远在司机送来自己后就让人先回去了，于是这会儿准备叫车。 “我送你回去吧。” 乍一听见这句，路小远摆手∶“没关系，我叫车很快的。你不用跟我客气。” 郁景“……” 郁景“我真的可以送你回去。” 啊 路小远以为对方在跟他装，尴尬道“好、好的，那……” 麻烦你了四个字尚未脱口，就听一道喇叭音响起。 路小远循声望去，一眼就认出了自家车牌号。脱口而出∶“哥!” 哥郁景同样看去。 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 身形颀长，脊背挺拔。周身气质带着疏冷。 看也未看他，视线始终落在身旁人身上。 “小远，上车吧。” 路泠大名鼎鼎有名，郁景自然一眼就认出。 只是他没有想到。 原以为这种豪门都是表面兄弟情。 对方身为长子却没能继承董事长一职，理应心怀不满。结果兄弟间关系这么好。 这是专程来接人的 路小远同样没有预料。 临走前告诉了大哥时间，对方大约是踩着点来接他的。明明前一天还要上班。 他有些不好意思，朝大哥挥了挥手，又朝郁景道∶“今天谢谢你陪我爬山。还有之后的工作…” 他语气带着不确信，“你会留下来吧” 郁景"……"他笑道“当然。” 似乎又恢复成了往常的郁景。 与人道别以后，路小远坐上副驾驶。轿车平稳上路。 不知是否错觉，当车身与郁景擦肩而过时，总觉车内空气好像冷了一些。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路小远。 郁景立在路旁，面上保持微笑。 刚才车朝这边方向开的时候，他还以为要撞上自己了。但最后只是安然无恙驶过。 ……错觉 轿车驶离景区。 路小远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再看看身旁大哥，踌躇道∶“哥，其实你不用专程来接我，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路泠“顺路。” 顺路路小远一愣。这是顺什么路啊。 接着，又听见路泠问“爬山怎么样” “枫叶……很漂亮，”路小远回答，“还有出太阳的时候，也特别好看。” 路泠瞥了他一眼∶“还算开心” 路小远想了想，点头。 嗯，还算开心。 虽然过程跟想象中有些不同，但也算是了解到郁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何况，风景真的很美。 “小远。” 就在路小远沉浸在方才日出时的余韵中，就听见大哥淡淡。“你以后别再跟郁景接触了。” “……好。” 路小远挠了挠头“我知道了。” 哐。 经过减速带，车身整个晃荡了一下。 路泠看向后视镜，上边依稀映着弟弟的的身影。整个人往下滑，好像半截身子都陷进去了座椅。 没料到会这么轻易答应，路泠沉默片刻∶“你同意了?” "嗯，"路小远手指扣着安全带，讪讪道，"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所以还是算了。" 他想要交朋友，但不想强迫别人跟自己成为朋友。郁景看上去对他没有好感。 只是有点儿可惜…… 第一次尝试变得主动，结果就滑铁卢了。 车后，被枫叶染红的山峰逐渐远去。 “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突然听见这句，路小远转过头。 大哥手握方向盘，目视着前方∶“那个人的想法，你不必在意。” 路小远一顿。 “还有，”路泠面无表情，“以后这种事，可以叫我。” 咦? 听上去好像有点儿不太高兴。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 是因为他没有先问大哥而是邀请了别人 “对、对不起，”他语无伦次，“我本来是想问你的，可看你一直在忙，我怕打扰…” “小远。” 话被打断，对方眉间微微蹙了一下。“不会有这种事。” 路小远张了张口。 他已经改口许久了。只可惜这是他的坏习惯，一时间改不过来。 他下意识又想道歉，但看着大哥淡漠的侧脸，终于将话咽了回去。 "……哥，"他脸涨红几分，"我下次一定先问你。" 闻言，路泠表情终于缓和了些。 车程一个多小时。 路小远爬了一天山，又熬了通宵。这会儿早已支撑不住，躺车上就呼呼大睡起来。原本他是想睁着眼的。 毕竟是大哥在开车，他在一旁睡觉好像不太好。 可越是竭力睁着眼皮，眼皮子便越沉。景色变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最终睡死了过去。 抵达路宅。 “少爷，你们回来了。” 管家出门来迎，一眼瞧见躺在副驾驶酣睡的小少爷。车座椅往后调整了45度，身上还盖了张毛毯。 他连忙收敛了音量，小声询问∶“需不需要把小远少爷叫醒” 路泠没有应声，吩咐一句“去把门打开。” 管家忙不迭去了。 待人离开，路泠俯下身，解开了弟弟的安全扣。 “咔擦。” 安全带往回弹。 弟弟睡得很死，又十分安静，蜷缩成一团。大约是有些冷，大半张脸都缩进了毛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泠指尖拂过弟弟刘海发丝，接着收回手，从另一边门下了车。 当等路小远意识的时候，只觉身下有些晃。 他完全不知自己睡着了，甚至连在梦中还在跟大哥闲聊。聊着聊着，不知为何聊到了相亲话题。 最近父亲总在耳边念叨，称大哥都30了还没结婚，忧心忡忡。他虽然才21，但也被这股焦躁感给传染。 大哥没结婚只是忙于工作，身边不乏追求者。但他是真没人喜欢。 别说30，说不定等他变成一个小老头，也没有小老太太愿意跟他在一起。 路小远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甚至哭出了声。 而在现实中，路泠刚把弟弟送上床掖好被角，就见人眼尾有泪水渗出，沿脸颊滑落。 路泠一顿，继而面色冰冷。 ……郁景。 搞垮心昊传媒的心思刚浮上心头，就听弟弟喃喃“大哥，小老太太不要我呜呜呜……” 路泠定住。 郁景完全不知家业险些遭遇史上最大危机。 回到家后他没有睡觉，打算洗个澡直接去公司。脱外套的时候，刚好有一小玩意儿从口袋滑落。 他垂眼看去，见是路小远山上给的巧克力。 "……" 郁景蹲身捡起。巧克力掌心大小，包装纸呈纯黑色。 他并非不爱吃甜食。 那天生日宴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记住了，还特意给他备了另外的东西。 …硬要说的话，他更不喜欢苦的。 咖啡尚可，有回甘；而黑巧克力，在他看来就跟中药一样，只剩苦味。 他注视了一会儿，修长的五指拆开包装，将其塞进嘴里。 苦涩而醇厚的巧克力味涌来，刺激着味蕾。 喉结微动，巧克力咽下。 真得跟中药一样。 不爱吃甜食，也不必非得准备苦的啊。 郁景揩了下嘴角，再看向手中包装纸。微顿片刻，将其展开折叠，折成一指甲盖大小的圆币。摊在掌心注视许久。 接着回过神。 自己这是在干嘛。 郁景揉了揉眉心，把圆币放去茶几上，朝浴室方向走去。 结果，路小远睡到傍晚才起来。 并且刚一动身，四肢便传来无法言喻的酸痛。好像每动一个手指头，肌肉纤维就被狠狠地扯断。 好痛啊! 路小远半起了身，又倏地躺回去。 原本刚下山的时候，身上比起痛，更多的是疲乏。 可现在休息一天，整个身子都被钢筋捶打过了似的，动弹不得。 本来路小远以为自己补觉到中午，下午还能去公司。可现在莫说是睡过了头，就连明天能不能去上班都是个问题。 侧转回头，夕阳光自窗缝渗透进来，在地板投下一片片光晕。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知何故，路小远下意识重新闭眼。 吱呀一声响，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床旁有人靠近，阴影自上而下覆来。接着，额头似乎被轻碰了一下。 如同一块儿冰，带着些凉意。 路小远竭力控制自己眼皮不要抖。 被角被拉过，往上扯了扯。 稍后，门再一次合上。 直到听脚步声消失，路小远才睁开眼。 是大哥。 看来是在担心他。 额间还落了些凉意，心头却截然相反.被子盖得厚实，身体很暖和。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奢求太多。 有家人陪伴，这对于以前的他而言已经是一种奢望。 就算没有朋友也无所谓。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家人。 翌日起床的时候，酸痛缓解了一些，但依然行走艰难。 为了避免被大哥察觉不对劲，路小远走得小心翼翼，速度大概只比蜗牛大上那么一点儿。 好在大哥比他晚下来一会儿，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吃早餐的时候，路小远连喝牛奶都不敢用灌的，只能小口抿。生怕自己一激动拉伤肌肉，不小心叫唤出声。 否则让大哥发现，铁定不会让他去公司了。 喝过牛奶，路小远又拿起夹了培根的面包。甚至连指尖都是酸疼的，颤颤巍巍巍递进嘴里。 “小远。” 耳旁传来大哥声音，路小远心下一慌。 路小远∶…… 路小远“啊” 路泠重复了一遍“小老太太。” 为啥会在吃早饭的时候忽然提起小老太太啊! 路小远小心翼翼道“是……哪位老人家吗。” 路泠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没事。”看来真只是在说梦话。 路小远一脸懵逼。 等吃完了饭，见大哥还在等他，忙道∶“我一会儿直接去心昊开会。”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路小远“放、放心吧我记得大哥之前说的话。” 路泠没再多言，走近抬手。 从前路小远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大哥每次摸他头都挺用力。 这会儿对方手掌刚一搭上来，立即有一股电流自头顶冲撞而来，直至脚底。肌肉连带着肌肉，浑身钻心刺骨的疼。 他险些垮下去。 路泠 “没事……大哥。”路小远竭力稳住。“路上，小心。” 大哥走了。 目送人离开，路小远直接缩了下去，脑门撞上桌面。 保姆正要进来询问是否加餐，结果一眼就瞧见自家少爷瘫在桌上的咸鱼模样。她迟疑道“小远少爷” 路小远一个哆嗦。 要是保姆发现他不对劲，肯定会通知大哥；大哥知道了，肯定又会让他休息。 他立马直起身，唰唰几口塞完面包，站起身∶“我出门了。” 好在路上是有车辆接送的。 抵达心昊娱乐，路小远稍微适应了肌肉酸痛，下车前紧了紧领带，打开车门走下去。 心昊传媒规模虽然比不上星传，但也是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办公楼。楼里光洁明亮，进去以后立马有人引路。 “路董，恭候多时了。”助理毕恭毕敬。 "会议室在这边，里边请。" 为免被发现异常，路小远一路走得很沉着，很冷静。 助理走在前头，心底无端生出巨大的压迫感。 不、不愧是路氏集团的董事长。这么严肃沉稳，不可小觑啊。 会议室里，心昊传媒的团队都已经到了。瞧见他后纷纷起身。“路董，早上好。” 路小远沉着点点头，挪着腿往桌前位子坐下，又要僵硬地抬手去拉椅子。 座椅先一步被人拉开。 路小远抬眼，见是郁景。 对方就跟初见时那般，嘴角噙着笑，彬彬有礼。 “小远董，请。” 知道这人真面目后，再看这种状态忽然有些不适应。 路小远心底怀着异样，道谢后缓慢坐下。 心昊团队效率很高，整场会议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待众人散去，路小远正打算与郁景告别，却被邀请。 “方便去办公室喝个茶么。” 路小远想起大哥叮嘱，十分慎重∶“我一会儿，还有工作…” “项目还剩些需要确认的事，”郁景笑了笑，“办公室聊方便一些。” 好，好吧。 既然是工作，那就没办法了。 路小远随人走远。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抵达顶层，一路穿过长廊。 路小远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观望四周摆设，就觉手臂一紧。 手臂被捏得突如其来。他一时没忍住，吃痛出声。 “痛吗。”郁景抬起眼。 “不舒服就打个电话取消，忍什么。” 一没了旁人，对方立即就撕下脸上面具，没了半点儿矜贵公子的模样。 这是完全不打算在他面前装了吗。路小远皱着脸“只是肌肉酸痛……” "也是，你又不怎么运动。"郁景又捏了一下，"回去以后也没记得拉伸吧" 路小远%37$5 他语无伦次，脸因吃痛更皱了。 郁景没再多言，拉着他往前。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走得并不快。像是在特意照顾他的步速。 路小远有些不知所措，一把被摁坐上了沙发。 路小远∶诶? “听不懂吗，”郁景道，“趴沙发上去。” ……不，听是听懂了。路小远双手乖乖落在膝盖上。 可他好歹堂堂一个董事长，（自认）霸道总裁，怎么能在合作方公司的沙发上趴下去啊，太不雅观了。 郁景见其不动，叹一口气，弯下腰道∶“那先这样吧。” 路小远尚未反应，就见人在自己面前半跪下。 原本不该产生任何联系，但不知怎的，他脑海里忽然浮现乔延那时的画面。 他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好在，身前人并没有碰他的皮带，只是手抚上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摁住膝盖。正当路小远疑惑对方要做什么时，就见人掀了下眼皮。 “忍一忍。” 诶 下一秒，小腿肌肉忽地被拉扯。 路小远∶!! 疼痛感断裂了神经，路小远双目圆瞪。事情发生太突然，甚至连痛叫都来不及。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大脑遁入真空。 十分钟后。 路小远半个身子没入沙发，头埋进双臂之间。@无限好文，尽在 他终于明白郁景为啥要自己趴着了，面对面岔着腿实在太羞耻了。可是他不明白，对方为啥突然要帮自己按摩。难道还在保持人设? “感觉怎么样。”耳边听见询问。 路小远稍微感受了一下。 虽然肌肉刚拉开的时候的确很疼，但之后不知是否出于麻木，倒没太大感觉了。 现在整个摁完，血液貌似流畅许多，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依然没敢抬头，颤巍巍比出一个大拇指。 郁景显然误会了意思。 “不至于吧小远董。”他手撑着下巴，半蹲在旁。 “要是挺不住了说一声，我给你叫救护车。” 话落，就见身前人抬起头。 许是太痛或者大脑充血的缘故，脸上泛着红晕，眼底雾蒙蒙的。 郁景噤了声。 路小远完全不知自己表情，抹了把脸∶“摁、摁完后好多了，谢谢。” 他记得对方找自己来是为了公事。 坐正回身子，那人却移开了视线，不知在想什么。他等了一会儿，对方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那个，”他小心翼翼开口，“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对面人一顿，目光垂下。半晌，才开口道∶“行，你走吧。” 路小远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道了别。 合门离开。 办公室静下，几乎连针落都能听见。 郁景原地站了片刻，接着低眼望向自己的手。什么情况 主动给人按摩就算了。 那种脸红的表情他分明见了无数遍，为什么偏偏今天感觉有些不同? 好像是觉得…… 有点儿可爱 郁景对那个词难以启齿。 这怎么可能。 他 就算现在的娱乐圈艺人也没一个长得比他好看，他照镜子照得连自己脸都腻了。竟然会对那样一张朴素的脸…… 郁景觉得这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 他五指收拢，攥于掌心。 路小远完全不知郁景心中挣扎，一路离开心昊传媒。 他坐上车，只觉按摩过后身体状态的确好了许多。处理下午的工作应该没问题了。 正要拿出电脑，手机忽然振动。 “喂，小远”对面传来二哥的声音。 自从路小远回国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他和二哥会定时定期联系。上一次电话称工作室转移进度处理差不多了，应该再过不久就能回国了吧。 路小远心中怀着希冀。 “抱歉，这边出了点儿问题，”电话那头咋舌，“可能还得延期。” “是、是吗。”路小远心中失望。 但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如果匆匆了事，说不定后边得填大窟窿。 二哥声音听上去已经挺烦躁了，他不能添堵。因此安慰道∶"没关系，你慢慢来。要是有我能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对面“嗯”了一声，又道∶“你那边没出什么情况吧。” ……出情况 路小远瞬间浮现郁景的脸，甩了甩头∶“没、没有啊，都挺顺利的。” “最近都在公司” “对，”路小远老实回答，“前些天刚出差回来，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出去了。” “行，挂了。” 二哥话说得爽快，很快挂了电话。 路小远看着手机屏幕，有些疑惑。 同一时间。国外，KING栋。 办公楼已经基本空了。大部分乐器设施都上了飞机。 马奇立在前台，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KING的招牌，还有些依依不舍。 他听队长打完电话，不解道∶“队长，不是都处理差不多了吗。怎么说要延期” 身旁青年放下电话，掀了下眼皮。 “惊喜，你懂个屁。” 第35章 影视基地项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手下团队很给力，除了每周定期会议确认进程外，几乎没有需要多操心的。 这边不需要过多关注，路小远开始着手其他项目，就连定期会议也逐渐转为线上。 郁景偶尔会打来电话，跟他确认工作进程。 路小远虽然——应着，但心底偶尔会有些奇怪。因为大部分内容都是一些很小的问题，直接问手下人就可以得到解答。 郁景这么一个注重效率的人，怎么会每次都为这些小事打电话呢。 不过想到对方经验比他丰富，也许是注意到了他没察觉的点，所以每次都很认真回应。 "……就是这样。"路小远说完了话。 顿了顿，又道，“那个，郁总，我一会儿要开会了。你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话落又觉得自己语气有几分强硬，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有问题，待会儿开完会我再联系你。” “没事，我清楚了。” 路小远∶“喔，好……” 两边同时陷入沉默。 他没有先挂电话的习惯，所以在等对面。 从前联系郁景的时候，对方也总是说完正事就挂，不会有半点儿闲聊。而最近，总会出现这诡异的停顿。 这时屋外传来门响，路小远抬头，见是许秘书来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郁、郁总”路小远小心翼翼，“要不，待会儿联系” 对面仿佛这才回神“抱歉，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路小远甚至来不及疑惑，挂下电话就朝门外奔去。 心昊传媒办公室。 落地窗外，白日光透过玻璃渗透进来。 屋内一片明亮。然而，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身上却仿佛覆了一层阴影。 男人双手交叠，枕着额头。 自己这是怎么了。 分明最讨厌浪费时间，那些疑问他也全都一清二楚，为什么要专程打电话。 那位小少爷最近似乎是很忙，私下再没有找过他。 可他最近注意力频频落在手机上，一发来消息就看——虽然没有一条，是那位小少爷发来的。 "……" 他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 郁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不对劲，还是那位小少爷不对劲。 “砰砰。” 办公室外传来门响。 郁景抬起眼“进。” 得到允许，助理推门而入。 一进屋，就感受到室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吓一跳，不由伫在了原地。 而那份低气压又仿佛只是错觉。当他看向郁总时，对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什么事。” “啊、这、这个，”助理有些慌，将文件递过去。“这是贺导回传的合同。” 心昊传媒最近在着手制作一档综艺。 由于公司近来出品节目档档大爆，心昊出品也逐渐成为了一个招牌。哪怕不需要多加宣传，播出后也会有许多自来水。 但期待同样意味着压力。 为了保住金字招牌，他们对每档节目都极其上心。尤其手头这个新项目是为了冲击寒假档，一定要把质量稳住。 为此，他们特地请来了金牌综艺制作人贺征。 贺征还是新人导演时，就以极小成本为某偶像团体拍摄团综，团综大爆，那支偶像团体也从此走上顶流。 此后，贺征经手过的每一档综艺都是质量保障。每请去救场的次数也不少，次次力挽狂澜。因此，贺导可以说是综艺圈的香饽饽。 可惜本人有两个很大的缺点。 其一，狂傲。仗着自身能力，对于投资商不假辞色。并且十分任性，只拍自己想拍的内容，完全不顾投资商脸色。 其二，产量低。新人时期还算有劲头，这两年犯懒，统共只拍了一部作品。多少观众在其微博底下求回归，完全不搭理。 心昊传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与这位天才制作人搭上线。 对于郁景而言，对方的第一个缺点不算缺点。相反，他很欣赏这类对资本不假辞色的人。只是打过交道，才知道这块儿硬骨头有多难啃。 郁景接过合同。 红字部分都是贺导提出的修改条款。 修长的五指翻过几页，忽然顿住。 “要求路氏集团董事长参演” “是、是的。” 助理同样觉得不可理喻。但电话沟通时，贺导语气又很决绝。 “我打电话问过了。贺导说只要能同意这个要求，其他条款他都可以退一步。” 郁景“…” 他关上合同，笑问"有说理由么。" 助理点头“路董现在网上很多人关注。如果第一期能有这个爆点，会很有趣。综艺大爆也不用愁。” 以那么小的年纪继承公司，把事业搞得如火如荼，又为人低调，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位年轻董事长的真面目。 他倒也能理解。 因为在得知心昊能与路氏合作后，他同样兴奋了好几天，想要一睹庐山真面目。 不过就算如此，那位可是董事长，怎么可能会参演综艺呢。 他踌躇看着总裁，想知道会如何判断。 半晌，听见人开口∶“给星传发通告。无论同不同意，把结果转告给贺导。” 助理恍然大悟。 这样相当于他们尽力去做了，贺导不至于怪到他们头上，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忙不迭应下，正要动身，又被人叫住。 “慢着。” 回过头，见总裁手撑桌面起身。“先不用发通告了。” 助理 “备车。我亲自去一趟星传。” 等开完会出来，路小远才从许秘书口中得知心昊传媒的郁总来了。 他怔了一下。 之前打电话的时候没说要来啊。 想着会有特别紧要的事，他匆匆朝会客室走去。 推门进去，郁景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似是听见声音，转过头。黑发秀丽，瞳色漆黑。瞧见他后，嘴角扯开浅笑。 “小远董。” 这些天都是线上会议。乍一看见真人，还对他露出这么温柔的笑，路小远一时有些不适应，原地僵住。 “路董” 许秘书立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疑惑。 路小远回神，朝人道∶“你……先出去吧，我跟郁总单独谈谈。” 许秘书面露迟疑，没有立即动。 路小远∶“怎么了” 许秘书凑近一些，压低音量∶“路总吩咐了，会客室必须要有第三人在场。” 大哥 路小远完全没有料到。 大约是之前乔延的事，让大哥生了心理阴影吧。 虽然他心理阴影也蛮大的。 不过，之所以让许秘书出去，是因为只要有旁人在郁景就一直是伪装状态。他看着总觉得怪怪的。 但是大哥这么担心他，他也不好回绝。 反正郁总过来肯定是谈公事，许秘书在场也无所谓吧。 这么想着，路小远没再勉强，和人一起进了会客室。 郁景视线从后边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去前方。 他依然保持着笑容，伸出手“不好意思，百忙之中叨扰了。” 路小远讷讷握了下。 双方入座。郁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来。“这是心昊传媒最近的综艺企划，您先过目。” 综艺企划 路小远原以为是影视基地项目出了问题，没想到是另一个项目。 他拿起翻开，发现是一档旅游综艺。邀请不同性别不同年龄层的七名艺人世界环游，拍摄旅游过程中的日常。 他粗略翻过一遍，迟疑问∶“心昊传媒，是想让星传加入投资?还是对我们旗下哪位艺人感兴趣” 郁景笑“我们想请路董作为常驻嘉宾。” 路小远闻言怔住。 “团队全程配备医疗队，后期剪辑会传给星传审核，您不必有任何顾虑。” "现在外界有许多声音对小远董您感到好奇。您可以借这一机会发声，进一步扩大星传影响力。” 郁景就像是来谈生意的合作人一样，中规中矩介绍了许多好处。 路小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自他上任以后，倒是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通告邀请。小到新闻采访大到综艺节目。 他无一例外拒绝了。没想到这回郁总亲自登门，竟是为了这件事。 难道说，这档综艺对心昊传媒而言很重要? 路小远谨慎"……为什么要找我" 郁景“……” 没听见回应，路小远又问了一句∶“郁总” 对面仿佛这才回神，彬彬有礼道∶“我们请了贺征导演来担任制作人，这是那位的要求。” 原来如此。路小远了解了。 贺征大名他也早有耳闻。据说大哥也去跟人谈过几次，但回回碰壁。郁景这次专门登门，一定是为了能拿下贺征吧。 他虽然很想帮忙，可一旦想到周围被摄像头围着，就浑身不自在。 而要他当面拒绝，又属实有些困难。脑子里想着回应的话，脸逐渐憋红。 “您要是有顾虑的话，就算了。” 乍一听见这句，路小远怔住，倏地看去。 郁景脸上带着笑，眉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遗憾“虽然很可惜，但我不希望勉强您。” “是……” 路小远有些意外。 对方亲自登门，他以为一定是重要的通告，竟然这么放弃了。 不过，这倒也让他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 郁景摇了摇头，站起身“没事。” 要谈的公事貌似就只有这一件。路小远随之起身，握手告别。 临行前，郁景笑问∶“能麻烦小远董送我出去吗。” “啊、好的” 对方大老远跑来一趟，却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路小远有些心虚，忙不迭答应。 两人一同朝会客室外走去。 许秘书正要跟上，却被拦住。 “就不麻烦您了，女士。”男人眼眸弯着，音量低了几分。 “这边不是会客室，不需要第三人在场吧。” 许秘书定住。 路小远走在前边，对后面两人的交谈一无所觉。等进了电梯，他才发现许秘书没有跟上来。 是回办公室了吗。这有些稀奇，但他没有多想。 电梯上方红色数字挨个往下跳。 路小远以为郁景让自己送行是有话想说，结果直到抵达负一层，也没听人开口。 等出电梯，路小远听见滴滴几声响，是车门解锁的声音。 原来对方没有带司机， 他见郁景已经到地方了，准备道别“那，我先回去了，郁总。” 郁景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路小远去握∶"下、下次见。" 说完，他正要收回手，却没能抽动。 低头看去，苍白修长的五指牢牢勾住他的掌心。 路小远∶ 没来得及发问，手上忽然袭来一道力，拉着他往前一带。 路小远不由自主一个超趄，靠近身前人几分。 “都到这个地方了，” 男人垂眼看着他。许是光线黯淡缘故，眼底看不出情绪。 "陪我去吃顿饭吧，小远董" 莫名其妙坐上了车。 路小远掌心紧紧扣着安全带，不理解事情发展怎会如此。 一开始，郁景的确只说了让他送下楼吧?忽然说起吃饭，他还没反应就被拽上了车。 路小远摸摸裤口袋。还好，手机随身带着。 刚过中午，原本在开完会以后他就打算吃饭了。现在倒也正好。只是他不明白郁景为何会邀请他。 分明对他没有好感。这样做，难不成是为了报复他拒绝参演综艺的事，表面上是要拉他去吃饭，实际却……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 而且上车之后，对方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小心翼翼往旁瞥了一眼。没有笑。 现在似乎是真实状态的郁景。 车在马路上疾驰，风景飞快往后掠过。 他张了张口“那个……” 郁景瞥眼看来。 路小远∶“我们，去吃什么?” 郁景“……” 郁景“你想吃什么。” 路小远想了想“要不，去‘玉轩亭’吧” 那是大哥常去的中式餐厅。而大哥喜欢的地方，一定不会差。 “好。” 郁景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他视线落在前排车辆的后备箱上，五指扣着方向盘，愈来愈紧。 又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大约是他专程来找这位小少爷，对方却全然没了从前的热情。甚至连送行都要他主动提出。他以为是小少爷腼腆，等独处的时候应该会跟他说些话。 比如邀请他去吃饭之类的。结果就这么沉默了一路，最后道完别就打算离开。 不对吧。 郁景回想以前。 对方很积极地询问自己的联系方式，邀请他出游，每次跟他说话都会脸红。无论怎么看，都是对他有好感才对。 虽然他起先误会对方是粉丝才接近；但就算不是，一定也是看中了他这张脸。 不然，生日宴现场那么多人，为什么专门给他递名片? 难不成…… 郁景心下一沉。 腻了 前方十字路口信号灯变红，车身缓缓停下。抬起眼，后视镜上映着小少爷的面孔。 分明不是自己在开车，对方却眼睛眨也不眨注视着路况，不知在看什么。 郁景抿嘴，收回视线。 ……这样也好。 他最近有些奇怪，甚至为这么一件小事大老远拜访公司。放在从前，这种效率低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等吃完这顿饭，就慢慢回到正轨吧。 信号灯由红转绿。他踩下油门，再一次朝前驶去。 路小远几乎已成了“玉轩亭”的常客。服务员记得他，每回都十分热情，引他去常坐的位置。虽然，这份热情对路小远而言也有些压力。 他不太想被记住脸。 “请往这边。” 路小远正要跟服务员往前，又忽然想到什么，转回头。 郁景样貌不愧出色。刚一进餐厅，就引发了小小的骚动。客人们交头接耳，猜测是哪位明星私下出行。 “……请问，”路小远问服务员，“有包厢吗。” 两人坐进了包厢。 房间里摆了造型奇特的盆栽。旁边小桌一台香炉，香烟袅袅升起。路小远本想与郁景聊些话。但对方视线垂着，似乎有什么心事。 路小远 对方不开口，他也不好打扰。为缓解尴尬，喝了些水，又喝了些水。 结果等菜上来之前，便忍不住跑厕所去了。 等他回到包厢，刚准备打开门，却听房间里传来对话声。 郁景不知在跟谁打电话。语气温和有礼，似乎在聊工作。 路小远没有进去打扰，在外等待。而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了自己名字。 “路董的确不太方便，我这边已经告诉您缘由了。” 郁景耐着性子。 “希望您能谅解。” “如果小远董不参演，那就当没这次合作吧。” 对面声音带着倦怠。 郁景脸上保持笑容∶"抱歉，我的确已经尽力了。您这边如果有其他条款，我一定尽力满足。" “我不要!我就要小远董!” 恃才傲物的人总是任性的。音量太大，郁景将话筒离远了些。 “比如分成，酬金，或者有其他感兴趣的艺人，”他笑道，“您尽管提。” “其他感兴趣的艺人”电话那头传来男音。“好啊，倒是有一个。” 郁景洗耳恭听。 “郁亦沉。” “童星出道后销声匿迹这么久，要是郁总能参演这次节目，一定也会引起很大轰动。” 郁景“……” 他眼眸依然弯着，看不出丝毫异常。 “郁总生意做的不错，但那张脸不当明星实在太浪费了。怎么样，干脆借此机会复出……” 忽然，男声戛然而止。 郁景掌心一空，竟是手机被夺走了。 他一愣，抬眼看去。 身前人拿着他的手机，似是也有些懵。“不好意思，我就是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但突然抢人手机也太过了。路小远手忙脚乱，想要把东西还回去。 郁景注视了他一会儿，接过手机∶“不，没事。”竟也没对电话那头解释，径自挂断。 路小远∶“没、没关系吗。” “不重要的人。”郁景把手机扔上桌。 “菜上来了。入座吧，小远董。” 郁景原以为，路小远会询问自己刚才那通电话的情况。结果直到饭吃完把人送回公司，对方也始终没有开口。 下车以后，路小远朝人道别。正打算离开，却被叫住。 郁景神情复杂“你什么也不问” 路小远 郁景”刚才电话。” 路小远听见了自己名字，倒也猜到几分。估计是那位贺导打来的电话。只不过不知说了什么，竟然能惹郁景生气，甚至连伪装也不顾了。 见路小远迟疑，郁景道“贺导打来的。” 路小远果然。 他问“是因为我拒绝通告的事吗。” “嗯，”郁景指尖敲着车窗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你参演。” 路小远倒也听闻过贺导的怪脾气，不由哂笑。 "然后，他也知道了我以前入过圈子的事。"郁景瞥了他一眼。 “说实在不行，就让我替代。” 路小远哑然。 原来如此，从前的经历是郁景最想回避的事。 更何况还要人上电视当众承认这一段过去，难怪会那么生气。 可是，既然那个贺导那么难搞，就算再优秀，也不一定非得请他当制作人吧。 路小远小心翼翼“实在不行，就换一个导演吧。我也有认识很优秀的，可以介绍给你。” 郁景指尖微顿。 “但如果，如果真非那个导演不可，” 路小远脸涨红几分。 “我可以……当一期飞行嘉宾，能不能跟那位商量看看?” 时间仿佛凝固。 停车场顶部错落亮了几盏灯，光线依旧昏暗。 郁景抬起眼。 难以理解。 这位小少爷究竟是在想什么。没有任何利益可言，也并非喜欢出风头。 可若是因为对他本人有好感，却不再主动找他。 郁景至今为止的认知，认为所有人都是基于利益交换才会对别人好。 这位小少爷，是想交换什么。 又或者，仅仅只是单纯的…… 停车场内光线黯淡。尽管如此，也能看清身前人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真挚。 连自己都未察觉。他缓缓抬手，朝前伸去。 指尖即将触碰那柔软的脸颊。 下一秒，被猛地挥开。 “说是在公司，结果半天没找到人。” 路小远肩膀一沉。余光隐约瞥见闪烁，是眉钉折射着暗光。 耳旁传来熟悉的男声，低哑中带着调笑。 “所以，这家伙是哪位”？ 第36章 顶部亮着的暗灯貌似闪烁几分。 路小远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哥 不是说要延期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见人不发话，路禹之侧目看来∶“怎么，高兴过头脑子木住了?”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 但现在比起高兴，路小远心中更多的是震惊。 直到嘴角一疼，被人扯开脸颊他才回过神。 “二、二哥。”他口齿不清。 路禹之应了一声，松开手“终于会叫人了。” 路小远揉了揉脸。 对方依然半揽着他，下巴搁在肩头，目视前方。“问你话呢，这货是谁。” 路小远这才反应过来郁景也在现场。 因为二哥出现的突然，他一时间愣住了。忙不迭介绍∶“这位是……心昊传媒的郁总，郁景先生。” 他又朝郁景道“郁、郁总，这位是我二哥。” 郁景“……” 路禹之∶“…” 两人就这么无言对视了几秒。 最后，是郁景率先笑道“您好，路先生，我是郁景。” 路禹之看了人一会儿，接着没兴趣一般收回视线，揽过弟弟往回。“走了，小远。” “诶好……” 路小远应下，还不忘回头与郁景道别。 “郁、郁总，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刚才的话……你考虑一——最后一个字没来得及吐出来，下巴便被挟住转正回去。 路小远唔唔唔 “好好看路。” 两人身影没入暗中，消失在停车场。 郁景坐在车里，目送二人远去。随后，嘴角弧度渐渐淡去。 他摇上车窗，背靠向驾驶座。 没想到路家还有一个“二哥”。 从前只听过路泠的名字，就连那个小少爷也是最近才有所耳闻。 而且那副打扮，白发、寸头、眉钉，浑身是掩不住的嚣张气质。倒是与身为豪门的路家格格不入。 指节处隐隐传来刺痛。 郁景垂眼看去。方才被挥开过后，指节刮过窗沿，此时微有些发红。 他刚才……是想做什么 朝着脸颊方向探去，如果不是被阻止，或许已经碰上了。 倒也没有别的什么理由。 只是忽然觉得对方皮肤看起来格外柔软。仅仅如此。 心底泛起莫名的情愫，他五指微微曲起。 正这时，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电话。 郁景接起，将手机放去耳侧。 “喂郁总，”对面声音听起来有些慌。 ”刚才贺导打来电话，说您突然把电话挂了……” 助理语无伦次叙述完一遍。“接下来该怎么办。” 良久没听见回应。 “郁、郁总” “算了。” 忽然听见这句，助理一愣。 “取消合作吧。” 接着，电话那头便挂断了电话。 助理看着灭掉的屏幕，有些不明所以。 车内重新恢复寂静。 郁景头往后仰去，倚在沙发靠背上，冰冷的车顶映入眼帘。 漆黑的眼底映着顶棚。 他左手覆去右手，包住泛红的皮肤。五指交握，愈来愈紧。 "叮——" 乘上电梯。 二哥原本要带他离开公司。路小远百般请求，称还有工作没做完。对方终于放弃，与他一起回了。 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路小远有些意外。 因为他记得二哥此前说过的话。由于和父亲矛盾，是不想进公司的。 难不成，这是缓和关系的前兆? 他心中生起希冀。然而下一秒就被无情泼灭。 “别多想。反正那老头子不在，老子没必要避着。” 路小远沮丧垂头。 头发被揉乱几分。 “这么久没见了，开心点儿。”对方斜睨了一眼。“还是说，你是不想见我?” 路小远连忙摇头。 他当然想见 这么几个月过去，二哥终于回国了。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至于和父亲的矛盾。嗯，时间还长，总会有办法的。 他抬起头，问道“二哥，那你之后准备住哪儿” 路禹之“先住工作室，把KING安顿下来再说。” 路小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搂脖颈。 “别再提让老子回去的话。你要真舍不得老子，就跟我一块儿住。” 劲道太大，路小远险些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连忙拍二哥手臂。对方这才卸下力气。 路小远深呼吸好几口，拍了拍胸口。他不提了还不行吗。 此时又听见二哥发问“刚才那个人真只是合作方” 刚才那个人……是指郁景 路小远不解二哥为什么要这么问，迟疑点了下头。 “你们私下有来往吗。” 路小远想了想“就之前去爬过一次山…” “爬山” 语气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凌厉。 路小远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对，瑟缩了下脖子∶"因为那段时间工作刚告一段落，想要去放松下。” 紧接着连忙道“放心吧，就那一次!大哥叮嘱过我了。” 闻言，路禹之一顿。继而扯了下嘴角，没再多言。 路小远不知二哥为什么要问这么细。好像无论大哥二哥，都很在意郁景似的。 他有些不解。 稍后，电梯抵达顶层，电梯门朝两侧开启。 路小远正打算出去，忽然察觉二哥还揽着自己 大庭广众之下，身为集团董事长却与人勾肩搭背，实在不雅。 路小远看向身旁人，希望对方可以暂时放开自己。 路禹之眉头一挑“看什么。”手依然没松。 “那个，” 路小远手指向前，委婉道，“公司里人还蛮多的。” 路禹之 路禹之“我知道啊。” 让人看见……可能不太好。 路小远本想说出这句，却欲言又止。 二哥特地赶来公司见自己，又这么久没见。 因为董事长的威信（自认）就要推开二哥，好像不太好。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二哥突然要跟他保持距离，他一定也会很伤心的。 路小远越想越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转回身。 “没、没事，走吧!” 他一脸视死如归朝外行去。 公司里，打扮夸张的艺人并不少见。尤其是偶像，有时候参加完节目回来，好多人眼上都画着烟熏，顶一头或红或橘的头发，极为醒目。 然而，白发寸头的艺人极为少见。 尤其是眉上钉了眉钉，尽管五官俊朗，却依然掩不住那叛逆跋扈的气场。 一路走来，吸引了公司无数人的目光。 更何况这位身旁还跟了一位小远董。那人手臂搭在小远董肩上，貌似关系极好。 是哪位艺人这么幸运，能得到小远董的青睐 然而细细看去，或许是体型差距，总觉是那位白发青年单方面押着人往前走。 公司众人既是疑惑，又不敢上去搭话。直到眼睁睁目送两人进了办公室。 房门合上。 “许姐” 有人第一时间去问跟在小远董身边时间最长的许秘书。 “那位是谁啊，小远董不会是被胁迫了吧!” “冷静。”许秘书推了下眼镜，“这里是在公司，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但——” “放心，我马上联系路总。” 办公室外一片兵荒马乱。 路小远完全不知混乱，一路顶着诸多视线回到房间，压力甚大。直到门板隔绝了视线，他才松了一口气。 二哥一进门就松开了他，目光环视整间办公室。 这从前是父亲的房间，二哥以前应该来过吧? 室内宽敞，靠墙处摆了两张沙发。茶几上一盘茶具，随时备着热茶。 侧门连着十来平的小房间，里边有一张床。 路小远正想简单跟人介绍一下，忽然听见问话。 “那是谁的桌子。” 路小远循视线望去，见人问的是靠墙的办公桌。 那是大哥的桌子。自从他第一天进公司起，对方就一直跟他在同一个地方办公。起先是为了辅助他。 最近他逐渐独立，开始自己处理公务，大哥却也没有搬出去。 双方都已经习惯。 路小远老实回答“是大哥的工位。” 路禹之闻言，抬脚朝前走去。 路小远尚未反应，就见人径自坐上软椅，双腿交叠往桌上一搭。就跟回到自己老家一样。 路小远震惊。 大哥可是有点儿洁癖的，要让大哥知道直接穿鞋踩上去，肯定会生气! 他尝试去阻止，可二哥压根没有下来的意思，身子往座椅背一靠。“堂堂一个集团总裁，没有自己的办公室” 路小远“因、因为，我一开始很多不懂，需要跟大哥学习……” “现在呢。” 路禹之掀了下眼皮“我看你也不需要他了，他怎么赖这儿不走了” 路小远急忙摇头。 “我还是有很多东西需要跟大哥请教。” 路禹之“在不在一个办公室有影响” 那倒是……路小远迟疑。没有太大影响。 只是便利程度上来说，走几步路肯定要比出门去另一间办公室更方便。 "懂了。" 路禹之收起脚，起身朝外走去。 路小远疑惑，视线循着去看。接着就见人倏地打开门。 门外人立即倒了一堆人。 路小远 什么情况 不知为何，门外聚集了不少人，就连许秘书也在其中。当被发现后，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往回走。 “哎呀，好忙。” “太忙了，忙得我不小心迷路了。怎么会到这里来。” 虽然已经通知了路总，但赶回来还需要时间。他们又实在担心，所以才凑在门外徘徊。可惜办公室隔音效果太好，啥也听不见。 “喂，你。” 其中一人被叫住。 那人顿步，有些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 路禹之一仰下巴”就是你，过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原本，那人想这样铁骨铮铮的回应。然而那人气场太过强大，他不由自主就返了回去，脸上挤出笑"您有什么吩咐。" 其他职员心里默默叹气哎 路禹之手往后指“把那桌子搬走。” 正是路泠的办公桌。 那人呆住，拍了下自己的脸，以为听错。接着又望向小远董，对方也是一脸震惊。 这……他到底该不该听。 按理说是不该听的，可第六感告诉他不能忤逆眼前这个男人。很显然，对方应该并非单纯的艺人。 而小远董听见这么离谱的要求，也没有出言阻止。证明这个人跟小远董之间，绝对关系匪浅。 "……"好汉不吃眼前亏。职工一撩袖子。 等等等等! 路小远这会儿终于回神。 不是真打算搬吧要是让大哥回来看到了怎么办。而且为啥他们要听二哥的话啊，难道是认出身份了吗! 路小远急忙想要去拦，却被二哥挡在身后。 对方侧头看来。 “你不会想让那木头脸陪你一辈子吧” 路小远张了张口，最终只道出一句"二哥"。 音量虽小，但进办公室的职员还是听清了。原来是路氏集团的二公子!谁都不敢招惹，他动作更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会儿外边人一个都不敢动，也因此，这声音显得更为明显。极沉，极稳。回荡在这偌大的空间。 直到办公室门前停下。 路小远对这声音很熟悉，一听就认出了人。抬头看去。 来人立在门旁，一身西装笔挺。 脊背挺拔，淡漠的眸子扫过室内，最后落在了他身上。 “小远，你先出来。” 音色依旧冰冷。 路小远正要动身，却再一次被身旁人拦住。二哥立在他身前，嘴角噙着笑。 “这么久不见，不该先打声招呼” “大哥。” 第37章 职工夹在这风暴中央瑟瑟发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好在小远董先一步朝他道：“那个……你先出去吧。” 职工如获大赦，飞快离开。 走前贴心关上了房门。 于是室内只剩下路家兄弟三人。 二哥方才那句后,大哥并没有回应。 路小远轻咳一声，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禹之。” 大哥貌似迟疑了一下,道,“你回来了。” 打招呼了！ 路小远心中振奋，又希冀望向二哥。觉得对方只要能有反应，两人关系就能缓和一些。 结果二哥只是嗤笑一声,手往后指：“桌子还没搬走，把人叫回来吧。” 路小远：二哥！！！ 好在大哥是大度的。身为路家三兄弟的老大,并没有计较二弟这幼稚的挑衅，淡淡道：“我在这里办公。” 路禹之：“这么大集团的领导，还要跟弟弟挤一间办公室？” 路泠：“嗯，一间。” 路禹之：…… 如同一拳头揍进了棉花团。 似乎也是觉得无趣，坐回去了沙发。但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路泠也未再多言。 他是中途赶回来,还有工作没处理。这会儿抬脚朝办公桌走去。 三兄弟难得共处在同一空间，气氛却冷到可怕。 路小远左右看看,鼓足勇气：“那个……” 二人同时抬眼看来。 路小远对手指：“今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二哥难得……回来了,我想……” “好啊。” 路禹之率先答应。 路小远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见下一句：“就我跟你，别让多余的碍事。” 路小远：“二哥……” 他哭丧下脸。 再看大哥。 对方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文件：“没关系，你们去吧。” 路小远有些失望。 结果还是没能让大哥二哥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 虽然,总比争执不下的要好。 路禹之闻言也有些意外,手肘倚着沙发：“怎么了,这么爽快？” 路泠淡淡：“反正，和小远一起吃饭的机会多得是。” 路禹之：…… 路小远：！！？ 大哥要么不说话，要么一说话就呛死人。 就连挑衅这方面，也绝对是路家最无人能出其右的存在。 不出所料，二哥听见这句，再一次瞪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而大哥好整以暇，貌似毫不在意落在身上的视线。 路小远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这时，他听见大哥开口：“小远，你去车上帮我拿文件上来，在副驾驶。” 大约是刚才上来太急忘带了。 路小远答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又不觉往回看了一眼。 ……应该不会吵架吧。 他有些担心大哥和二哥独处。 路泠：“没事，去吧。” 听见保证，路小远终于出门了。 房门再一次合上。房间里陷入寂静。 路泠将手中资料收回抽屉，接着坐下：“你有话想说？” 路禹之仅是看着人，没吭声。 路泠：“因为小远？” 这里是父亲的办公室，自己也在。如果不是为了小远，难以想象对方能待这么久。 “……” 路禹之扯开嘴角。 “老子就是想问问，这几个月老子不在，你怎么让那种渣滓靠近小远的？” 渣滓。 语气犹如带着刀锋刺来。 路泠定住。 . “嘭。” 合上车门。 路小远很快找到大哥要的文件。就放在副驾驶上，用牛皮纸袋装着。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见一道人影蹦了出来。 他吓一跳，正想避开，人影却又跟了上来。 “小远董！” 甚至叫出他的名字。 路小远顿步回头，见是一个陌生男子。 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不太出来年纪。但从穿着打扮来看，似乎又略显成熟，不太像学生。 路小远对这张脸没印象，而要是合作方，怎么会在停车场这种地方喊他。 心里隐隐察觉到危机，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毫无察觉，自顾自掏出名片递来。 “不好意思小远董，我是这个。” 路小远犹疑见过，当看清上方名字，不由一顿。 ……贺征？ 那位大名鼎鼎的导演，难不成是为了通告的事过来？ “别误会小远董，我就是来跟你道个歉。” 路小远闻言一愣。 道……歉？ 跟他？为什么？ 贺征：“心昊跟我取消合作了。” 路小远：诶？ “关于想请你参演的事。” 贺征大喇喇手抄着兜，丝毫没有顾及对方是董事长。 “听说心昊近来与路氏有合作，关系还算不错。所以找我当制作人的时候，就想着要趁机提这个要求。” “结果好像惹毛心昊了？” 惹毛？ 路小远觉得对方应该是误会了。 就算心昊取消了合作，大概也并非因为他，而是因为提了“郁亦沉”。 “你误会了，我……” 他想要解释，话没说完，就见贺征瞪大了眼。 “这个声音……我中午打来电话的时候果然你也在！” 诶？ 路小远忽然回想起自己抢过郁景手机那一段，不由涨红了脸。 “不、不好意思。” 贺征再一次张大嘴，继而激动道：“果然，一定会爆的！” 路小远看着这个娃娃脸导演在车周围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身为集团董事长，年纪轻轻就干出那么多成绩，那么多人好奇。” “你知道网上大家都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路小远愣愣摇了下头。 他很少上网，顶多会看一下旗下艺人的咨询。 贺征：“少年天才，雷厉风行，心狠手辣，刀口舔血。” 路小远怔住。 前边两个就算了，后面两个形容词是怎么回事！他是杀手吗！ “你上头还有一个大哥，路泠。长得好，工作能力强，其实有不少小迷妹。大家都以为老董事长生病住院后，会由他继任董事长一职。” 贺征耸了耸肩。 “结果你懂的。所以很多营销号写了豪门狗血权力争夺，大家都很爱看。需要我讲给你听听吗。” 路小远疯狂摇头。 他完全不想知道！ “所以，”贺征语气加重，“如果能通过这档节目，了解到你其实是一个怎样的人，大家都会信服的！” 路小远迟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没什么自信。 更没自信在众人面前表现自我后，大家会“信服”。 “小远董，你是大家最爱的人设。” 贺征正色道：“反差萌。” 路小远：…… 路小远：诶……？ . 渣滓。 大约是兄弟之间心有灵犀。哪怕没有直接告诉那人的名字，路泠也很快反应过来路禹之指的是谁。眉间微微蹙了一下：“他又来了？” 自从那日登山以后，小远没再私下跟那人出行，所聊也都是工作，有第三方在场。 所以，路禹之怎么会知道？ 路禹之轻嗤：“不仅来了。要不是老子发现及时，他还准备拿那只脏手碰小远。你这个哥就是这么当的？” 路泠：“……” 有公务在身，他的确没办法24小时都看着小远。结果只是稍微出去一趟，就给了那人可趁之机。 “反正我最近也不打算参加活动，挺闲的。” 路禹之手一指。 “把那房间腾出来吧，把老子录音设备搬进去。” 正是办公室内连着的用来休息的小房间。 原本宽敞的办公室忽然觉得很挤。 路泠沉默片刻：“公司内有专业录音棚。” 路禹之：“不要，你们那破玩意儿老子用不惯。” 路泠：“那么，再另外给你腾一个房间。” 路禹之：“那你也把办公桌搬出去呗。” 兄弟俩就这么默默无言对视几秒，接着不约而同收回视线。 路禹之咋舌：“总之先把碍事的给赶跑。” 路泠对此表示同意，没有更多话。 “不过，” 路禹之目光投向房门，皱了下眉：“小远怎么还不回来？” . 路小远这会儿正在听贺征的大肆夸赞。 对方滔滔不绝，讲述反差萌有多么可贵。 大家对路氏集团新任董事长的第一印象是冷酷无情，如果看见真实状态下的路董事，一定会大跌眼镜。 路小远完全听不太懂， 唠完一堆后，贺征收敛了情绪。 “当然，这些我也就想想了。” 路小远想起，对方刚才说心昊取消合作的话。 虽然刚才猜测是因为提了“郁亦沉”。 可转念一想，为了这档节目郁总甚至亲自上门邀请。证明贺导对这个节目应该很重要才对，会因为这点放弃吗。 路小远迟疑：“有说……理由吗。” “没有。” 贺征笑：“不过我经常惹火甲方，倒也正常。” 路小远瞠目结舌。 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二哥挺像的。 很自由。 “总之，今天过来就是来跟你道个歉。” 贺征虽然不喜欢阿谀奉承，但也觉得没必要树敌。 心昊一开始诚意满满。取消合作，也不清楚是因为“郁亦沉”还是“小远董”。 总之，之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拍这两位，他可不想把梁子结大了。 “就是这样，”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你要是之后感兴趣想跟我合作，随时联系。” 路小远看着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出声：“……等等。” 贺征顿步。 “之前大哥……星传这边也去找过您，您当时拒绝了。” 贺征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只不过他上半年忙着摆烂，找他的娱乐公司太多，他压根懒得搭理。 路小远：“对星传提出的企划，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贺征记不清楚具体内容。 但既然他当时不感兴趣，要么是合约限制太多，要么是综艺主题千篇一律，都拍烂了。 贺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小远董这就想跟我谈合作了？” 路小远的确有这个想法。 不过大哥都谈不下来的人，他也只是想先打算问问看。 贺征：“简单来说，就是腻了。” 路小远：咦？ “题材腻了，演员腻了，剧本腻了。” 他拍摄只会给出一个大致方向，其他更喜欢艺人自由发挥。 但现在的艺人好像是从统一培训学校培养出来似的，压根没有好玩儿的反应。 拍上一幕，马上就能猜到下一幕剧情如何发展。自己都觉得无聊的东西，观众们怎么会喜欢。 路小远有些意外这个回答。 在他眼中，贺征不太像娱乐圈的人。倒更像是一个偏执的艺术家。 哪怕实力再差上一点儿，估计也会马上被资本淘汰。 路小远定了定心神：“您是真的……想拍我？” 贺征闻言，眼睛一亮。 “……虽然只是飞行嘉宾，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贺征：“当然！” “还有就是，”路小远挠了挠脸颊。 “关于之后跟星传的合作……” “没问题小远董！” 贺征喜气洋洋，一把握住路小远的手。 “等拍完这档，我就跟你们星传签独家协议！” 路小远：诶？ 不不不他倒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想着能借这个便易，让星传接下来的综艺制作更顺遂一些。 独家协议是指把整个人签下来。 虽然对于公司而言，好处很大。这意味着以后出品的综艺将更有保障。 并且吸纳了贺征这新鲜血液，内部人员培训也能接收到更多经验。 但对于有能力的人而言，相当于上了一个桎梏。通常并不会情愿。 比如KING。 如果不是因为二哥那层关系，或许这会儿还在海外逍遥，更别提签署公司了。 看着面前人兴高采烈的模样，路小远严重怀疑对方压根没过脑子细想。 “您还是再考虑一下……” 贺征：“考虑什么？” 路小远被反问哽住了。 “我讨厌被资本方指手画脚。” 贺征笑眯眯的。 “但是小远董这么好沟通。有你在，我觉得星传会是个好地方。” . 路小远就这么稀里糊涂回到了办公室。 莫名其妙在地下停车场谈下一桩生意。 告知会让法务把合同发过去后，对方就这么走了。 走近办公室门前。里边十分安静，听不见一点儿声响。 路小远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敲了两下门，想告知大哥和二哥自己回来了。 手落上门把手，小心翼翼旋开。 映入眼帘一张沙发。那是二哥之前坐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往后就是办公桌。 大哥正立在桌前，不知在擦什么。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 这是发现二哥踩他桌子了？ 门完全打开。 其他地方也没见着二哥，人好像已经走了。 “小远。” 路泠收回手，将纸张扔进垃圾桶。 “怎么这么晚回来。” 路小远：“刚才在楼下碰到一个人……” 事情经过有些复杂，他准备待会儿坐下来再慢慢聊。 “二哥呢。” 路泠：“去找你了。” 路小远一愣，这是路上刚好错过？ 他连忙回头，想要出去。 “等等，”路泠道，“打电话吧。” 路小远顿住。 大哥没有二哥的联系方式。路小远打电话过去，对面很快接通。 “抱、抱歉啊二哥，好像错过了。我现在刚回。” “怎么这么久？” 路小远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是碰见工作。 对面貌似还想说些什么，又忽然一顿。 “……我这边有点儿事。” 二哥语速听上去快了几分。 “晚上来接你。” 说罢，便挂断电话。 路小远：？ 他不明所以，收回了手机。 抬起眼，见大哥看着自己，解释道：“那个，二哥说不上来了……” 路泠并不关心：“你刚才楼下碰见谁了。” 路小远解释了来龙去脉。 闻言，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综艺？” 他自知弟弟性格，十分内敛，不喜欢抛头露面。 所以这类活动他都提前帮其压下，结果没想到对方主动接了通告。 他面色冷了几分：“是因为郁景？” 路小远：咦？ 路泠：“你没必要为了他去上节目。” 路小远脸憋红几分，连连摇头：“不是的，本来心昊已经和贺导取消合作了。” 路泠一顿。 “贺导……虽然有些咋咋呼呼，但对作品是认真的。” 更何况…… 路小远挠了挠头：“前几次星传去谈，都吃了闭门羹。我是想……如果能借此机会打好交道，说不定能利于下一次合作。” 路泠：“……” “我也不希望，一直靠着大哥你们。” 迄今为止的商务应酬，大哥基本都帮他挡掉了。偶尔作为甲方出席，也压根不需要他发声，自然而然就有人围上来。 就连上次出差，也基本是郁景站在前边应付合作方。 一直待在他人的荫蔽下，这固然很轻松，但他不想止步于此。 虽然这一步跨得有些大。 路小远双手扣紧：“没关系的。我就当那些摄像头不存在，像平常一样。” 路泠沉默。 日光自落地窗渗透进来，落在弟弟清秀的面庞上。 双目直视着他，不再躲闪。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会儿。 对方说话一直低着头，音量细微，像是生怕惹人注意似的。 让弟弟接任董事长一职，本就存着锻炼的心思，希望能有所成长。 他也曾反思过这个做法是否太过强硬。 不过小远这段时间，所做所做的要比他想象中更好。 路泠抬起手，摸了下弟弟脑袋。 “一期？” 飞行嘉宾的话，应该就是一期吧。 路小远点了下头。 “确定时间告诉我，” 路泠语气冷了几分：“我会把工作提前推掉。” 路小远一愣：“大哥你也要去吗。” 路泠淡淡应了一声。 “我会在幕后，不必担心。” . 有大哥作陪，心底忽然有了保障。 虽然觉得有些夸张，但心理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贺导那边动作很快，没过多久，路小远便接到郁景打来的电话。对方语气里带着不确信。 “你真的要参加？” 路小远点了点头。又反应过来那边看不见，道：“嗯，我已经跟贺导谈好了。” 那边陷入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路小远听对面开口。 “我知道了。” “以防万一，我会跟着去的。” 路小远：“你、你也要去？” 郁景：“怎么了？” 路小远：“……没事。” 郁总毕竟是出品方。自己第一次拍综艺，可能是担心节目效果。 不愧是郁总，对工作那么上心。 他没有多想。挂断电话后继续处理手头工作。 . 很快到了晚上。 窗外暗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连成一座座黑影。 二哥果然来了，称在楼下等他。 路小远看了眼大哥，还是希望对方能一起。 大哥朝他摇了下头。 大约是知道以路禹之脾气，要是真跟去了，估计又会发好一通脾气。 路小远只好道别，下楼与二哥汇合。 远远瞧见一道人影。 尚未近身，手中就接来一个头盔。 “上车。” 言简意赅一句。 路小远走去车后座，听见人问：“想吃什么。” 路小远想了想：“那……火锅。” 这是他们分开前吃的最后一顿。既然是接风，就以这个作为起点吧。 二哥像是笑了一下，转身握紧车把。 “行，就火锅。” 国内火锅店很好找，一进去便是扑面的热气。 寻了个包厢坐下。 菜上来前，路小远也告知了二哥参加综艺的事。 闻言，路禹之眉头一挑。 “郁那什么的综艺？” 路小远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二哥说的应该是郁景。 他纠正：“是郁总的心昊传媒出品的综艺。” “管他什么公司。” 路禹之不以为意，“你想好了，要去上节目？” 路小远点头。 “我是希望你多去尝试些不同的事。” 路禹之往后一靠，抱臂道：“不过非得跟那姓郁的扯上关系？” 二哥看上去对郁景印象不好。 路小远不太懂，分明才见过一面，为什么会那么看不惯呢。 见路小远不说话，路禹之啧了一声：“行，你想好就成。日子定了告诉我。” 他扯了下嘴角。 眉钉折射着暗光，仿佛有几分刺眼。 “老子挺闲的，就陪你去一趟。” 虽然天气已经转冷，火锅房里却很热。 火锅袅袅升起白烟，衬得对面俊朗的面容愈加模糊。 路小远忽然觉得，说不定那天会更热。 明明只是拍个综艺而已…… 为啥那么多人要来啊！ 第38章 综艺立项以后,前期准备很快。不出一个月便正式开机。 由于是飞行嘉宾，考虑到集团这边公务缠身，商定过后将飞行的第一个国家定在周边,单程不过两个小时。而拍摄日期也固定在了两天一夜。 这次选定的艺人范围涉及极广。 既有大热女团成员，也有快嘴男主持，或是演艺圈出道几十年的大前辈,以及获奖无数的小提琴演奏家。 路小远提前看过这些艺人资料，飞机上提醒自己不要喊错名字，默念了数十遍。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确认信息时,手机被一把挟过。 “半个小时了,还没看够？” 路小远抬起眼。 是二哥。 今天他和二哥先一起上了飞机。大哥因处理公务所以会晚点儿。 其他艺人大约是从出门那会儿就有摄影机跟随拍摄了。 而考虑到他身份特殊，又是作为神秘嘉宾登场，因此会在当地直接与其他人汇合。 也就是说，待会儿一下飞机,说不定就会有镜头迎来。 他不得不紧张。 “我、我再看看。” 他担心自己一紧张就大脑空白，把人名字给叫瓢了。因此去抢手机，却被轻易闪过。 “事到临头了,只会越看越紧张。” 路禹之直接把手机关机，摁着弟弟坐回去。 “先休息，把脑子清空。” 路小远张大嘴。 好不容易才记住，他不想清空啊啊啊啊！ 见弟弟完全木住,路禹之叫来空姐，要了一杯橙汁。 闻见空气中那略泛着酸的香甜，路小远终于冷静一些。 “你可是集团董事长，叫错了人又怎样？” 路禹之将橙汁递去。 路小远：“可是……” “这样想，”路禹之扯了下嘴角，“能被你叫上名字,是那群家伙的荣幸。” 路小远：！！？ 二哥原来是这种想法吗！ 他做不到啊！ 他与二哥压根是南辕北辙的性格，他做不到对方那么自信。更没有信心摆出那副态度，还能让周围人跟KING的成员一样、心甘情愿跟着。 不过二哥说的没错，事到临头再紧张也没用。 既然是自己接下的工作，就得好好完成。 深呼吸，当摄像头不存在；深呼吸，当摄像头不存在。 两个小时后，飞机抵达国际机场。 他跟二哥刚拉着行李箱离开出口，就远远瞧见节目组的人。 在一片人山人海中，摄像机、打光各种器材凑在一块儿，十分显眼。 打光灯足有两米高，通体漆黑，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而那些摄像头屏幕透亮，也如同一只只眼睛。 路小远不由原地定住。 这时，肩头压来一道力度。 路小远回神，侧头看了身旁人一眼。 对方轻瞥过来，琥珀色的瞳孔映着他的脸庞。 随即，轻勾了一下笑。 态度总觉狂妄，像是在说：怕什么。 许是因态度感染，路小远心下忽然松和不少。 定下心神，抬脚朝前行去。 贺征作为总导演，还在拍摄现场候着其他几名艺人，没法赶来。 这会儿来接人的是副导演。 他不了解路董事长脾气，眼见对方旁边还跟了一个貌似很凶的男人，头冒冷汗。 贺导提前跟他提过，这回拍摄除了董事长本人外，路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也会陪同在幕后，不能怠慢。 路总他知道长相。看情况，这位应该是路家二少，路董事长的二哥吧。 一下来了两个大人物。副导演心中埋怨贺导怎么把这苦差事交给自己，还说什么没事，没事怎么自己不来啊！ 他讪笑着迎过去：“路、路董事长，路先生，我来接二位了。” 路小远点了下头，又看向四周。 副导演忙道：“您放心，并没有录制，只是让您先适应一下镜头。贺导吩咐过了。” 路小远迟疑了一下：“那……上车吧。” . 车行驶上了路。 这会儿团队已经在民宿安顿下，艺人们也已开始今天的拍摄。 街上立着看不懂的文字招牌，飞快往后掠过，模糊成一片。 民宿是一座两层楼高的小洋房。抵达目的地后，路小远尚未下车，就听一道男声传来。 “小远董！” 贺征直接扑来了车门。 “久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对于这过于热情的招揽，路小远也有些为难，挠了挠脸颊。 他回头看了眼二哥。 二哥坐在车里，倒没有立即下来。只是朝他一扬下巴。 路小远：…… 像是吃了定心剂一般，他转回头，随贺征朝前走去。 电视屏幕里只看得见五六个人，实际现场远远不止。 整支团队各个小组的人加起来，约莫有五六十来个人，乌压压一片聚集在外围。 数台摄像镜头对着自己。那些视线也炙热无比，滚烫落在身上，如芒刺背。 那些人心底在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自己走路姿势不够霸气？ 会不会觉得他跟想象中不符，不像董事长？ 耳旁听着贺征叽里呱啦介绍的话，注意力却全然放在周围。 直到走进民宿。 身影消失在眼前，团队众人面面相觑。 “那、那位就是路董？” “天呐，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人物，腿还有点儿发软。” “本来心昊跟贺导就是强强联合，还请来了路氏集团的董事长助阵。我有预感，这次节目一定会大爆！” “要不要去跟董事长说两句？” “你去，你去！” 众人相互推搡着。 他们从业多年，都是专业人士。艺人如今已是见怪不怪了。但集团董事长这样的人物，他们就是爬上顶也不一定能打上交道。 因此众人既好奇，又生怕自己说错话，看有没有第一位勇士站出来。 路小远一路胆战心惊进了民宿。直到察觉身后视线消失，才松了一口气。他听贺征介绍，说这民宿约有小两层，四个房间。 其中一间用作杂物间，就还剩三间。 路小远这会儿正打量周围，闻言不觉一愣。 他记得艺人就有五个。加上自己六位，这怎么够住。 “放心吧小远董。”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贺征笑道。 “房间很大的，让他们挤挤就好。” 接着贺征拿起喊麦：“你们几个，出来了！” 民宿进去是一道玄关。连着一道长廊，深处是客厅。 这会儿艺人们大约正在拍一些日常。 贺征喊完后径自退了出去，比手势直接开拍。 路小远尔康手：等等！ 然而贺征退的很快，几秒工夫不见踪影。 同时，房间深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出来。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转身看去，脊背挺得笔直。 “谁来啦！” 率先冲出来的是一个娇俏少女。 原本兴致冲冲的，当她瞧见立在玄关的人，忽然顿住。少顷，红着脸开口：“您、您好，要先进去坐坐吗。” 这位应该是女团成员。 路小远回忆着名字，尚未发话，又听见另一道男声。 “路董？” 他循声看去，见是一个戴了眼镜的男子。是那名快嘴名主持。 对方喜气洋洋走近：“早前就听贺导说会有一名神秘嘉宾，没想到啊，竟然这么荣幸。” 少女大约是不太了解：“路董？” 男主持：“路氏集团的董事长。年纪轻轻继任公司，把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可谓是当代少年豪杰。你没听说过？” 路小远已经不止一次被人当着面这样夸。然而每一次都只会有一个感想。 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少女闻言，讶异张大嘴。 她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不知道长相。没想到这么年轻。 出来的时候，乍一瞧见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又不施粉黛，跟圈内那些男艺人一点儿都不同，所以稍微觉得有些新奇。 这会儿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 另一位演艺圈的资深前辈同样认出路小远，热情打着招呼。 最后一个则是获奖无数的小提琴家。 路小远记得资料里写过，对方刚成年，在小提琴方面极有造诣，可谓是少年天才。又因长得好，吸引了不少原本对西洋乐没有兴趣的粉丝。 没混过娱乐圈，反应也较为生涩，独自一个立在最后。 寒暄过后进入厅内。 路小远记得有五名艺人，而现在在场的只有四位。 “子仓买东西去了。我们昨天盘点了一下预算，要跑完景点，加上交通费就不够用了。所以除了几家特色餐厅，其他尽量自己解决。” 江子仓是星传旗下艺人，自专辑《迷梦》之后，路小远也很久没见过。 五人中至少有一位相对熟悉的，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就这么过了半个小时。 快嘴男主持统筹全局，抛梗接梗；少女偶像负责卖萌；而或许现场有大人物在的缘故，演艺圈前辈话也多了不少，时不时会抛出话题。 路小远坐在中央，倒不需他说什么话。 他目光投向坐在角落的男孩。对方也基本没有插过嘴。只是垂着头，貌似百无聊赖。 这让路小远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参加聚会，因为与周围人都不熟悉，只觉格格不入。 这名男孩是小提琴家，既非娱乐圈人士，大约也不适应这种环境 “话说回来，子仓出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吧？” 男主持望向远处。 “怎么还没回来？” 少女偶像：“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前辈：“那么大个人了，怎么可能迷路。” 总之，众人给江子仓打了个电话。但不知何故，对面并没有接。 众人面面相觑。 “要不，去找一下他？” 有人提议。 话虽如此，却没有人应声。 他们虽然暂且住在一块儿，但相识不过几天，并不算熟悉。 男主持和演艺圈那位入圈较早，按理说没有去接后辈的道理。 少女偶像是异性，需要避嫌。 最后只剩一个十八岁的小提琴家。 很不幸，对方谈话途中就出了神，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出接人。 见空气陷入寂静，路小远站起身：“那我……” 话音未落，就见周围人忙不迭起身。 “怎么能劳烦您？” “还是我去吧。我以前活动来过这儿，对这周边比较熟。” “不不不，您是前辈。还是我去。” 众人争执不相上下。 路小远是真想去接人。 因为围坐一圈在这里尬聊也很尴尬。 而且他总觉得，似乎是自己在的缘故，这些人都放不太开。 不过他们争执太激烈，他压根插不进嘴，只尴尬摸了下鼻尖。 在场都是人精，很快注意到他的沉默，纷纷退让。 “也是，子仓是星传的艺人。担心是正常的。” “真羡慕啊，子仓有这么好的老板。” “不过路董，您还是带一个人去吧。两个人相互照应，也好办些。” 大约是担心像江子仓一样失联。 路小远环顾一圈，走近坐角落的人面前。 男生一直低垂着头，哪怕方才争论也完全没有开口。 此时察觉人走近。微一顿，抬起眼。 视线对上，两个人都没有发话。 快嘴男主持率先反应：“小准，你年纪小，多跑点儿路。去接一下你子仓哥。” 被称为小准的男生倒也没有拒绝，慢吞吞站起。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 “路董，路上小心！” “路董，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打电话！” “我们等着您！” 声音落在背后，逐渐远去。 路小远头埋愈低。 只是去接个人而已，为什么要跟壮士送行一样啊！ . 上车之前，他先去跟二哥打了声招呼。 对方没多说什么，只是掀了下眼皮表示要一起去。 路小远犹疑：“二哥……会不会很无聊？”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抬手伸来。 路小远已分不清对方是准备扯脸还是挠他下巴，蓄势待发准备护脸，就觉脑门一疼。 “啪。” 久违地弹脑门。 像是觉得他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路禹之嗤声坐回。 好、好吧。 路小远揉了揉额头。 他不该跟二哥太客气。 每次一客气对方就要生气。 因还在拍摄期间，因此交通移动也要自己想办法，不能用节目组的车。 副导演：“路董，要不还是我们送您吧。反正这移动过程大部分都会剪掉。” 路小远想了想，摇头：“没关系。” 既然已经参演，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 这边计程车价格昂贵。为节约经费，便打算坐公交过去。 走去站台，节目组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纸。 “这是路线图。五个站后下车，再转乘。” 路小远虽然看不懂那些文字，但数字还是懂的，心底默数着就行。 他点了下头。 “还有这个，”工作人员递来两瓶水，“路程有点儿长，二位先喝点水。” 路小远接过，小声道：“谢谢。” 工作人员一愣，接着满脸通红：“不客气！” 接着小步跳着跑开。 路小远：？ 团队散去，只剩跟拍摄像头。 路小远正在记行车路线，忽然听见身边男声。 “你是……董事长？” 音色带着些少年气。 路小远进来这么久第一次听见男生开口，不由看去。 他记得这孩子叫孟准，今年刚成年。 “董事长，”孟准道，“为什么要叫我？” 路小远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问为什么要带他一起去找人。 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因为另外三个他有些应付不过来。这个孩子比他小，又不爱说话，感觉心理压力没那么大。 最重要的是，他以为对方待在不熟的环境里有些难受，所以才想带人出来。 是他误会了？ 路小远踌躇着不知如何回复，又见人低下头。 “没事。”孟准道。 “谢谢。” 忽然听见道谢，路小远忙道：“不、不客气。” 孟准笑了一下：“董事长也会结巴？” 路小远：“……” 他挠了下后脑勺，讪讪把注意力投去地图。 孟准本来极为不适应。 他第一次参加综艺，身边尽是些不认识的人。 同住的艺人们都自来熟，没几分钟就哥俩相称，他完全跟不上节奏。 而他也只懂音乐，刚高中毕业还没上大学，不懂那些人的话题。只是沉默地做事。 今天突然又来了个位高权重的董事长。心中排斥更甚，甚至想就这么违约离开。 不过，“董事长”好像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拒绝了副导演的提议，会跟工作人员道谢，还对他说“不、不客气”。 想起对方刚才结巴的回应，孟准嘴角隐隐勾起弧度。 他还以为，大人们都会很油腻世故。 但董事长，倒有点儿像邻家哥哥。 他不由站近了几分。 . 工作耽搁了些时间。 当郁景乘上飞机时，听说团队已经接到小远董了。 两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说长不长。他在机上处理公务，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 很快前往民宿。 他刚准备下车，就听拍摄现场传来工作人员炫耀的声音。 “刚才我去给董事长递水，他跟我道谢了！” “什么？董事长什么语气，怎么说的？” “就是……”工作人员特意模仿了一下，“谢谢。” “那不就是你自己声音吗！” “废话！我又不是董事长！” “下回一定要我去递任务卡，你们谁也不准抢！” 大约是休息时段，聊得火热朝天。 郁景落在门把上的手微顿。 那个人在外边。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不敢开门。 他尚未完全理清自己的心思，只觉对这人有些在意。 否则综艺再怎么重要，他也从没来过现场。 ……自己为什么要过来？ 郁景闭了闭眼，收敛好情绪，开门下车。 这会儿人声小了。 大约是看他现身，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郁景环视一圈，并没有找到路小远的身影。 “郁总，您是来找路董的？” 副导演主动迎来。 “路董去了超市，刚走。我把地址给您……” 话音未落，就被人拍了下后脑勺。 “胡扯什么！郁总日理万机不远千里，当然是为了我们的节目，特地来现场视察工作！” 贺征跳到郁景面前，寻求认同。 “是吧，郁总？” 郁景：…… 这大约就叫骑虎难下。 他沉默片刻，竭力压着嘴角，扯开笑。 “……当然。” 第39章 路小远很顺利找到了江子仓。 这是一家大型超商。当他找到人的时候,对方正推着满满一车购物筐，手里还拿着两瓶酱油在比对。 由于身边就有摄影师和随行pd跟着，倒是十分显眼。 “诶，你帮我瞧瞧这两瓶有啥区别啊？” 江子仓问随行pd。 刚抬起头,就瞧见不远处的人。 他原地定住。少顷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小远董！？” 江子仓喜出望外,飞扑过去。 路小远及时闪开，躲去了购物车对面。 江子仓扑了个空，毫不介意,隔着购物车还想过来。 “小远董,你怎么会在这儿？这难道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吗。” 路小远没想到人在镜头面前也会表现这么夸张,尴尬手指了一下镜头。 江子仓瞥了一眼,又不甚在意转回头。 “小远董，你难道就是贺导说的神秘嘉宾？” 看样子是猜出来了。 路小远点点头。 “太见外了小远董，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江子仓又绕着购物车过来。 “早知道我就不来买东西了。第一个出门迎接你。” 路小远只好随着购物车一起绕。 直到孟准插入其中,这场转圈圈才到此为止。 江子仓瞧见人,挤出笑：“小准,你也来了啊。” 孟准：……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旁边。 路小远目光投向购物车筐,发现里边杂七杂八堆了不少东西。 各种调味品、还有零食、速冻食品。 他记得节目组说要在那座民宿里住三天，早中晚三餐加上，似乎也要不了这么多。 更何况…… 路小远看着埋在购物车深处的鱼子酱。 这预算绝对超了吧。 “刚好你来了，”江子仓去拉孟准，“快帮我去瞧瞧买这些东西对不对。” 孟准一愣。 他在家里从不做饭，在学校就吃食堂。连食盐跟砂糖都分不太清。让他瞧瞧？ “我也，不太懂……” “只有靠你了。” 江子仓拉过人耳语。 “你总不可能让小远董去负责吧？” 孟准这才反应过来。 也对。虽然他家里经济条件不错，但路董事长才是豪门中的豪门，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更不会认得这些。 眼前这个大明星看上去也不太靠谱，看来只能靠自己…… 他踌躇上前一步。 这时却听一声轻响。 是路董事长走近了车前。 对方拿起车中瓶瓶罐罐，确认了一下标签，放回货架。又替换了新的调味品进去。动作极为娴熟。 他不由愣住。 江子仓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去：“小远董！” 路小远吓一跳。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没必要。而且只住三天，可以买简约装。 是他做的太突兀了？ 江子仓无比激动：“你分得清这些吗。” 啊？ 路小远看了眼货架。 倒也没有什么分得清分不清。 虽然包装上是外文，但瓶身基本都是透明的。包装纸上也画了原料图，大概猜得出作用。 而且实在不行，还可以网络识图。 江子仓从购物车里拿起一个玻璃瓶：“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路小远确认了一下液体颜色，回答：“老抽。” “那这个呢。” “……食醋。” “这个？” 这回路小远努力辨认了一下，又接过对方手中包装袋。 当瞧见标签角落的洗涤标志，沉默片刻道：“洗衣粉。” 江子仓鼓掌。 不你鼓什么掌啊！ 不是来买吃的吗，为啥要拿洗衣粉啊！ 随后路小远才得知，江子仓原本是想拿奶粉的。 他不由得庆幸，幸好自己来了一趟。不然很可能食物中毒。 江子仓已经来超市挑了一个小时，但大半都是没啥用的、或者重复的调料。 考虑到预算，待会儿还得买菜和肉。路小远准备挨个将东西还回去。 “小远董，我来推。” 江子仓十分积极。 而在路小远准备伸手去拿调料时，孟准则更快把东西拿起递过来。 这一车东西很快买完了，堪堪压在预算线。 由于东西实在太多，准备直接搭计程车回去。江子仓和孟准大包小包把塑料袋往后备箱拎。 两人都没想到董事长竟然会认得这些。 而且买菜的时候还会看好坏优劣。在他们眼中分明全是一个样子。 身在高位，业务能力优秀，生活技能方面也令他们自愧不如。 还有什么小远董不会的吗。 路小远原本也想搭把手，然而压根没有自己出手的时机。 看着两人拎起塑料袋闷头往前冲，他不觉挠了挠脸颊。 至少，第一个任务算是顺利完成。 自己没有表现得太差劲吧？ 路小远东张西望，想要去找二哥。 然而分明一直跟在团队后边的人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二哥？ 这是去哪儿了。 . 超商户外，背阴处。 树荫旁坐落一自行车棚，里边停了不少车辆。 周围看不见人，只有一道人影没在墙壁阴影中，似乎正在打电话。语气带着不耐。 “过来了？” “对、对不起队长！好像是偷偷翻了咱俩的聊天记录，我没注意……” 路禹之啧声。 对面人一下子不敢发话了。 “算了，我来处理。他几点的飞机。” “我看了航班。最近一趟应该是今天晚上。” 今晚？ 路禹之皱眉，道了声“知道了”，挂断电话。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见一道人影朝这边靠近。 路禹之微一顿，走出阴影：“小远，你怎么来了。” “我在……找你。” 路小远小心翼翼回答。 他刚才问了随行pd，听说二哥往这个方向来了。 方才好像是在打电话。 内容他没听清，但二哥似乎不太高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然而二哥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朝这边走近：“买完东西了？” 路小远点头。 “行，回去吧。” 他被二哥揽过肩，径自往回走。 路小远侧头看着人脸。只觉那耳钉映着日光有些晃眼，欲言又止。 路禹之瞥来：“有事？” “……二哥，”路小远鼓足勇气，“你要是有事需要处理，就先回去吧。” 路禹之：“……” 路禹之：“你听见了？” 路小远：“我没听清，但感觉挺急的。” 原本，二哥陪他过来，应该只是怕他一个人不适应。 但现在跟团队和艺人们照过面，大家都很亲切，大概没什么问题。 路禹之沉默片刻，继而蹙眉：“先等那木头脸过来。” 大哥工作大概还没处理完成，至今没有联系。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路小远停下脚步。 虽然一开始的确很紧张。但幸好有二哥在，情绪缓解了不少。 而且，他也不想二哥仅仅为了自己把重要的事拖延。 他面色涨红几分：“现在真的没问题。二哥你不是说……要优先自己吗。” 阳光热烈，衬得街树愈发浓郁。 身前人注视了他片刻，表情略显复杂。 “笨，那是对你说的。” 路小远腼腆笑了：“二哥也是，得优先考虑自己。” 身前人一顿，接着移开视线，微不可见叹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大约真有急事。 路禹之确认了下时间，准备先撤。 临行前问：“听说郁那什么的也会来？” 路小远点头：“郁总很看重这档节目，应该是为了工作过来吧。” “……工作。” 路禹之嘴角一扯，吐出这两个字。貌似嗤笑。 路小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己哪里说错了吗。 “甭管他是不是为了工作，”路禹之道，“记着，千万别靠近那个姓郁的。” 上一次听见这话，还是大哥说的。 他当时满口答应。 因为郁总不喜欢他，他不想硬凑上去惹人厌。 “放心吧二哥，我记着的。” 路禹之轻扯了下弟弟脸颊，上车离去。 路小远目送人远去，揉了揉脸。 虽然……他的确是记着。 但二哥难道也是看出来郁总讨厌他？所以才会特意叮嘱吗。 . 带着疑惑回到车上。 江子仓和孟准正在车旁等他。 路小远心知自己耽搁有些久，连忙道歉。 “这有什么小远董，”江子仓一手扶着车顶，笑道，“上车吧。” 路小远坐去了后座。 江子仓正要一同上去，忽然被身后人扯了下衣角。 他回头一看，见孟准低着头。 “……我不想坐前边。” 江子仓：“……” 江子仓笑：“小准弟弟，你体格小，坐前边方便些。” 孟准不解：“这有什么关系吗。” 江子仓：“当然有关系。像你哥哥我这么高，坐前边脚都伸不开。” 孟准看了眼后边。 这坐后边也伸不开啊。 路小远在车内听见两人对话。 他也不太喜欢坐副驾驶。 因为离司机太近，司机很有可能会跟他搭话。 但见两人僵持不下，主动下车：“那我坐前……” 话音未落，就被江子仓打断。 “不不不，怎么能让你坐副驾驶。” 长幼尊卑，如果车上人数多，一般是地位更低的人去坐副驾。 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董事长。 想到孟准年纪小，江子仓只好退让：“行吧小准弟弟，哥哥我就让给你了。” ——坐在董事长身旁的殊荣。 孟准：？ 他倒是没有想太多。 只是平时出行的时候，的确基本都坐后座。 ……何况，比起司机或者江子仓，他更想坐路董事长身边。 计程车朝前驶去。 路小远身体贴着窗边，远望周遭风景。 分明后座挺宽敞的啊，为什么会觉得身边人贴这么近。 错、错觉？ . 很快抵达目的地。 大约是听见了汽车引擎声。他们还未下车，就有人从民宿里边迎来。 “你们回来了！” “路董，辛苦您了！” 心想又要去承受那过于热情的洗礼，路小远不觉咽了口唾沫。 孟准见他没动，偏头看了一眼。 察觉到视线，路小远定下心神。 这里还有个比自己更小的，得振作才行。 他指节无意间扫过身旁人手臂，小声道：“走吧，下去。” 这会儿江子仓已经先一步下车了。 刚一下去就被质问：“子仓，你为什么不接电话。还害得路董去找你！” “啊？”江子仓一头雾水摸出手机，继而讪笑，“静音了……” 众人一顿，继而更加喧闹。 外边一团闹哄哄的。 孟准手覆上车门把，却没有立即打开。 路小远探头。 是国外车门不太一样吗。 他正要去帮忙，忽然听见问话：“……董事长，是不是讨厌人。” 路小远闻言一愣。 接着又看眼前人侧回头。 对方眉眼带着掩不去的少年气。刘海有些长，总觉出几分忧郁。 这大约是艺术家特有的气质。 路小远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讨厌人”是什么意思，又听人道：“我也……不喜欢人群。” 他见孟准微微笑了一下：“太吵了。”“我和路董事长，是一样的。” 路小远微怔。 车外嘈杂，车内寂静。 分明只隔了一扇门，却仿佛两个空间。 他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孟准讨厌应付人，而他是不擅长。 硬要说的话，他喜欢人群，希望能与更多人交好。 只可惜身上这个毛病，让他面对人群时不敢多言。 但孟准主动跟他示好，他憋住了话，没敢发声。 孟准问：“董事长，我能叫你的名字吗。” 路小远讷讷点了下头。 说实话，别人叫他名字他会更自在一些。 孟准眼睛亮了一些，仿佛连周身阴郁也由此散去。 “小远哥哥。” 哥哥…… 哥哥。 第一次被人叫哥哥，路小远心头忽然遭到狠狠撞击。 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从前称呼出声时，大哥和二哥会那么高兴了。 这称呼的确有些特殊。 他在穆家分明有一个弟弟，对方却从没称呼他哥。 他掩去了表情的不自在，轻咳一声。 “下、下车吧。” . 路小远下车以后，被众人拥着往前。 男主持看买了那么多东西，有些担心预算。 路小远将小票递了过去。 当看清价位，男主持不由瞪大眼。 “这么便宜？” “分量都是小包装。”路小远道，“因为只住三天，多了可能用不完。” 男主持更意外了：“路董，是您挑的啊。” 路小远还没回应，就听江子仓道：“对啊，那超商太大了，我在里边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幸好小远董来了。” 男主持抹泪：“我何德何能，能吃上董事长亲手挑选的东西。” 路小远抬头望天。 太阳好刺眼。 正这时，又有一群人从民宿里走出来。 旁边跟着贺征，正在滔滔不绝介绍。 路小远看清来人，不由一顿。 是郁总。 对方脸上浮着淡笑，瞧见他后，礼貌轻点一下头。 路小远同样点头致意。 想到对方在忙，他没有更多招呼，随艺人们一起进了民宿。 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人声在背后消失，郁景脚步停住。 继而侧头，回看过去。 贺征见状问：“郁总，你还要进去看一眼？” 郁景：“……” 他看向贺征，笑道：“有点儿事，你们先忙。” . 这会儿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却还没有开始做饭。 少女偶像一边抱怨一边洗菜：“都是因为子仓哥，买菜买了两个多小时。” 江子仓：“谁叫你们不跟我去。” “明明是你自己说大老爷们一个人没问题的！” 两人年纪差不多，相互斗着嘴。 路小远本也想去帮忙，却被男主持执意留下。 “您买菜回来已经很辛苦了。做饭就交给我们吧，您好好休息。” 路小远见人那么客气，大约是自己身份给他们带来很大压力，不好再跟。 只是他实在有些担心。 这些人，到底会不会做饭啊……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这时，身后有人靠近。 他回过头，见是郁景，倏地站起身。 “郁总。” 郁景看了他一眼，走去近旁沙发坐下。 路小远也不由坐了回去。 但时刻谨记大哥和二哥叮嘱，往沙发边上挪了一挪，拉远距离。 郁景察觉到这点，侧头看来：“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被抓了个正着。 路小远一个激灵：“没、没有啊。” 郁景：“没有？” 路小远连连摇头。 然而视线落在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身体越绷越紧。 好在，对方没有继续追问，转回头去。 路小远肩膀松下。 身前电视正在播放。 郁景眼底映着那连续不断变化的画面，开口道：“综艺的事，谢谢你。” 路小远摇头。 郁景：“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路小远没有立即回话。 原因有些复杂。 既是因为贺导来找他，又或是为了公司。更或者，他的确是想尝试一次。 然后他才能知道，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郁景见其沉默，误解了意思，微蹙眉。 “……是因为我？” 路小远：诶？ 郁景：“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太好说话，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路小远憋红了脸，终于发出声。 “不、不是因为你。” 郁景一顿，转头望来。 心路历程有些复杂。路小远绞尽脑汁，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是因为贺导，我们想跟贺导签合同。所以，稍微行了个方便……” 郁景：…… 郁景：“方便？” 路小远猛点头：“对，就是单纯的交易，你别有心理负担。” 说完这句，他又觉得有点儿下面子，缓和气氛道：“还有就是，我也不觉得郁总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所以……” 这句话好像还不如不说。 路小远闭了嘴。 身旁人貌似定住，无言注视了他一会儿。 路小远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视线投向一旁抱枕。 “……小远董。” 半晌，身后传来男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路小远转回头，恰好与人视线对上。 对方目不转睛望着他，眼瞳漆黑。 “这个情算我欠下。你以后遇见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路小远：…… 这不是完全没明白吗！ “还有，” 郁景迟疑几分。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可能……” 话说一半卡住。他复杂看了身旁人一眼，收回视线。 “没事。” 路小远：？ 两人就这么静默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路小远不由问：“郁总，还有事吗。” 郁景：“没事就不能坐这儿？” “没有！” 路小远及时收回视线。 郁景：…… 察觉身边一轻，郁景似乎是站了起来。 路小远循着看去，又忽然听见身后声音。 “你们聊完了吗。” 路小远回头，见是孟准，眼神询问怎么了。 “我在房间里练琴，你要不要来。” 孟准怯生生问。 “小远哥哥？” 厨房里很吵。切菜声、水声、聊天声混杂成了一片。 客厅却静得吓人。 前边播放着电视，甚至连电视音都仿佛静止一般。 郁景脚步停住。 小远……哥哥？ 第40章 孟准是知名的小提琴手。能在现场听见如此专业的演奏,路小远自然不会拒绝。 听见肯定的回复，孟准扯开笑，朝前引路。这时听见有人唤他。 男人立在落地窗旁,脸上带着淡笑,温文尔雅。 “方便的话,我能一起去么。专业小提琴手的现场演奏,我很感兴趣。” 孟准认得这人。 心昊传媒的郁景先生，是这档节目的出品人。换句话说，就是比贺导还要厉害的老大。 他虽然不太愿意，但联想到对方身份，还是答应了。 三人一齐往二楼行去。 卧房门半敞着,里边并排摆了两张床。 一张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见褶皱。另一张则棉被枕头胡乱堆成一团,压根没理过。 从内务就差不多能看出性格差异。 孟准从床边提起琴盒，将其摆放上桌。 路小远凑过去看。 许是日光照耀缘故,总觉整个琴身色泽极为深沉，厚重典雅，就连琴弦也闪闪发光。 孟准见其感兴趣,拿起琴身递了过去。 路小远一怔。 孟准没说话,只是又将琴身凑近一些。 这个意思是……他可以摸一下吗。 路小远小心翼翼抬手。 指尖先触碰上琴身。微硬，泛着些冰凉。而当即将触碰上琴弦时，他却有些不敢了。收回手。 “我想听你拉。”他腼腆笑道,“你拉拉看吧。” 闻言，孟准将琴肩垫放去左锁骨，下巴微垂倚上，提起琴弓。 路小远退后了几步。 日光自窗外掠入，衬得少年仿佛周身笼了一层光晕。眼帘微垂,指尖娴熟在琴弦上跃动。琴弓流畅。 自然而然的，那丰富而沉郁的乐曲便流淌而来。 仿佛琴弓每换一个角度，就会有不同的层次。分明是同一音符，却传递出不同的情绪。 要达到这天人合一的境界，琴手与小提琴本身，缺一不可。 路小远曾去音乐厅听过现场交响乐。那时讲究的是合奏，是统一。每一乐器的特点倒不鲜明。 而这会儿听着小提琴独奏，只觉身心沉沦，彻底被那如泣如诉的音色所吸引。 他不由屏住呼吸。 …… 一边是乐手，一边是听众。 郁景倚在门旁。耳里听着音乐，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另一人身上。 那人脸上绽着笑，眼底闪闪发光，好似彻底被这首奏曲所吸引。 ……小远哥哥。 他回想起孟准方才的称呼。 这两人相识不到一天，竟然就变得这么亲昵。 原本他不该去在意这种事。然而就是鬼使神差一般、甚至提出要一起来听演奏。 他对音乐并不感兴趣。 或者说，他对所谓的“艺术”也毫无造诣去欣赏。 没有半点儿艺术细胞。 无论是被人大肆夸赞的名画，亦或是令人沉醉其中的音乐。于他而言，不过是“不难听”、“不难看”罢了。 但总有喜欢这类“艺术”的合作方，于是他会装着感兴趣、装着很了解。提前梳理背下一堆那些艺术品的过往。好的谈吐，能更容易获得合作方的青睐。 仅是如此。 而在看着眼前人如痴如醉欣赏着乐曲，他心底忽然油然而生一股焦躁，好像只有自己一个被排除在外。 音乐即将尾声。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那人涨红着脸，拼命鼓掌。 郁景垂下眼帘，掩住掩藏深处的那一抹晦暗。 “太好听了，太棒了！” 路小远词穷了。只能反复重复这句以表自己的赞叹。 不愧是专业小提琴手，连他这种门外汉都能被音乐感染。 尤其对方的姿态十分洒脱随意。整场演奏行云流水，要比舞台上的表演还要令人惊叹。 孟准脸微红几分，鞠了个躬。 这时又听见一道掌声。 他侧头看去，见是郁景。 “的确很厉害。”对方笑道，“这是马斯涅的《沉思》？” 孟准点头。 “不愧是少年天才，名不虚传。我算是明白贺征为什么执意要请你了。” 孟准自小听见过无数溢美之词，对这类奉承话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轻点一下头，很快转回问路小远：“小远哥哥，你还想听什么。” 路小远对小提琴曲并不太了解。但只要是孟准拉的，应该什么都很好听。 他正襟危坐：“那……拉你最喜欢的吧。” 孟准想了想，重新拾起弓弦。 音乐再一次奏响。 依然很好听。郁景却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次是急促而磅礴的曲子。 弓弦飞快自琴弦上掠过。速度愈快，郁景的心情便愈加急躁。 想要就这么离去，又觉有几分失礼。 背倚着墙，双臂环抱。五指愈扣愈紧。 “……总。” “郁总？” 郁景陡然回了神。 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路小远立在他面前，一脸担忧望着他。 “你没事吧。” 郁景：…… “怎么了。” “那个……要开饭了，小准已经先下去了。” 路小远手指了下门外。 “郁总也一起吗。” 郁景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何时出了神，甚至连有人离开都未察觉。 房间里，只剩他和路小远。 摄像头安置在墙边，依然在随时转动。 他扯开笑，彬彬有礼。 “不了，您今天才是客人。” 又是戴了面具的郁景。 虽然心知是因为有摄像头，但路小远现在一看对方这种态度就有些不自在。像是隔了雾蒙蒙的墙在跟人说话。 “……那我先下去了。” 他没再多言，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远去，郁景立在墙边，朝前方望去。 琴身收回了琴箱，箱锁倒扣。方才坐着人的椅子空空荡荡。如今屋内已不剩一人了。 视线在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停留片刻，又往上方投去。 恰好与摄像镜头四目相对。 摄像头调转角度，正正直对过来。 现在后边，大约有正看着画面的工作人员。 郁景朝镜头弯了弯眼，随即转身，同样出了门。 . 午饭出乎意料。 虽然称不上好吃，但也算不上黑暗料理。 至少路小远吃完了。 看见他光盘，桌上人的视线不由齐齐投来。 路小远手上一顿，脸上浮起热度，是自己吃太多了？为什么要这么看他。 “路董！”男主持无比感动，“我做的饭这么好吃？您竟然吃完了！” 少女偶像手指自己：“菜是人家洗的！洗了好几遍，可干净了。” 演艺圈前辈本来觉得口味一般，只动了几口。见状也不好意思剩太多，又夹了一些菜进碗里。 “的确不错，的确不错。” 于是一顿餐下来，菜不剩多少，连洗碗都方便了许多。 接下来的活动安排是去周边景点。 可惜午饭花了太多时间，有门限的景区大部分都去不了，只能去些公共场所。 不过这并不妨碍众人热情。收拾干净后，便齐整出门了。 中午原本太阳还挺大的。如今日渐西斜，倒觉凉爽不少。 路小远原本被众人簇拥着。在他百般推脱后，其他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围着他转。 少女偶像与江子仓性格最为活泼，走在最前，冲去老远。 演艺圈前辈和男主持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路小远跟在最后。偶尔瞧见好看的风景，就会拿出手机拍一张照，想着回去以后分享给家里人看。 话说回来，大哥说是要来，结果这个点也还没有联系。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路小远有些担心。 孟准一直跟在他身侧。 虽然他提过对方可以自由行动。但孟准仅是摇了摇头，依然慢吞吞走在旁边。 于是路小远便也不好再推脱了。想着对方既然称呼他一声哥哥，得照顾好人才行。 “小准。” 他问，“你要不要拍张照。” 孟准：？ 路小远手指过去：“那边的风景，很好看。” 孟准循着望去。 那是一片湖畔，对面屹立一座巍峨的古楼。湖面波光粼粼，泛着些金光。 他不解道：“有摄像机，为什么要拍。” 这倒把路小远给问住了。 好像也是。 专业设备跟拍肯定要比自己照相更好看。 但是，总觉有些不太一样。 自己亲手拍下的画面，亲自定格的时刻，会有“记忆”在里面。 话虽如此，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红着脸收回手：“也、也是。” 孟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小远哥哥跟我一起的话，我就拍。” 闻言，路小远一愣。少顷耳根泛红，点了下头。 和孟准一起行至湖畔旁。路小远尝试了一下自拍模式，发现无论如何也框不进两人和风景。而要说找人帮忙。 艺人们已经走远一些距离，身边只剩下工作人员。 他目光投向其中一人，张了张口。 工作人员接触到视线，挺起胸膛。 “……” 路小远还是不太好意思麻烦人。收回视线，决定再试一次。 工作人员胸膛又瘪了回去。 路小远并未注意到这点。 高举起手，方框入镜了两人。 他不断调整角度，想要把人跟风景都拍下，却总是失败。 如果带了自拍杆，应该会更好些。 他有些遗憾，正待摁下快门，肩膀却被一把揽住。 “小远董，这么见外，拍照怎么不叫我们？” “人家也想要跟董事长一起拍照！” 少女偶像凑去路小远身前，半蹲下比耶。 男主持与演艺圈前辈自持着面子，但脚下依然十分老实往镜头后边跨去，成功入镜。 这样显得画面十分拥挤。 江子仓接过手机。 “小远董，交给我吧。” 他快跑几步，踩上一石墩，高高将手举了起来。 自己只露出半个脑袋。镜头外扩，最终将湖畔、古楼与在场六个人全部圈入其中。 “茄子！” 耳旁传来齐声。 路小远周身被簇拥着，甚至忘了笑。直到听见快门摁下，才慌忙扯开嘴角。 “呜呼！和路董事长的第一张合影，快发给人家！” “这手机怎么传图片来着，教教我。” 听着耳旁一阵喧闹，路小远愣神片刻。 这是…… 衣角被扯了一下。 他垂眼望去，见是孟准。 对方目不转睛盯着他：“我想要……单独的合影。” 路小远：…… 他不觉抬手，就像大哥二哥摸自己一样，摸了下孟准的头。 这一切都被人收进眼底。 郁景立于团队最尾，双臂垂于身体两侧。 他终于连面上微笑也无法保持，蹙眉垂下了眼。 . 回程路上，路小远反复观摩下午拍的照片。 多人合照，双人合影。时间已经过去，但当时雀跃的心境仿佛仍留在心头。 这能算是……跟友人的合照吗。 路小远不太确信。 因为录制毕竟是工作。或许对那些艺人而言，这亦是工作的一环。 可无论如何，能像这样把欢笑的记忆一幅幅定格在画面中，闲时想起回忆一番，会很开心。 大约是一天都没有停，车上很多人睡去了。 路小远一个人坐在车角落。把那些照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回到民宿。 眼下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没有解决，那便是房间。 三间卧房。少女偶像一个人一间，其他四人两两分配。 如今来了飞行嘉宾，便商议要让人去住哪一间屋子。 “当然是跟我们住。”江子仓道，“小远董可是我老板，我得好好照顾才行。” 孟准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男主持：“路董怎么能跟人挤一个房间！小准，你搬来跟我们挤挤。子仓，你去沙发上睡。” 接着又回头朝路小远谄笑：“路董，我帮您把房间腾空了。您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您。” 路小远：…… 不不不，他们还没同意吧！ 江子仓虽然百般不愿，但以董事长身份，的确不适合跟他们挤着住。抓了下头发：“我知道了，就去沙发凑合一晚吧。” “……子仓哥，” 孟准打断：“我去睡沙发，你去跟两位前辈挤吧。” 江子仓：诶？ 被嫌弃的男主持与演艺圈前辈：…… 四人争论不下，搞得少女偶像自觉一个人占一个房间好像不太好，鼓足勇气：“那个，实在不行，就让路董事长跟我……” 话音未落，数道视线便齐齐投来，如芒刺背。 少女偶像：…… 她举手：“我什么也没说。” 眼见场面越来越混乱，路小远终于找到空隙插话。 “我——” 一字既出，周围立马安静下来。 “没关系的，”他小声道，“我可以挤挤。” 少女偶像一愣：“跟我？” 不是啊！ 路小远的意思是，就算睡三人间也没什么。 中午他去过房间，面积还挺大。再摆一张床也绰绰有余。 见是董事长亲自发话，其他人也不再勉强。问节目组要了一张行军床，搬去了卧房。 “小远董，你睡我那张吧。” 江子仓道，“这床挺硬的。” 路小远摇头，表示没关系。 “小远哥哥，”孟准道，“你可以跟我睡一张。” 江子仓：“为啥要人小远董跟你挤啊？” “不挤的。” 孟准淡淡，“我比较瘦，还很矮。” 江子仓语塞。 这倒给他整不会了。 路小远旁观两人对话。连自己都未察觉，嘴角隐隐扯开。 直到两道视线同时投向自己，才回过神。 “怎、怎么了？” “小远董，”江子仓笑道，“你现在放松些了？” 路小远：诶？ “我第一次上镜也特紧张，你表现的要比我当时好多了。” 江子仓拎起外套，将其搭上安置在墙的设备。 “晚安了您嘞，别拍咱们董事长了。” 路小远抿嘴。 他虽然想竭力掩饰，原来被注意到了。 这时身旁有人走近。孟准低声问他：“小远哥哥，一起睡吗。” 路小远看过去，表情缓和了一些。 …… 最后，他还是拒绝了两人的好意。 因为无论是换床还是跟人挤一块儿，都觉得不太好。 行军床虽然偏硬，但毕竟有床垫，并非不能用。 一番折腾后，总算是解决了睡觉的地方。 夜渐深，摄像头也停止了运转。外围工作人员散去，只剩下几个守夜的。熄灯过后，江子仓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又确实是累了，很快睡去。 孟准是第二个睡下的。 “晚安，小远哥哥。” 路小远同样道了晚安。 在确认两人呼吸平稳后，他蹑手蹑脚起了身，走出卧房。 车上的时候他跟大哥联系过。说是工作耽搁比想象中更晚。 想到对方还在忙，没聊几句他就挂了。 这会儿找到空隙，准备再联系大哥看看。 而尚未拨通，就接到了对面来电。 路小远去了走廊角落。由于害怕吵到人，他音量压得极低。 “喂？” “小远。” 路泠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睡了吗。” “还没有。”路小远道，“今天录制结束了。” “……抱歉。” 路泠向来淡漠的声音带着疲惫。 “花太多时间了。我现在就订机票……” “不、不用！” 路小远第一次打断了大哥的话，语速急促几分，“这么晚了，你先休息吧。” 他是真的担心大哥。 好不容易忙完工作，又要紧着坐飞机赶来。他怕大哥身体吃不消。 “我明天就回去了。” 他手抓住窗槛，“录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大家都很关照我。你放心。” 路泠：“没有不适应吧？” “刚开始……有点儿，”路小远挠了挠脸颊，“后边我都有些忘了，摄像头。好像就只是一起出去玩一样。” 他聊了今天发生的趣事，还提到一个很厉害的小提琴家现场演奏。语气逐渐变得轻快。 聊过以后，大哥总算不再执意要今晚过来。 只是道：“我明天去接你。” 路小远犹疑：“……工作没问题吗。那个，要是真的赶不上，我没关系的。” 路泠：…… 路泠：“小远。” 语气强硬了一些。 对方是出于担心，再拒绝下去反而会惹人难过。 路小远只好应下。 互相道过晚安，他放下手机。 夜风拂入。天气转冷，空气有些刺骨。 路小远伸手想要关窗，目光无意间往下落去。 当瞧见立在车旁的人影，他不由定住。 . “郁总，你真的不跟我们一块儿回去？” 郁景面上带笑：“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回去也是一样的。” “行吧。”贺征不再勉强，“晚上挺冷的，你记得多穿件外套。” 他没心没肺叮嘱一句，跟着团队里的人乘车离开。 明天还要拍摄。他们租住了最近的酒店，来回大约一个小时。 晚上停工阶段，基本只会有值班驻守，以防意外情况发生。 得知郁总也要留下来以后，他心中不禁感叹一句工作狂。 原本郁总说要过来视察，他以为就是走走过场，稍微介绍一下就得了。 结果对方今天跟了一整个场次，团队去哪儿人去哪儿。时不时会看一下监控镜头，简直要比他这个总导演还要认真。 这让贺征不得不铆足了劲儿。 而得知人还要留下处理未完成的工作时，觉得自己再也熬不过了，甘拜下风。 车辆远去，民宿周围静下。白日闹哄哄的场景仿佛只是幻觉。周遭彻底陷入寂静，只几盏挂灯悬着。 郁景微不可见呼出一口气。气体因接触到冷空气，在空中凝成白烟，很快散去。 这里昼夜温差大。白天还是大太阳，到了晚上，温度一下到了个位数。 一件西装外套已经不够了。他套上大衣，准备坐回车里。 今天跟场了一天，以至于耽误了工作。 虽然对贺征说的话并非谎言，但也不至于连那一小时的车程都要省下。 只是心口有些堵。 监控画面里很热闹。那个人被团团围住，时而有些为难，时而又有些腼腆。 他跟在队伍后头。 而自始至终，那人也没注意过他一眼。 争床位的时候，其他人争得热火朝天，似乎都想与那个人一处。 他仅仅是立在画面之外。与那个人相隔几百米，却又觉相距甚远。 他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只是单纯想离那人近一些。 不知为何，从前分明觉得触手可及的距离，如今却再也触碰不到了。 那人身边围了太多人，已经看不见他。 郁景眉间微不可见地蹙起。甚至觉得心头冒出的这些心思都惹人烦闷。 他推门上车，电脑放上膝盖，想要彻底甩开这些烦思。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漆黑的瞳孔映着电脑屏幕，指尖敲打着键盘。 忽然这时，车外传来一道敲窗声。 他侧头看去。 车门拉开。 外边人套着厚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接着，踌躇地将咖啡递来。 “……给。” 热烟袅袅，化在半空弥漫开来。 对方清秀的脸庞隐在那氤氲的烟雾中，有些看不真切。 分明依然是寒冷，分明没有半点儿变化。 但仅仅如此，便觉空气温度上升了好几分。 白烟乘着冷气而来，咖啡浓厚的香气涌入鼻间。 郁景喉结微动。 第41章 纸杯握在掌心,有几分烫手。 路小远咖啡悬在半空好一会儿。 他不禁有些尴尬。 刚才在楼上瞧见郁景，意外对方竟然没有回去。而且看那副架势，似乎还要处理公务。 虽然大哥二哥让他不要靠近,但毕竟是合作方,于是打算送了咖啡就回。 是自己多此一举了吗。 他讷讷想要将手收回。 这时掌心一空，杯身终于被接了过去。 对方指尖扫过他的手背，有些冰凉。 郁景果然很冷。 路小远轻舒一口气，道：“我没有加糖,你放心。” 话音落下,对方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回应。 路小远耳根红了几分，竭力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 “你还是早点儿休息吧,也不急这一会儿。” “那个,我……” 他手指上方。 “我先上去了，晚安。” 他转身要走。 正这时,手臂忽然一紧。 动作有些突然,他一个趔趄。 转回头,见是车里人倾身过来,右手抓住了他。 咖啡洒落出来几滴,溅在了沙发垫上。 白烟氤氲,升腾而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对面人脸庞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 路小远不由愣住。 少顷,望向对方紧抓自己的手臂。 五指似又扣紧几分。他听见对方开口： “要……上来坐坐吗。” . 片刻后。 路小远坐上了车。 虽然他不明白郁景为什么要叫自己。可看对方情绪不同往常,总觉有几分低落。 是工作遇见难题了？ 路小远不太确定。 对方一直戴面具示人,想必这会儿也找不到人谈心。所以才会找到自己吧。 夜间的确有几分冷。 路小远刚下来的时候，本来还觉得挺暖和的。如今在车内坐了一会儿，身心都有寒意渗透。 他目光投向前方,有点儿想开空调。可这是别人的车。迟疑半晌，最终没有动作。 而郁景把他叫上来后，迟迟没有发话。 路小远看看天、看看地，最后望向窗外。 夜间极暗，民宿房间都熄了灯，瞧不见半点儿光亮。 玻璃窗反光着人影。 对方暂且把笔记本电脑放下了，双手握着杯身。眼帘微垂，掩住漆黑的瞳孔。 从这个角度看去，恰好能瞧见对方眼尾泪痣。淡淡缀着，平时既不显眼，但偶一瞥见，便觉惊艳万分。 郁景依然，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很漂亮。 “那个……” 路小远忍耐不住这沉默的气氛，率先发了声。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方侧目瞥来。 路小远：“如果有我能做的，不、不用客气。” 郁景：…… 他很快收回视线：“没什么。” 没什么啊…… 那为啥要叫他上来！ 路小远手扣窗沿，只觉浑身爬了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郁景坐在一旁，其实也不太理解自己为何会把人留下。 只是……太冷了。 除了键盘敲击的声响，其他空无一物。屏幕光微亮，甚至连那光芒也因寒冷而冻住。 而对方出现，仿佛融化了这一切。 他只是……有些冷，所以才拉住了人。 郁景杯身捏得愈紧。 咖啡袅袅冒着白烟。滚烫的热度自指尖传递，一直蔓延到了心脏。 这时，身旁传来窸窣声响。 他误解了动静，问：“你也冷吗。” 路小远纯粹因为尴尬，但依然讷讷点头：“有一点儿。” 闻言，郁景倾身向前，打开了空调。 换风扇开始运转。暖气涌出，驱散了夜间寒冷的空气。 收紧的毛孔仿佛整个都舒展开来。 “那个，”路小远迟疑问，“刚才为什么不开？” 郁景坐回身：“得保持清醒。” 路小远目光投向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心下了然。 的确，暖风呼呼吹着，会让人很想睡。 虽然第一次出差的时候，他就看出郁总是个工作狂，几乎不会休息。 但每每接触，依然会因为对方的认真而哑然。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人，所以才会成功吧。 虽然，路小远曾经郁景的真实性格有些幻灭。但至少在这些方面，对方依然是他憧憬的那类人。 “郁总……”他不禁开口，“真厉害啊。” 对方闻言一顿，转头望来。 话说得突然，路小远脸不禁涨红，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工作很认真。特别自律！一般人绝对做不到你这样。” 郁景：…… “你这是在跟我客套？” 路小远：诶？ 他是真心这样想，怎么会被误认为客套啊。 “我是真这么觉得……”他小声道，“你做事很有冲劲，又有目标。” 一定只有心怀信念的人，才能毫无迷茫地前进。 对方注视了他一会儿，扯开嘴角。 “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路小远一愣。 “我只是……” 那人收回视线。 “比一般人更喜欢钱罢了。” . 暖风呼呼吹着。身上套了大衣，以至于有些热。 路小远愣愣望着身旁人。 “喜、喜欢钱？” “我进娱乐圈本来就是为了钱。” 路小远：咦？ 对方并未看他，注视着手中咖啡。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开始几千。后来上万，几十万，上百万。” “我在娱乐圈待了五年。赚到的钱，给人打工估计一辈子都赚不到。” 路小远没想到郁景会主动提起从前进娱乐圈的事。 这不是对方的雷区吗。 “那，”他踌躇道，“你为什么不继续待下去？” 从娱乐公司负责人的角度来看，以郁景的实力与外貌，不演戏的确很可惜。 “我之前跟你提过吧，” 郁景看来。 “这张脸长得还行，所以不少人借此接近我。打着通告的幌子……” 他说着话，眉间蹙起：“你现在也算是进了圈子，应该知道这里边很多潜规则。” 路小远记起郁景之前说过的事。 因为当时对方骂了许多脏字，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引开了。而且事关隐私，当时他没敢多问。 现在想来，对方进圈那么早。 ——这是对于未成年人的潜规则。 “那他们……” 路小远想要问那些人得逞没有，又觉不太合适。 见他欲言又止，郁景猜出了问话，道：“我又不是傻子。再爱钱，也不会杀鸡取卵。” 他眉间蹙得更紧：“只是那群猪猡实在太烦了，三天两头的骚扰，所以我才退了圈。” 又蹦了脏字出来。 路小远倒也能理解。 换作是他，那么小的年纪就碰见这种恶心事，大概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但对方退圈以后，没有就此离开。反而借着累积的经验与资金从零开始开工作室。 这么想着，路小远对其敬佩更深。 “总之我只是为了钱。站上高处，也不会再碰到这种恶心事。” 郁景话顿住。 他原本没打算说这些的。 平常听了那些夸奖的话。无论真心还是客套，他都面带笑意的接受。他也并不在乎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可是当这人一脸认真地夸奖他，他忽然有些难受。 ——那是他的伪装。 所谓的自律、或者认真，其源动力都是因为金钱。 他并非信念感强的人。 只要能有赚头，就算让他腆着笑面对那些猪猡，他也完全不会抗拒。 他想让身边这个人认清自己。 ……然后呢。 哪怕是他这种俗人，对于这个小少爷而言，是否也会心无芥蒂地接近？ “郁总……” 他听那人开口，心头忽地一紧。 “你果然，好厉害啊。” 没成想听见这句，郁景看过去。 对方手抓着座椅扶手，眼底闪闪发亮望着他，似乎并非作伪。 郁景：“……你听清楚我话了？” 路小远点头。 “对啊！你当时只有一个人，没人能帮你。那些潜规则的捷径你也没有利用，纯粹靠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当然很厉害！” “而且钱这个东西，出来工作当然都是为了钱！没钱可太难受了，” 路小远回想起从前的生活。 “我之前有一次兜里只剩300块钱，要撑一个月。天天吃挂面，就放些盐巴。后来有大半年都不想看见面条。” 郁景一怔。 300块钱？面条？ “还有为了节约水卡，每次冲澡限制在10分钟以内。跟打仗一样。” 回想从前，路小远是既觉得心酸，又有些怀念。 郁景迟疑：“你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要？” 闻言，路小远挠了下后脑勺，讪笑道：“因为我小时候走丢过，最近才回的家。” 走丢。 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溅起万丈波澜。 郁景不由定住。 . 原来如此。 难怪，此前从未听说路家还有一个小儿子。 难怪，分明是豪门世家的小少爷，行动举止却处处透着违和。 怕给人添麻烦，不擅拒绝。完全不像是备受宠爱下长大的小孩儿。 小时候走丢过？ 那么是有人收养，还是进了福利院？ 无论如何，既然此前生活那么拮据，想必这二十余年的人生并不算得顺遂。 而他曾经还以为，眼前这人只是不谙世事的少爷。 “你……” 他张开口。原本清朗的音色显出几分低哑。 忽然谈及这一话题。就算是他，也不知该如何圆滑地接过去。 “啊、不好意思。” 路小远本没想把气氛搞这么僵，只是顺口说了出来。 而且虽然走丢，但他毕竟是受到教育读了大学出来。对于那段过往，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提及的。 只是未能跟家人一起度过童年，有些遗憾罢了。 “小时候生活挺好的。” 他道，“我一直有上学，平常闲了也能看电视。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可怕。” 至少在走失儿童中，他算是无比幸运的。 郁景：“抱歉。” 路小远：？ “我一直以为，”郁景移开视线，“你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路小远干笑两声：“应该都会这么觉得。” 毕竟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董事长职位。 在外看来，父亲和两位哥哥都对他很好。会这么让人以为也是理所应当。 虽然他不介意过去，但话题总显沉重。他不想让别人生出莫须有的负担。 而至于为何现在要对郁景提起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对方在他面前揭下了面具。所以，他也想要坦诚一点儿。 聊过以后，路小远见郁景手中的咖啡已经不再冒白烟。 他迟疑一下：“要不要重新给你泡一杯。” 郁景目光投去。道了一句不用，接着咽了一口。 路小远看在眼里，心松一口气。 他还以为对方是不想喝。 看了眼时间，已过去差不多快半小时。 路小远见郁景还有工作，不打算再打扰，准备告辞。 “郁总。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儿休息。” 他正待开门，忽然听见声音。 “等等。” 路小远回头。 对方并未看他，视线落在已经半空的纸杯上，眉间微蹙。 “你之前跟孟准认识吗。” 路小远：？ “我听他叫你名字。” 路小远没想到郁景会在意这点。 虽然对方刚开始叫他小远哥哥的时候，他也不太好意思。 “他年纪比较小，对环境不熟悉。所以可能……对我有一点儿亲近感。” “只是这样？” “嗯……嗯。” 路小远不解对方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少顷，又听人道：“你之前说私下的时候，称呼名字会自在一点儿。” 路小远闻言一愣。 “郁总……” 对方音量压低。 “能别这么叫我了吗。” . 别这么叫他了。 路小远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以为自己惹人生气了。 正有些手足无措，又听见下句：“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名字？ 路小远忽然记起。好想是之前爬山的时候，他对郁总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当时对方依然未改称呼，而他也没能叫出对方的姓名。 这会儿怎么转变想法了。 许是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郁景杯身捏得愈紧，指尖泛红。 “有什么问题吗。” “不……” 路小远只是觉得奇怪。 至少从登山那段经历看来，对方应该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虽然刚才关系好像缓和了一些，但也应该顶多是从“反感”转变为了“无感”吧。 不过因为自己幼时走丢的经历，会让人态度改变这么大吗。 停留在身上的视线时间过长，郁景终于忍不住抬头。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倒也没有什么愿不愿意。 路小远并非刨根究底的类型。 虽然想不通，但毕竟是对方要求，因此应下：“你如果不会讨厌的话……我知道了。” 郁景一愣。 “讨厌？”他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路小远：诶？ “是我要求的。” 郁景皱眉，“我还没无聊到要跟讨厌的人说这些话。” 路小远挠了挠脸颊：“可是……你就是会说啊。” 郁景语塞。 的确，平常为了工作，哪怕是面对讨厌的人他也会做些违心的事。 “现在不一样。” 郁景道。 “我没在工作。” “那，”路小远小心翼翼问，“你不讨厌我吗。” 郁景张了张口。 开始反省自己平常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人产生这种误解。 过去的画面自脑内闪过，他忽然有些郁闷。 ……好像，确实做过一些不好的事。 因此也没勇气面对身旁人的质询，望向窗外，闷声道：“我不讨厌你。” 仅仅是因为这一句，身后人便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太好了！” 也没必要这么高兴吧。 郁景手撑着脸，指尖禁不住轻敲了一下。 “本来我还想着，一定要保持距离。如果你不讨厌我，那这之后——” 之后…… 心跳也仿佛随着节奏加快。 “我们也能做朋友吗！” 指尖顿住，郁景转回头。 对方一脸诚挚望着他，眼底充满希冀。 “……” 郁景扯开嘴角，“朋友？” 听见反问，路小远一时有些慌。 是不是自己太激进了。 对方只是不讨厌他，可能也并不到做朋友的地步。 “那、那就同事？” 好像不太对。 “呃，比认识的人关系近一点儿。” 这形容好拗口。 路小远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关系。 郁景看着眼前人一脸烦恼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误区。 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喜欢自己的。 无论是因为脸或是其他什么因素，总之，一定是存在那方面的幻想。 所以他一开始极为排斥。 而后来，他的心境逐渐变得混乱，反倒是自己对这人越发在意。 虽然，他尚不清楚那朦胧的感情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可以肯定一点。 ——绝对不止是想做朋友这么单纯。 “有了！” 路小远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名词代称。 “那我们就做熟人吧。” 比朋友等级低一点儿，但又没那么生疏。 毕竟他也跟郁景打过好几次交道，刚才又进行了那么走心的谈话，总可以称得上熟人了吧。 ……熟人。 郁景并非主动的类型。 他至今为止没喜欢过什么人，倒是有不少碍眼的臭虫围在他周边转。 所以他也从没想过会去主动追求谁。 他对感情已经算是迟钝了。而眼前这个人，明显更胜一筹。 再这么下去，大概要十年后，才能从熟人晋升为朋友吧。 神TM熟人。 郁景嘴角扯开。 路小远见人笑了，以为是赞同自己的提议，正要击掌相庆，忽然见人俯身靠近。 咖啡浓郁的香气在车内弥漫。 路小远不知人要做什么，不由僵在了原位，动不敢动。 哗啦一声，车门打开。 那人仅仅是越过他，伸手打开了门。 冷空气渗入，车内温度瞬间降下。 然而对方开门以后，并没有立即收回身子，侧目瞥来。 如此近的距离，能清晰瞧见对方眼尾的泪痣。以及闻见身上淡淡余留的咖啡香。 “那个……” 路小远左顾右盼。 “没什么，只是帮我的‘熟人’开门。” 郁景道：“你困了吧。”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路小远讷讷道谢。 “别客气。” 路小远头顶微痒。 那人指尖从上方掠过，轻柔触碰过他的头发，将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 眼眸微弯。 “睡个好觉。” “明天见，小远。” 第42章 ……小远。 当等路小远晕乎乎回到房间,才后知后觉郁景叫了他的名字。 起初是路董、接着变成小远董。现在连职称都不带了，而是直呼后两个字。 许是不太习惯的缘故。当听见郁景那声称呼，总觉得心头泛起异样。 大约是生出一种被承认的感觉。 他和郁景,成为朋友了？ 啊不对，是熟人。 蹑手蹑脚进了卧房，江子仓与孟准睡觉都很安静,只依稀听得见呼吸声。 路小远尽量注意不要吵到两人,脱下外套后上了床。 后脑勺枕着枕头，双目注视着上方天花板。 他从没交过朋友,所以不知道如何才能自然而然关系变好。 虽然关系改变的过程有些生硬。不过至少，这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路小远心底仿佛乘上了云端，闭上眼。 翌日。 路小远是被压低的谈话声吵醒的。 昨晚睡得太晚,总觉有些觉不够。他惺忪睁开睡眼,目光投向旁处。 似是察觉到视线，谈话的两人齐齐望来。 “小远董你醒啦？” “小远哥哥，早上好。” 是江子仓和孟准。 两人皆已穿戴整齐。孟准甚至叠好了床铺，床单平整瞧不见一丝褶皱。 其他人都起来了！？ 脑子里清晰认知到这一事实,路小远立马清醒了。 他倏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 “小远董,现在还早呢。而且机器我给你挡好了,你别担心。” 江子仓邀功一般展示盖了衣服的摄像头。 “谢、谢谢。” 话虽如此，路小远依然飞快穿好了衣服。 无论有没有摄像头拍，周围人都起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躺着,总觉得很尴尬。 跳下床后，孟准递来一把梳子。 是一把圆木梳。 路小远迟疑接过，心想是不是自己头发太乱。 他看向桌上圆镜。 何止是太乱。 大约是睡姿的缘故，整个头发跟冲天炮一样乱翘,全然没了昨日的霸总（自认）模样。 “哈哈哈，小远董你这样好可爱，我可以拍张照吗。” 江子仓说着拿出手机，却被人打掉。 孟准：“不准拍。” 江子仓：诶？ 路小远憋红了脸，道了声要去卫生间，便弓着腰飞快离开。 把门拉上，旋开水龙头手沾水，拼命把乱翘的头发往下压。 一番折腾后，总算正常了些。 路小远看着镜中的自己，欲哭无泪。 他应该多注意点儿的。 昨天好不容易撑过来，勉强维持住了形象。今早顶那么一个发型，不会觉得他这个集团董事长很不靠谱吧？ 路小远拖着脚步走出卫生间。 “小远董。” 江子仓走来，经过时随手薅了下他的头发。 “走，开饭啦。” 路小远僵在原地。《社恐霸总竟是团宠》,牢记网址:m.1.大哥和二哥也就算了，江子仓摸他头…… 果然，他身为集团董事长的霸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子仓这才意识到自己举动有些不合适。 平时经纪人都会纠正他。这会儿只有他自己一个，不小心放开了。 “抱歉啊小远董，”他笑道，“就是看你太可爱了，没忍住。” 可爱…… 路小远心中更沉。 如果不是顾及还有旁人在，估计这会儿已经大受打击双膝跪地了。 原来在别人眼中，自己就这么不像董事长吗。 正垂头em着，余光瞥见有人走近。 “小远哥哥，你不喜欢这样吗。” 闻言，路小远抬起眼。 右手被人执起。 孟准主动拿起他的右手，放上自己脑袋：“你可以摸我的，消消气。” 温度自指尖传递而来。 路小远并非生气，只是意识到心目中的自己与在他人眼中完全不同，有些沮丧罢了。 孟准立在他身前，主动垂下头。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 发质细软，像是一头毛皮顺滑的猫。 路小远心头一紧。 这才叫可爱。 他生生忍住抱住人的冲动。 “小远董，小远董。”江子仓凑近过来，手指自己，“刚才冒昧了。就当是赔罪，你也摸摸我的头嘛。” 路小远看了人一眼，收回视线。 “不，不用了。” 江子仓惨遭拒绝，西施捧心。 闹剧过后。 吃完早饭，接着要去下一个景点。 当路小远跟随众人离开民宿时，远远瞧见郁景立在团队之中。 回想昨晚发生的事，他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视线游移。 “小远。”对方主动走近，“早上好。” 乍一听见这称呼，路小远仍不太习惯。 他左顾右盼。 不是说私下改称呼吗。现在应该算是……工作时间？ 郁景：“怎么了。” “啊、没事。” 路小远脸红了几分。 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郁景：“拍摄今天中午就截止了吧。” 路小远颔首。 原本定的两天一夜。等坐飞机回去也该傍晚了，差不多耽搁两天。 郁景笑：“待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路小远一愣：：“工作已经做完了吗。” “差不多。” 郁景道，“这边没什么大问题，我也该回了。” 路小远懵懵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其他人都已经上车了。 他朝郁景挥了挥手，朝团队跑去。 郁景立在原地，目送人身影消失在车上。 “郁总。” 这时有人靠近。 “你怎么就回了？接下来要设置导游岗，这才是重头戏啊。” 郁景淡淡：“凭贺导的本事，不用我监工也行吧。” “那倒是。”贺征叉腰，“那你为啥这两天要过来监工？” 郁景：…… 贺征：…… 郁景看向身旁人，面上带笑：“贺导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贺征本想点头，但看着人脸上笑容，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郁总看上去总是彬彬有礼的，像是不会生气。 但前车之鉴，他可不想又无意间踩中什么地雷，因此把话咽了回去。 “灯光组，摄影组！各就各位了啊！” 贺征当机立断，撤离现场。 录制截止中午十二点结束。 由于风景不错，众人带了便当，就近在树下野餐。 吃过饭后，路小远就差不多该撤了。 “卡！” 吃饭环节录制完毕。贺征走上前，庆祝小远董杀青。 “什么？路董只待一天吗！” 男主持无比失望：“我还以为会跟咱们拍完一整期，最后的表演晚会我还想露一手呢。” 贺征没心没肺：“你露吧，等节目播出小远董就看见了。” 男主持很失落。 “不对啊，”江子仓道，“接下来我们可以送小远董去机场，这内容也可以拍啊。” 闻言，众人目光倏地投向贺征，眼含希冀。 贺征想了想，觉得倒没什么不行的。 毕竟观众最想看的并非“风景”，而是“互动”。 他正要应下，却被身旁人打断。 “不行。”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昨天拍摄已经耽搁了，今天必须得去完景点。” 大老板发话了。 贺征耸肩：“你们听见了啊，可不是我不同意。” 出品人是节目组的老大，就连总导演也不能反抗。 事成定局，众人纷纷沮丧垂下头。 路小远倒没想到郁景会拒绝。 因为对方平时对外表现得风度翩翩，这点无关紧要的要求，他还以为会同意。 似是察觉到视线，对方目光投来。像是在说：有什么不满吗。 路小远连忙收回视线。 临行前，他被众人团团围住。 “再见了路董，人家会想你的。” “虽然时间很短，但能跟路董上同一档节目，我很荣幸。” “接下来我们也会好好表现的，请您放心！” 众人七嘴八舌说完了话，最后才依依不舍散开。 “小远哥哥。” 孟准排在了最后。待其他人离去后，递给路小远一封信。 “下个月我会有一场演出。你要是有时间，我希望你能来看。” 信封里塞了一张门票，是vip坐席。 路小远接过。 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受到邀请，他内心生出几分雀跃，连连点头：“当然，我会去的。” 孟准嘴角浮起一丝笑，貌似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人影挡住。 “孟准，” 男人立在他身前，面带微笑。 “其他人已经集合了，你也过去吧。” 孟准：…… 他回头看了一眼。休息时间很短，导演正拿着喊麦让调整机位。录制又马不停蹄开始了。 他肩膀耷拉下，慢吞吞抬脚朝人群走去，似乎很提不起劲儿。 路小远看着有些担心，在后边道：“小准，加油啊！” 孟准侧回头，朝他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只是那副表情，怎么看都对录制很不情愿。 路小远讪笑。 这是不是已经后悔签合同了？ “看够了就走吧。” 他听见身旁人道，“还得赶飞机。” 时间的确有些紧，路小远应了一声，跟身旁人一起去了车上。 既然都是去机场，便没有特意分车。 这是昨天郁景工作的车辆，前中后排七个座位。 郁景先上车，坐去了中侧靠里的位置。 路小远想了想，去了后座。 后边宽敞些。而且要是坐在人旁侧，他总会犹豫要不要聊天，然后陷入纠结之中。 而坐稳以后没多久，就见前边人侧头：“为什么坐后边？” 路小远：诶？ 郁景表情复杂：“这旁边位子怎么了。” “没有没有。”路小远怕人误会，连忙解释，“我就觉得后边宽敞一点儿。” 郁景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几秒。 路小远受不住这气氛，正想妥协坐去中排，就见人起身坐了过来。 “这样谈公务方便一点儿。”郁景拿出电脑，“不介意吧？” 路小远：“啊、当然！” 车行驶上路。路段不平整，略有些颠簸。 郁景膝上放着电脑，注意力却压根没在上边。 身旁人看着屏幕，而他则看着身旁人。 那人脸庞映着屏幕微光，几乎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皮肤细腻，眼睫毛纤长。 这还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原本只觉得是一张朴素的脸。 郁景手略抬起。 接着五指收拢，又落了回去。 虽然昨天下定了决心，但到头来，他也只能用工作的借口接近人。 他不会拉小提琴，更不会参加演出。 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想起刚才那个男生递来的门票，郁景掌心扣得愈紧。 “……那个。” 此时听见声音。 他看过去，见人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 “字有点儿小，我看不太清楚。” 文档可以随时放大。 郁景刚要动作，忽又顿住。面不改色道：“电脑出了点儿问题，放大不了。” 路小远：诶？ “离近点儿看吧。” 郁景说着将电脑推去，顺便坐近几分。膝头几乎快要贴上。 路小远虽然平时会不太好意思。 可既是在谈工作，他没有多想，低头凑近屏幕。 发丝从鼻尖掠过。 郁景一滞。少顷，鼻间嗅见那带着沐浴气味的奶香。 这并非他第一次闻见。 上回也是在车上。当时他尚且对这人心怀成见，以为对方是想主动引诱，于是立马拉开了距离。 分明气味没有改变。 但这回，总觉有些不同寻常。 身前人后颈白皙修长，碎发些微盖住颈间。 他看在眼里，身体微微僵住。 路小远看清了内容，正要与人商谈。忽觉身旁温度远去。 抬起头，见人坐去了车窗边上，目视远方。 路小远：？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那人头也不回，“你说吧，我听着。” 路小远愣了几秒，接着忽然反应过来，脸随即涨红。 是自己身上有怪味儿？ 这边民宿不太方便，所以他昨晚没有洗澡。 可是好好洗漱过了。 不至于吧，这才一天啊。 他不觉抬手嗅闻衣服。 可也不知是否闻惯了缘故，他半点儿气味也没闻见。 他看了眼前方。 司机专心开着车，并未注意后边动静。 路小远不想让人听见，悄悄打开了窗户。 有冷风渗入。 感觉到凉意拂来，郁景不觉回头，见路小远也坐去了窗边。发丝因风扬起，脸颊涨得通红。 他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手机就收到一条信息。 是路小远发来的。 【对不起，我身上是不是不太好闻。我没注意】 郁景一顿。 完全误解了意思。 路小远吹着凉风，脸颊都快被吹僵了。 这时身旁有人靠近。手臂伸来摁下按钮，窗户随之摇上。 风停了，只剩窗外风景不停往后倒退。 路小远一愣，转过头。 郁景近在咫尺，低眼望着他。 “你误会了。” 分明向来能言善辩，这会儿竟少见有些吞吞吐吐。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完全不会。所以，不用开窗。” 路小远怔点一下头。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郁景要坐那么远呢。 “是我个人的原因。” 对方眉间微蹙一下。 “没事，继续吧。” 像是下定决心般，重新坐了回来。 路小远看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小心翼翼：“那个，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 郁景貌似想说点儿什么。但看一眼前方司机，最终选择了手机打字。 路小远看去，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内容。 【不会难闻，你身上很香】 诶？香？ 路小远一愣，尚未看清，那行字便被飞快删去。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刚才那句实在不像是郁景会说的话。 “就是这样，你别在意。” 耳旁听见这句。 他转过头，见身旁人单手撑着下巴，修长的五指挡住俊美的脸庞，耳根隐隐有些发红。 像是做了一件极其不像样的事，目光压根不敢投来。 路小远张了张口。 好像……没有看错。因为他很容易把事情往坏处想，所以对方干脆打出了“香”这个字。 或许只是为了安慰他。可因这副奇怪的态度，他面上也不由带上一丝臊红，飞快移开视线。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 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而距离机场还有大约一个小时车程。路程很长，也不能一直这么尴尬下去。 郁景始终没有开口，眼下也只能由他来打破僵局了。 轻咳一声道：“那个，郁……景。” 他险险改了称呼。 “我们要不要……继续聊一下工作。” 对方回过头，算是默认了这个做法。 其后像是有默契一般，两人再未提起刚才发生的尴尬。 司机还得回节目组，送来他们后就离开了。 两人是同一趟航班，候机加上飞行时间，共花了三个多小时。当等抵达国内机场，已经临近傍晚了。 国际机场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这之后应该是不同的行程。路小远主动朝郁景伸手道别。 对方握住了手，却没有立即放开。 路小远犹疑，尝试往外扯了扯，没能扯动。 他正想发问，忽然听见问话：“你之后有事？” 路小远：诶？ 郁景：“如果没事，待会儿跟我去吃饭吧。” 忽然受到邀请，路小远先是一愣，接着道：“那个，待会儿我哥……” “小远。” 一道冰冷的男声打断了对话。 路小远一顿，转头望去。 人流自身边飞快穿过。 时间好似静止。 路泠立于穿梭人流之中，十分显眼。容貌冷峻，气质疏冷。 那淡漠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投向两人相握的手掌。略一顿后，看去身旁。 空气仿佛冷了几分，路小远不觉僵住。 糟了。 之前他和大哥的约定…… 大哥好像，很讨厌郁景来着？！ 第43章 路小远伫在了原地,又尝试往外抽手。 这回倒是抽开了。他飞快跑向路泠：“大哥！” 路泠看了他一眼，但很快视线又朝后投去。 路小远生怕大哥和郁景两人生出矛盾，挡住视线：“你怎么来这么早？我刚好下飞机，咱们回去吧。”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呜呜呜果然生气了。 因为自己之前答应得好好的,肯定是觉得他违反了约定。 路小远抓住了路泠,再一次道：“大哥,咱们走吧……” 语气可怜巴巴的。 路泠终于收回了视线,问：“你二哥呢。” “二哥……”路小远讷讷，“忽然有事，先回去了。” 路泠眉间门更紧：“什么时候走的。” 路小远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昨、昨天。” 路泠一顿，目光投向旁处。 如果说人的眼神能够杀人，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的二哥估计已经千疮百孔。 “是我让二哥走的。” 路小远解释,“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团队里的人都很亲切,而且……” 他话音卡住,匆匆侧头往回瞥了一眼。 郁景并未跟来，依然立在原地,礼貌带笑注视着这边。 路小远在大哥耳旁压低音量：“郁、郁景人也挺好的。” 路泠：…… 只不过一天时间门。 原本以为禹之在这边,所以才没有急着赶来。 主动把时间门让了出去，没想到这么不争气,给了人可乘之机。 “我真的不可以跟他交朋友吗。”路小远怯怯道。 “小远。”路泠叹一口气,“之前的事你忘了吗。” 路小远抿嘴。 应该是说之前登山时候的事。 当时他以为郁景反感自己，所以在大哥提出不要靠近郁景时，他满口答应了。 可既然澄清是误会,郁景并不讨厌他。而他又实在觉得对方厉害,想要多方面学习。真的不可以搞好关系吗。 但路小远不好反驳，耷拉下了头。 见状，路泠拎过弟弟行李。 “先回去吧。” 随即转身。 路小远跟个鹌鹑似的跟在大哥身后。 走了几步,又想起还没跟郁景道别，不由回头。 郁景朝他颔首致意，倒也没有多留，朝另一个方向行去，身影很快没入人流。 “嘀嘀。” 手机传来振动。 路小远拿起，见是郁景发来的消息。 【没关系，先跟你大哥回去吧，有空再约】 好像并未介意大哥方才冷漠的态度。 路小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踌躇着回复内容，压根没注意身前人停下，一不留神撞了上去。 路小远鼻子通红，摸了摸鼻尖。当察觉视线落来身上，倏地收回手机。 “怎、怎么了，大哥？” 路泠看着他，未发一言。 路小远手背在身后，看看天看看地，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少顷，对方终于转身重新朝前行去。 路小远心松一口气。但暂时不敢用手机了，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 “嘭！” 行李放入后备车厢。 路小远坐上副驾驶，正要系安全带，却见身旁人俯身过来，帮他拉开了带子。 那清冷的气息靠近。 路小远往后靠坐，方便人扣上锁扣。 咔擦一声，锁扣系好。然而身前人没有立即离去，依然俯身在前。 路小远正有些疑惑，忽然听见大哥声音。 “小远。” “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 对方蹙着眉。 “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路小远闻言怔住。 “郁景的确工作能力出色，这点我承认。” 路泠挟着锁扣的手紧了几分。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防备。” 白手起家，从泥地里摸滚跌爬起来的男人绝不会简单。熟知圈子规则，口蜜腹剑。 选择跟路氏攀上关系一步登天，这个目的不难想象。 小远单纯，不会怀疑人。那个男人有意靠近，极可能是为了利用。 这些话他不好直白讲出来。 他虽然想要锻炼小远，但不愿意对方接触到圈子里的黑暗面，许多肮脏事都会帮其挡掉。 小远明显已经对那个男人生了好感。 怀疑所谓的“朋友”，只会让小远伤心。 没有听见回应。 路泠抬起头，见弟弟一脸懵懂看着他。 ……果然不会明白。 他抬起手，摸了下弟弟脑袋。 虽然此前不打算做得太过强硬。但既然那个男人已经开始行动，他也不得不有所针对了。 至少要让那个男人知道，对小远出手，绝不会对心昊有什么好处。 路泠正打算坐回身，却觉手臂一紧。 弟弟抓住了他。 “……我知道的。” 路小远张开口。 “郁景是什么样的人。” 路泠一顿。 路小远神色逐渐紧绷。 自己违反了约定，他原以为大哥会责备自己、或者因生气无视他。 结果却听见这样一番话。 从头到尾，大哥都只是出于担心。所以他也想要跟大哥袒露真实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为了接近我，那他表现得……” 属实有些糟糕。 他并不是傻子。 上任这大半年，有不少人为了走后门接近。 或许，大哥以为郁景是同样的人。但这不太一样。 毕竟一开始是他主动想要跟人交朋友。 那时候的郁景别说接近，现在回想起来甚至对他有些避之不及。 就跟对方说的那样，以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更何况…… 郁景在他面前的表现，并非那么完美。 一开始的伪装的确毫无缺陷，而他也确实对那幻象产生过憧憬。可是真实的郁景，爱爆粗口、喜欢钱，讨厌别人因为他的脸接近，好像有一点点自恋。 但这些，并不妨碍对方身上的优点。 效率主义者，做事认真，擅长察言观色。 最重要的是，心怀信念。 虽然郁景对此否定了，并且自认为是一个俗人。 可路小远还是觉得，能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是一件很酷的事。 “我明白哥你的意思，” 路小远低下头。 “可是……或许可以信我一次吗。我觉得，我应该没有看错人。” 像是不太确信，又补充了一句。 “大概……” 话落下后，车内陷入寂静。 路小远意识到自己抓着大哥有些久了，松开手。 就算是想要表达想法，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投入了。 路小远脸上发烫，目光游移，完全不敢跟人视线接触。 少顷，耳旁听见若有似无一声叹息。大哥坐正回了身子。 路小远不由看去。对方眉间门微微蹙着，貌似无奈。 “我明白了。” 路小远：咦？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余晖自前窗渗入，暖色的光芒在空气内流淌。两人身上都仿佛覆了一层淡淡的橘光。 引擎声启动，他见大哥目光投向前方。 “但如果真有万一，那个人敢做对不起你的事，” 路泠语气冷了几分，“我——” 话说一半便卡住。 锁扣弹开，身旁忽然有温度靠近。 双臂揽来抱住了他，额间门抵住他的肩头。 路泠不由顿住。接着，低眼下望。 “小远？” 弟弟向来内敛，他还是第一次被人主动抱住。 “……对不起。” 路小远声音很闷。 “你刚帮我系的安全带。” 路泠：…… 路泠：“没事。” 路小远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大哥向来会考虑他的想法，一直以来做的也都是对他好的事。 分明是他违反了约定，对方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依旧优先考虑了他。 他难以言喻心中的想法，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最后只是任着冲动，用“拥抱”来表达感情。 身体接触，于他而言是一件生疏的事。因为没有这种习惯。无论是在福利院还是在穆家，没有人会因为他听话而主动拥抱他。 直到回到家。 二哥很喜欢身体接触，父亲也爱用亲昵的话语表达热情。 唯独大哥不同。顶多摸摸他的头，或是拍拍他的肩膀。 所以他没想过，自己会对人做出这种行为。 对方会反感吗，会推开自己吗。 ——甚至连这点都来不及去顾虑，就这么主动抱了上去。 还好，大哥并没有推开他。短暂怔住后，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貌似安抚。 大哥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就跟本人一样，带着些清冷的薄荷香。 而这气味，也令路小远无比安心。 他抬起眼。 “……谢谢。” 身前人垂眼看着他，瞳色极淡。 分明是冷漠的表情，手上动作却很轻柔。指尖抚过他的后脑勺，像是顺毛一样。 “坐回去吧，回家了。” 路小远脸上扯开一抹笑，松开手，坐回了副驾驶。 大哥再一次帮他系上安全带。 轿车驶离了机场停车场，没入滚滚车流。 . 二哥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是说有事情要处理，结果好几天不见人影。 回来以后，路小远给人打了电话。对方只简单问了下拍摄期间门发生的事，其他再无多言。 好像很忙的样子。 路小远虽然有些在意。但想到毕竟是二哥，应该不至于要他担心。大约是在处理乐队相关的事务。 这段时间门，KING的成员们都陆陆续续过来了。二哥身为队长，需要安置队员。 “那个，如果有我能做的，请尽管提！” 路小远绞尽脑汁。 “KING的办公楼确定了吗。集团有闲置的楼房，如果需要的话……” “得了。” 路禹之打断。 “老子才不想用那老头子的资源。” 路小远：“二哥……” 想到是在跟弟弟说话，路禹之语气缓和一些：“总之你不用管。这段时间门我可能没空去找你，但要有什么问题立马联系我，懂？” 路小远欲言又止，最后只点了下头：“……好的。” 电话挂断。 路小远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深深叹了口气。 到头来二哥什么也不愿意跟他讲。 是自己靠不住吗。 他放下手机。 录完综艺大概过去了三四天。 他收到孟准联络，说是第一期已经录制结束，下回录制在半个月后。顺便又提醒了一下他演奏会的时间门，记得一定要来。 【好的，我……】 路小远字打到一半，手机再一次响起。 是郁景打来的。 郁景不喜欢浪费时间门，有事情从来只打电话。孟准倒是相反，每次只发短信。 哪怕路小远主动打过去，对方也只是简单应了几声。挂断电话后，反而又发信息过来，聊一些未完的内容。 大约是不擅长交流。 路小远越看孟准，越觉得对方有些地方像自己。 可很多方面又不同他那般处处小心，性格有些特立独行。 很酷的弟弟。 这是路小远对孟准的看法。 手机还在响，回复便暂且搁置了。 路小远摁下接听键，将手机放至耳边。 “喂？” 那天机场分别后两人再未见过面。 在他到家后对方倒是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他安全。 路小远发了个表情包过去，对话就停留在了这里。 说起来那天走得突然，他还没跟人好好道过歉。正打算开口，就听那边先一步道：“你周末有没有时间门。” 路小远一愣。 “……那天本来想约你吃个饭，你好像不太方便。”郁景道，“这周末有空吗。” 周末…… 路小远确认了下行程安排。 自从接任董事长后，他便没有了明确的假期或工作日，周末上班的时候也不少。不过总得来说，吃饭的时间门还是有的。 因此点了一下头，讷讷道：“要……去哪里吃饭吗。” 对面语气听不出变化。 “你想吃什么。” 要说到想吃什么，路小远确实有一样东西挺想吃的。 这段时间门要么是在家吃饭，要么去的是高级餐厅，已经很久没去那个地方了。 麦当当。 大块的汉堡肉配上冰可乐，再加一份蘸了番茄酱的炸薯条。想想就口水直冒。 可是郁景应该不会想去那些地方吧。 人员嘈杂，也没有包厢。 对方很少在外吃饭，那次去爬山也是全副武装挡住了脸，大约是不想被认出来。 路小远忍住了想法，道：“我……都行。” “知道了，我来预约餐厅。” 言简意赅丢下一句，便挂断电话。 听电话那头传来忙音，路小远懵懵放下手机。 好像自从那天晚上后，对方就真不再在意从前发生的事，对他的态度缓和许多。 周末约着一起吃饭，这是“熟人”之间门才会做的事。 再你来我往几次，说不定他们就能变成“朋友”了。 路小远心中怀着美好的愿景。 . 另一边高级公寓楼内。 夜色已深，一个男人抄兜立在落地窗旁，放下手机。 初时表情不见变化，下一秒嘴角微抿。接着整个人落入沙发，似乎全身都放松下来。 太好了，答应了。 他原本并不抱期待。 因为之前分开，他发现路泠对他不太待见。虽然不知缘由，但这很可能会影响那个人对他的看法。 他本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会同意。 当听见肯定的答复后，他生怕对方听出自己语调变得奇怪，飞快挂断电话。 心情平复片刻。 郁景在沙发上静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想要查一下附近有什么美食。 屏幕尚未亮起，黑屏清晰映出他的面庞。嘴唇勾笑，由内而外冒出了喜悦。 郁景一滞，继而嘴角缓缓平下。 这副表情。 就好像是从前遇见过的粉丝，一副花痴相对着他。 他当时面上带笑，心底却在想好白痴，对一个不算认识的人露出这种傻乎乎的笑。 结果，有朝一日轮到自己头上。 郁景点亮屏幕又熄灭，最后垂下头，五指插入发缝之间门。 太傻了。 自己。 . 很快到了周末。 路小远不想对大哥有所隐瞒，主动提起郁景邀请他吃饭的事。 听见话，路泠沉默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 路小远很紧张。 虽然那天已经算是和大哥说开，但对方心中对郁景或许还保有成见。因此当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十分忐忑。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路泠轻叹一口气：“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路小远对手指。 “我说过了，你想去的话就去。” 路泠道，“我并不打算阻止你交朋友。” 顿了顿，语气变得凌厉：“只是，如果那个人是在耍你——” 路小远：“大哥！” 路泠一滞，收回了话。少顷伸出手：“小远，过来。” 路小远走近过去。 手掌落上头顶，轻摸了两下。 “早点儿回来。” 路小远小鸡啄米式点头。 与大哥道别。 离开公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 虽然才过六点，但最近到了冬天，太阳落山很早。天气越来越冷了。 路小远才在外边站了一会儿，便感觉瑟瑟发抖。 郁景很快来接他了。上车以后，路小远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感冒了？” 耳旁听见问话。 路小远揉了揉鼻子：“没有，就是刚才有些凉。” 大约都想着周末出来玩儿，路上很堵。 郁景眉间门蹙紧，调高了空调温度。 暖风呼呼吹来，路小远整个人陷入了沙发座椅。 “好些了么。” 路小远点头。 这时，落在膝上的手忽然覆来一道温度。 他略一愣，垂头看去，见是郁景抓住了他。指尖勾过掌心，像是在确认体温。 这种感觉与握手不太相同。 握手都是可预见的，且握一下就会放开。 而这会儿对方指腹覆着他的手背，属于他人的陌生触感传递而来。 温暖，且皮肤柔软。 路小远身体僵住。 大约是确认到他的确不冷了，身旁人很快收回了手，放上方向盘。 车行驶上路，夜景从窗外飞快掠过。 路小远余光瞥去。 郁景手很好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相较而言，自己的手总觉有几分粗短。 他摊开掌心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怎么了？” 路小远倏地坐正：“没事！” “……我定了一家日料店。” 郁景目视前方，指尖敲击着方向盘。 “你能吃吧？” 路小远点头。 他没有忌口的。 之后，车内陷入寂静。 大约是暖气调太高的缘故，郁景总觉有些热，松了松领带。 他不说话，身旁人也不说话。 而在他想要找些话题聊时，却不知该从何谈起。 这本该是他最擅长的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但这会儿不知怎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想找到对方会感兴趣的话题。可要说对方喜欢什么，一时间门他竟想不到。 项目…… 不对，别聊工作了！ 郁景五指扣紧方向盘。 前方红灯。 他踩下刹车，车缓缓驶停。 再看向身旁人。 大约是觉得无聊，正望着外边夜景。 一间门麦当当坐落在路旁，M字当头，亮着鹅黄色的灯，在夜间门极为显眼。 红灯停了多久，对方便望了多久。 直到车行驶上路，店面往后倒退而去时，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郁景：…… “你想吃吗。” 耳边乍一听见这句问话。 路小远一愣。 车前打了转向灯。身旁人随意转了下方向盘，车头便朝右调转而去，偏离了导航。 路小远左顾右盼：“这是要去哪儿？” 身旁人瞥他一眼：“你想吃快餐的话就直接说。” 心思被看穿，路小远涨红了脸。 麦当当身为全球连锁，无论何时都人满为患。更别提现在周末，两层楼都挤满了人，大多数是学生。 “可能进不去。” 郁景车开去取餐区。 “车上吃行吗。” 路小远自然不介意，可他依然在犹豫。 “那……日料店怎么办？” 郁景：“取消。” 路小远觉得郁景可能是在顾及自己。 可对方难得约自己周末出来，却只吃快餐，总觉不太好意思。 “我不用——”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吃什么都行。”郁景紧蹙着眉，“主要是你。” 路小远：“咦？” 郁景音量低了一些：“我只是想和……” 后边说的话越来越轻，路小远没太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郁景一顿，声音骤大：“没什么！” 路小远吓一跳，噤了声。 这附近没有停车场，还得换个地方。 车重新驶上路。路小远抱着牛皮色纸袋，车内充斥着汉堡与炸薯条的香气。 他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你要是饿的话就先吃。” 路小远脸更红，连连摇头。 十几分钟后，车停下，引擎熄灭。 这是一处宽阔的空地。 路小远怕弄脏车里边，拿纸垫上。又插好吸管，递给郁景冰可乐。 因为车内温度太高，此时冰块都已经化了，只剩一些余温。 郁景接过。 他对吃食并不讲究。快餐方便，偶尔也会这么解决。 只是，很少会这么郑重其事。 他看路小远细细铺好了白纸，又把薯条倒进纸盒，挤进番茄酱。 然后递来。 “给！” 郁景拿起薯条，就要这么送进嘴里。 “你不蘸酱吗。” 听见问话。他略一顿，薯条重新去沾了酱。 番茄酱酸甜，薯条咸脆。组合在一起，仿佛在味蕾爆开。 从前吃快餐只为了图省事，口味倒是其次。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味道。 还不赖。 另一边，路小远拆开了汉堡纸。 大约是想要汉堡胚和肉片一起塞进嘴里，嘴巴张得老大。一口下去，半个汉堡都没了。 噗。 郁景憋住。 之前难不成还顾及着董事长的面子？吃东西这么猛。 然而虽然嘴巴张得大，但可惜口腔并没那么大。此时两边腮帮子都塞满了东西，费力咀嚼着。 从侧面看，像是一只仓鼠。 对方吃得认真，并未察觉到视线。 郁景在一旁看着，发现对方嘴角沾了沙拉酱。然而本人完全没注意。咽下东西后，就要开始下一口。 “这里。” 他手伸去，指尖挟过嘴角脏物。 “你吃慢点儿，当心卡嗓子。” 脸颊有温度拂过。路小远一顿，身体僵住几分。 然而郁景本人似乎并未觉得自己做得哪里不对，神色自然。 是自己想多了吗。 路小远：“谢……谢。” “不客气。” 郁景收回视线，继续嚼薯条。 这时，路小远目光掠过郁景肩膀，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头银白色的短发，身形高大，手里正抓着另一男生的手臂，要将人带进深巷。 ……是二哥？！ 路小远不觉张大嘴，凑近窗边。 可惜光线太暗。他没来得及看清人脸，那两人身影便没入黑暗之中。 路小远揉了揉眼睛。 二哥应该是在处理团队的事，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 这时，身下传来声音。 “要压到什么时候。” 路小远陡然回神。低头下望，发现自己为了看清楚，几乎半个身子越过郁景。一手扶着窗沿，另一只手撑着人肩膀。 膝盖抵住人大腿边。这一低头，鼻尖便险些与人额间门撞上。 “不好意思！” 他脸瞬间门发红，想要坐回去。然而太急，脚下一滑竟不由踩了个空。 “嘭！” 他扎扎实实摔在了人身上。 鼻间门涌来淡淡的清香。初是橘调，接着变成沉郁的木香。 脸丢大发了。 路小远头不敢抬，想要撑身坐起。 这时，胸前鼓动隔着衣服传递而来。 咚咚。 咚咚。 咚咚。 咦？ 怎么跳这么快？ 路小远本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声，可又觉得不像。迟疑抬眼，恰好与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漆黑的瞳孔，平时总觉沉郁。脸上带笑，眼底却不见情绪。 但此刻，却依稀看出几分慌乱。 路小远有些愣神。尚未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双眼便被捂住。 视线隔绝，眼前陷入黑暗。 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鼻间门那淡淡的沉香。 以及那近在耳畔的急促心跳。 第44章 视线被遮挡,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身下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而来，连带那急促的心跳,十分灼烫。 路小远定在了原地,良久开口：“那个……” 直到听见这声音，身下人才貌似回神。路小远只觉自己肩膀被扶住，然后被一把摁坐回了副驾驶。 眼前重新恢复光明。 映入眼帘摆在车台上的冰可乐。因内外温差，杯身泛起水珠,沿外壁淌下。 如同渗出了汗。 不知是否空调温度太高的缘故,此时路小远也出了一身汗。水渍打湿了衬衫。 他目光落在冰可乐上,有些坐立不安。 他想看身旁人是什么情况,但又没有勇气。仅仅是双手合拢,指尖攥紧。 ……刚才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他听错了吗。 郁景怎么会那么慌。 还是说,因为他突然跌坐在身上，吓了一大跳。 也、也对。 一般肯定会吓住吧。 想起方才行为,路小远脸更红，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 “不、不好意思。” “……我很重吧,压疼你没有？” 路小远是真情实意地感到抱歉。 虽然他不胖,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就这么生生摔在人身上，那么大动静，肯定很痛。也难为郁景没有发火。 不……还是说在忍？ 因为太疼了,连发火的气力都没了？ 心中生出这一猜想，路小远不由得心虚,倏地转过头。 这时正好瞧见郁景转头望来。两人四目相对。 路小远：…… 郁景：…… 片刻沉默后，路小远比了个手势：“你、你先请？” 郁景抿了抿嘴,收回视线：“你先说吧。” 好吧。 路小远道：“我就想问你是不是很疼。我还蛮重的，那个，要不要去医院……” 话落以后,没有得到回应。 路小远疑惑，以为是没听清，正想再问一次。接着就听见一道沉闷男声。 “你就想说这个？” 诶？ 路小远迟疑点了下头。 郁景音色更沉：“不疼，你挺轻的。” “那、那就好。” 路小远松了一口气。 察觉身上视线移开，郁景侧目望向窗外，五指收紧。 难以言喻现在的心情。 他既希望人察觉自己的感情；可当即将被戳破时，又变得有些慌乱。 捂住人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因为自己表情太傻，心跳太快。 他不知人发现了没有，内心又隐隐希冀对方能注意到。 结果……只是听见那么一句无关痛痒的问话。 郁景额头几乎要抵上窗面，冰凉的冷意传递而来。 自己是什么怀春少女吗。 “啊！” 忽然听见一声惊叫。 郁景一愣，回过头，就见身旁人倏地凑近。布料摩挲，传出窸窣声响。 心脏沉沉撞了一下。 他往后靠坐，脊背贴上了窗。 “刚才我好像看见二哥了！” 此时路小远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别处，手指过去。 “进了对面小巷！” 郁景：…… 路小远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确认从这个方向再也看不见，准备开门下车。 “我去瞧瞧。” 刚要动作，手臂便被攥住。 路小远一顿，抬起眼。郁景不知为何神色复杂。 路小远：？ 他目光投向对方胸口。 是这里还疼吗。 郁景看路小远视线偏移，便知道是误会了。 他扯了下嘴角：“太晚了，我和你一起去。” 说罢也不待路小远回应，便自顾自下了车。 路小远微愣片刻，一同跟上。 . 等去到外边，路小远才发现这里是靠近后街的停车场。 后街是上次二哥回国时带他去的地方。一条街巷全是夜店和酒吧。 他们停车的位置原本还很安静，但靠近深巷后，便能依稀听见从店门里传出的躁动音乐。 这个时间点，对于夜店常客来说还太早。因此街上并没什么人，只偶尔有几个散客。 路小远一边走一边张望，但四处都未瞧见二哥身影。 是他看错了？ 路小远不太确信。正东张西望间，忽听耳旁传来一道软软的男声。 “哈啰。” 他目光投去，见身前立了一化了浓妆的男子。 打扮精致，哪怕隔了一米距离，也能闻见身上浓烈的香水气味。 路小远挠了挠鼻尖，勉强忍住喷嚏。 “二位第一次来？” 男子步姿妖娆。 “要是找不到好去处，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 这、这是什么？搭讪？还是推销？ 路小远很混乱，就这么定在原地。 而在男子即将碰上他时，却被一道黑影隔开。 “不好意思，”郁景礼貌拒绝，“我们还有事。” 看清身前人的脸，男子脸上泛起红晕，继续缠来：“哎哟大帅哥，别这么说嘛，就去喝一杯……” “不方便。” 郁景后退一步，揽过路小远的肩膀，面带微笑，“但你要是有推荐的酒店，倒是可以告诉我们。” 男子停住，接着啐了一口，脸上不再见那魅人的笑。 “搞什么，竟然是一对。那一开始隔那么远。” 一边抱怨着，一边忿忿走开。 目送人远去，路小远依然愣在原地，尚未回神。直到肩上力度挪开。 他脸憋红几分，转头看去：“那个人……” 郁景言简意赅：“这附近很多gay吧。” 纳尼！？ 路小远完全不知道。 因为招牌名字都看着很有格调。他还以为就跟二哥上次带他去的地方类似，就是普通的酒吧。 可是，郁景怎么会知道。 察觉到视线，郁景迟疑：“合作方里兴趣古怪的很多，得投其所好。” 大约是为了应酬。 路小远明白了，不再细问。 而后，他又想起对方刚才的话，脸涨更红：“酒、酒店……” 身旁人貌似一顿，接着移开视线：“只是要赶走那个人，这样最快。” “……别误会。” 路小远不知所措：“我知道的，我知道。” 然后，双方陷入尴尬的沉默。 什么别误会。 郁景眼底映着那此起彼伏的霓虹灯光，眼帘垂下。 每次都要说些多余的话。 正当他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时，身边人脚步忽地停住。 “好像……真的是二哥。” 不知瞧见了什么，喃喃自语。 郁景循着看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那边。” 路小远加快步伐。 貌似比起刚才的尴尬，更在意二哥去了哪里。 郁景嘴唇微抿，随之跟上。 . 夜幕垂下，天际依稀闪烁几颗黯星。 两人刚过拐角，便听见一道激烈的争吵。 “放开我，你放开我！” 是用英文说的话。在这异国他乡显得尤为突兀。 路小远冲太猛，险些直接撞了上去。 好在拐角时被身后人拽住手臂，急急停住。 不远处，二哥正在和一男生拉扯。 男生一头天然卷，长相可爱。虽然光线昏暗，但从那依稀露出的脸部轮廓来看，总觉有几分眼熟。 路小远眯眼打量。很快记起那个男生他见过。 之前他出国住在二哥家里，对方晚上来敲过门。 虽然当时他有些在意对方身份，可二哥不愿聊，他也没有细问。自那以后再未见过，他便逐渐淡忘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 男生竭力挣脱二哥的手。但他力气太小，压根挣不开。 “你不是说跟我没关系吗，那你还管我做什么！放手！” 麻烦死了。 路禹之皱眉。 虽然对方力气不大，但一直这么挣扎也很烦。可一旦放手，一定又会马上溜走。 他并不在乎这人在外边跟谁搞在一起。可每次都会说些多余的话。这才几天他就听见传言。 这些天废话已经说得够多，他不想再浪费精力。 路禹之无言看着男生挣扎，直到对方没了力气，才松开手。 “我给你订了机票，明天回去。” 男生一滞，接着倏地看去，眼底蒙满泪水：“你还是要赶我走？” 路禹之：“你签证也没几天，能待多久？” 男生：“那些队友你可以想办法，我就不行？我可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 三个字沉沉撞进路小远耳中。 虽然他当时就有所猜测，觉得那个人是二哥对象。 不过当亲耳听见，还是很震惊。 原来二哥跟人谈恋爱是这种样子吗。 怎么觉得……跟平时没太大差别啊。 既然是对待恋人，难道不该更温柔细心一点儿吗。 路小远不解。 “第一，你跟老子不是那种关系。” 路禹之低眼看着身前人。 “第二，队友跟来是为了演出，你留下来做什么。” 男生一时语塞。 “趁老子还有一点儿耐心，赶紧回去。” 话落以后，空气陷入静默。 路禹之以为人终于理解了，正要带其离开，忽然听见悠悠一句。 “……是因为那个人吗。” 路禹之顿住，回过头：“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男生咬着唇。 “自由随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定居在国内？甚至还要和我分手。” 路禹之眉头一跳：“老子压根就没跟你交往……” 男生音量骤大：“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上床！” 一语既出，震得街树上头的枯叶都抖三抖。最后终于坚持不住，悠悠晃下。 路小远也没能坚持住。 听见这毫不掩饰的直白发言，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太大，引起了巷子里边人的注意。 他连忙缩回身子，手捂住嘴。 糟糕，被发现了。 他并非有意要偷听，只是刚才实在找不到插话的时机。 现在倒是反应过来。这是二哥私事，还是赶紧走吧。 他眼神示意郁景。 然而对方仅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动。 路小远不由一愣。 “……小远？” 这时，熟悉的音色自身后传来。 路小远身体僵直，一寸寸转回头。 已经晚了。 二哥立在他身后。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复杂。 白发寸头哪怕是在昏暗之中，也极为显眼。 路小远不禁咽了一口唾沫，讷讷出声。 “二、二哥……” 第45章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街边枯叶又悠悠落下一片,在冷风中躺落去了地面。 半晌，路小远才鼓足勇气再一次开口：“那个，我……”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却听见质问。 他一时卡住,连忙道：“我、我不是有意的,就是刚好路过。看见二哥你在这儿，就过来看了一眼。” 随后脸涨红。 “我什么也没听见,真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路禹之看弟弟反应,就知道对方大概什么都听见了。 而这是他最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 指尖微动,目光投向立在对方身后的男人。 “你跟他在一起？” 路小远手足无措：“呃，嗯！我们出来吃饭……” “先过来。” 路禹之伸手过去。 然而尚未触碰,途中就被人挡住。 看见横在身前的男生,他眉间皱得更紧。 “做什么，闪开。” “……” 男生并没有回话，甚至也没有开口。只是目不转睛注视着身前人。 路小远忽然一下子被人凑这么近,不由怔住。 “就是你,那个弟弟。” 少顷,听见发话。 对方语气不善。 “都是因为你突然出现，所以一下子都变了。” 路小远：诶？ “禹之分明说最讨厌这里,” 男生直直瞪着他：“现在却回来了。都是你，把他绑住——！” 路小远很少直面这么浓烈且毫不掩饰的厌恶,一下子伫在了原地。 接着心跳加快，指尖泛白。 他很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不希望惹人生气,不希望有人讨厌他，所以处处小心。 可是这个人很明显。 看他的眼神,已不止步于讨厌，而是憎恶。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路小远喉结微动，嗓子忽然变得干涸。 他确实,希望二哥能回来，希望一家人能团聚。 他不知道二哥有多讨厌这里，有多讨厌回家。 是自己想法太自私了？ “对、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呢。 男生音量更大，以至于显出几分尖锐。 “你要是觉得抱歉，就别缠着禹之不放！把他还回来、还回来！” 尖声震颤着耳膜。 路小远禁不住抖了一下。 男生对着他怒骂，厉声一股脑涌进了脑中。 眼前人脸貌似变得扭曲。 耳边很吵。脑内眩晕，所有东西乱成一锅粥，混杂成了一团。 他…… 他—— “嘭！” 忽然，一切都停下了。 视线被屏蔽，声音骤灭。 身后有温度拥来。一手环住他的双眼，另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 人的体温自皮肤黏膜传递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冷意。他仿佛察觉到身后人心跳的鼓动。 极沉，极稳。 连带着他的心跳也逐渐平复，冷静下来。 他抬起手，覆上了对方手臂。身后人缓缓卸了力气，温度离去。 风景重现。 不远处，男生被抵向了墙。 二哥力气很大，单手拎着人，竟见不出丝毫费力。只是手背青筋暴起，貌似隐忍着愠怒。 墙壁很冷，又很硬。 男生半张着口，不可置信身前人会对自己动手。想要说些什么，但衣领被卡住，极为难受。 他脸青了几分，接连去拍手臂，想要人放开自己。 路禹之没有动，脸色极沉。 “既然不说清楚话你就不懂，老子就说明白点儿。” “你TM就是个炮友。” 凌厉的男声穿透这苍白的空气。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外边乱搞。不去管，是因为不想管。” “你跟老子什么关系？” 路禹之凑近几分，手上更紧。 “再敢拿你这张嘴对小远说那种话，别怪老子不客气。” 不知是因为听见话还是喘不过气，男生脸色更青。 路小远生怕出意外，不由上前一步：“二哥！” 路禹之看他一眼，这才卸了力气。 砰地一声巨响，男生落去地面，手摸脖子喘气。 路小远不知所措。看看二哥，又看看地上的人。 男生撑墙站起身，眼底蒙着泪水：“我会说出去，我绝对会说出去……” 路禹之睨去。 “你、你就是个同性恋玩咖！” “四处找人上床，从来不负责。要让人知道KING的粉丝就是这么个货色，你觉得KING还混得下去？！” 路禹之一扯嘴角：“随你。” 没想到会得来这种回复，男生不由愣住。 不对啊。 之前他试探传了些口风，对方分明很在意名声、立马就来找他了。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就算对国内有影响。” 此时，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传来。 “以KING在国际上的影响力，粉丝并不会在乎这些。” 男生目光不由投去。 那人立在暗中，眼眸微弯。 “而很明显，鉴于目前星传已经和KING签约。为了KING的商业价值，你这些捕风捉影的言论将会遭到起诉。” “我想，这对你而言会是一件麻烦事。” 男生噤了声。 他不太懂法。但这人说话沉稳，似乎很有信服力。 而他也确实是气话更多，无论法律还是起诉都离他太远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路禹之一眼，手抚上脖颈，飞快离开了。 “啊、” 路小远想要跟上。 他还是担心对方会传出对二哥不好的传言。 然而没走几步就被拦住。 他转头看去，见是二哥。 对方面孔隐藏在暗中，看不出情绪。 “随他去吧。” 路小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路禹之：“如果你是担心影响星传，那就解约——” “不是的，不是！” 路小远连忙解释，“可那些分明是谣言……” 路禹之看来，琥珀色的瞳孔晦暗莫名。 “你觉得是吗。” 路小远：诶？ 路禹之：“你听清楚了吧，我和那人的关系。” 路小远愣愣点了下头。 “……” 路禹之未再多言。 抬手向前，貌似想做些什么。中途却顿住，将手收了回去。 “喂，你。” 察觉到视线，郁景笑道：“您在叫我？” 路禹之：“把小远送回去，别带他乱跑。” 郁景：…… 郁景：“您不送他回去吗。” 路禹之没回这句，径自抄兜往外。 “二哥！” 路小远唤了一声。 然而对方仅是微微一顿，接着头也不回，身影很快隐没于黑暗。 路小远不由定住。 他还是第一次看二哥这样。 分明是那么强大自信，无论碰见什么都不会被打倒。 此刻却背对过去，像是在逃避。 ……又像，是在害怕。 身旁有脚步声靠近。他侧头看去，见是郁景。 对方并未多言，仅仅是无言注视着他。那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无比沉静。 风拂过，坠落的枯叶悬至半空，自腿边掠过。 而这仿佛带动了什么。 路小远撇过头，目光再一次投向黑暗。 . “啪。” 摁下开关。刺目的白炽灯光立马充斥了整个空间。 映得墙壁惨白，屋内一片冰凉。 由于是南方，房间里并没有暖气。空气如同浸润了冰，泛着刺骨的寒意。 而男人显然并不在意这些。 手里提一塑料袋，走进屋内。接着双脚一抬，去沙发径自坐下。 后脑勺枕着沙发靠背，就这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头顶端正对着白炽灯，哪怕是隔了一层眼皮，也能感受到眼球被直直刺着。 “……” 路禹之缓缓睁开眼。 糟透了。 他分明最不想让弟弟知道自己这些龌龊事。 那时太过年轻，很多方面自暴自弃。在gay吧喝酒买醉的时候，碰见了那个男生。 对方长相的确符合他的喜好，也不纠缠，相处起来很放松。 原本只该是一夜情，后来巧合产生了联系，就这么藕断丝连了下去。 虽然没有直白讲过，但他们两人维持着一种默契。 绝不插手对方的私事。 所以，哪怕听见那个男生在gay吧勾搭上了其他人，他也没什么反应。 他同样如此。 因为对象总是一个人，会腻。 他并不喜欢那个人，那个人同样不喜欢他。 对方和他一样，不过是是寂寞无聊找不到人陪时，会把对方视作一个选择。所以…… 路禹之眉间皱紧。 他没想到当自己提出要断掉联系时，对方会跟疯了一样，甚至追来国外。 因为相处时间太久，总会无意间透露一些隐私。 对方以为抓到了他的把柄，以此来做威胁。 如果是在从前，他会嗤之以鼻。 他并不介意自己的私生活被暴露。 因为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既没有跟任何一个人交往。那么作为一个成年人，定时定期去解决需求是无比自然的事。 你情我愿，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现在不同。 小远回来了。 这在他看来无比正常的事，他唯独不想让小远知道。 在那个人面前，他希望自己能是一个强大的兄长。 能够给予保护，能在对方遇见挫折时第一个想到他。 至少，会是一个“体面”的人。 如果让弟弟知道他私生活混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就这么离开了。 “咔擦。” 啤酒罐打开。 路禹之单手抓着，直接对嘴喝了起来。 或者说，是用灌的。 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没有停歇。 很快，脚下积累了无数空罐。 当路禹之再一次伸手去塑料袋里掏时，却摸了个空。 喝完了。 他微不可见地皱眉，撑身站起。 因为酒精麻痹了神经，有些掌握不了平衡，摇摇晃晃朝门边走去。 门打开，外边映入眼帘一道熟悉的身影。 路禹之不由定住。 . 空气中弥漫刺鼻的酒气。 路小远没料到二哥会喝这么多酒，愣了一愣。 短暂停顿后，对方率先反应过来，就要关门。 “等等等等！” 路小远连忙去撑。 然而二哥力气很大，他压根抵抗不了，眼睁睁看门板合上。 “痛！” 手指像是被压到。 他就地蹲下，左手紧抓着右手指尖。 路禹之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全醉。见人吃痛，先是一怔，接着急忙走近。 “给我看看。” 路小远手腕被强硬牵去。 指尖圆润，肤色正常，没有任何毛病。 由于靠近，身前人那散不去的酒精气味愈加浓烈。在确认他没事以后，抬起眼。 当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对上，路小远不禁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我……没事。” 他是装的。 因为担心被关在门外，情急之下就演了戏。 虽然回过神后，觉得不太合适。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二哥眼底泛着红血丝，不如平常那般清明。抬手朝这边伸来。 看着对方指尖方向，路小远不由闭眼，以为会弹自己一个脑门。 结果半晌也没察觉到动静。 他小心翼翼掀开一只眼皮，见人已经重新站起了身，自上而下俯视而来。 “你来做什么。” 路小远半蹲在原地，可怜巴巴的：“我来找你……” 路禹之拧眉：“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问了，马奇。” 马奇是二哥队友，也是中文最好的一个。 出国期间，路小远受了对方不少照顾。 他先是去二哥住的酒店找了人，没有找到。后来联系上马奇，听说了KING栋最新的位置。 如果这里也没有的话，他就只有去二哥上次带他去的酒吧，看看里边有没有人能联系上二哥了。 幸好，没有走太远。 办公楼还未收拾，里边摆放了不少杂物。窗帘紧密拉着，只白炽灯光映照其内。路小远透过二哥腿侧，瞧见无数滚落在地的空罐。 这时身前人动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回去。” 路小远：诶？ “我让你回去。” 路禹之低眼看他。 “你来这里，是来看老子出糗？” 路小远：“我、我不是……” “还是你没听清楚？” 路禹之自暴自弃一般，摊开双手。 “老子就是这样的人。玩男人，懒得负责。” “在国外，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恶心事老子都干过。” “那些压根不是谣言，你懂了没！？” 一口气说完了话，接着又像是极难受一般，音色生出几分嘶哑。 “懂了你就赶紧回去，免得老子把你带坏。” 身前人像是怔住了，就这么呆呆抬头望着他，貌似出神。 路禹之扯了下嘴角，转回身：“我让你大哥接你。” 而刚迈出一步，裤脚就被扯住。 他顿步回头。 那人手指扯着他的裤脚，视线下垂。 “我听清楚了……” 路禹之：“……” “哥你不就是……喜欢同性。然后，跟不喜欢的人，也能做那种事。” “我听清楚了。” 堆在沙发边的空酒罐动弹，晃晃悠悠滚撞去了茶几教。 路禹之沉默片刻：“你说的可真委婉。” 路小远些微抬眼。 “那就……性生活随便，到处约炮，换男人跟换衣服一样——” “等、等等，” 路禹之可不想从弟弟口中听见这些词汇。 刚才一番怒吼，又吹了凉风，神经终于从酒精麻痹中清醒几分，有了自控力。 他弯下腰，想要把弟弟拉起。 弟弟并未接过他的手，依然抬眼望着他。 “可是那又怎样。” 手臂在半空悬停。 “你、你是我二哥。” 路小远裤脚攥得更紧，脸涨通红。 “我当然不会觉得，这些是应该做的事。就算喜欢男人，我也觉得……找一个固定对象更好。可是——” “这不能改变什么。” 尽管有些语无伦次，但他竭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 “就算、就算二哥你私生活混乱，到处约炮，换男人跟换衣服一样。” 路禹之扭头。 他是真不想听弟弟说这些。 “但你就是我哥，是我的……家人。” 声音伴随着风传入耳中。 路禹之不由顿住。 “哥。” 弟弟微仰着头，目不转睛望着他。白炽灯光落入眼底，衬得双目愈加明亮。 “你到底在怕什么。” “告诉我，好不好？” 第46章 ……在怕什么。 路禹之看着身下人。 他是怕,弟弟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后会失望，会躲避，会敬而远之。 他怕会像高中时那样,在家中爆发激烈的争吵。 那一天,他失去了大哥，还有父亲。 但这些陈年旧事，他并不想跟弟弟提起。 已经过去了。 无论是“父亲”还是“大哥”，现在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名词。 他没有家人。 如果不是小远回来,他原本并不打算回到这座城市。 而他唯一在乎的，也只有小远。 路禹之没有回应方才的问题，手继续朝下，直到将人拉了起来。 后退一步,脊背推开门板。 “你要进的话,就进。” 路小远终于走进了房间。 房间深处摆了一台冰柜。二哥问他要不要喝点儿什么,一边朝冰柜走去。 里边没有酒,只有矿泉水和饮料。 “二哥，” 路小远问，“你不冷吗。” 路禹之闻言停住,望向窗外。 窗帘紧密拉着，但窗户并没有关。寒气透过半敞的缝隙渗入。室内甚至要比室外还冷。 不过路禹之并没有注意。 又因喝了酒,浑身甚至散发着热气。 他看了眼冰柜。 里边的东西,小远大概是不想喝的。 他反手将柜门拉上。 “这边还没收拾完，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儿。” 路禹之打开另一扇门。 路小远远远瞧见，里边放着乐器。 他见二哥走了进去,随之跟上。尚未进门，又见人重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毛毯,递给了他。 “披着。” 路小远的确是觉得有些冷，道谢接过。 其后关上了窗。 不一会儿，外边便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竟是下雨了。 房内温度更低。 路小远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而二哥坐在另一旁。 路小远原以为二哥让自己进屋，应该是打算跟自己说些话，回答自己的问题。结果对方一言不发，仅是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不由凑近过去。 纸上龙飞凤舞，像是在写歌。 该是说，情绪最跌宕的时候便是灵感爆发最厉害的时候？ 又或者，二哥实在是喜欢音乐？ 路小远倚在身侧，看得聚精会神。 “你看得懂吗。” 此时耳边听见问话。 路小远摇头。 上边全是些数字，他压根不懂哪个数字代表哪个音。 像是听见一声低笑。 “那你看那么认真。”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响。路禹之抖了两下纸，往后一靠：“我唱给你听。” 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在低哼。而基本功扎实，哪怕随意哼一段也很好听。 低沉磁性的男声回荡在杂乱的房间。 曲调偏抒情，显得有几分忧郁。路小远听着听着，脑袋也不觉耷拉下去。直到声音停止，他张开口。 “……哥。” “嗯？” “我希望，我能帮上忙。” 路禹之一顿，转过头来。 路小远依然垂着头。 哪怕二哥不回应，他也大概猜出了几分。 二哥害怕的东西。 还有离家出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跟这点有关。 父亲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和蔼可亲，但实际真实的父亲，他并不了解。 回想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眼底沉着阴鹜的青年。 说不定压根没法接受孩子喜欢同性。 他能做些什么。 他不希望，父亲和二哥一直这么矛盾下去。 “傻子。” 耳旁听见低声，下巴被人抬起。 二哥垂眼看着他。粗糙的指腹轻挠过皮肤，有些痒。 “你什么也不用做。” “我只要有你在，就够了。” 声音不同往常，压得极低。 貌似虚无缥缈，就要这么径自散去。 路小远察觉下巴温度离去，不觉拢了拢毛毯。 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冷了。 . “嗒。” 雨滴沉沉咂向车顶。 郁景原本是在车外等着的。下雨过后，便回到了车里。 时间大约过去一个小时，建筑物二楼的灯始终亮着。 既然上去这么久，说明位置没有找错。 他坐在驾驶座上，目不斜视望着出入口方向。 雨珠溅落在了前车窗，往下划出一道道雨痕，视线被遮挡。 他眉间微不可见蹙了一下，打开雨刷。 沉静的雨夜顿时变得有几分嘈杂。 良久，一道黑影自门口走了出来。 左右张望了一下，手作雨棚，接着要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郁景打开车灯，又摁了一下喇叭。 两道光束瞬间刺透了雨夜。喇叭音回荡。那人先是止步，接着回头看来。 郁景打开车门，走下车。 雨水立即落在了身上，发丝打湿。西装布料染成了深色。 那人迟疑朝这边走近：“郁、郁景……？” 郁景过去，拉过人手往车上走。 “先上车。” 砰地一声，车门合上， 路小远身上还有些湿。担心弄脏车，束手束脚。 身边扯了两张纸递来，他道谢接过，擦干皮肤上的水渍。 暖气呼呼涌来，身体温暖了一些。 路小远没想到郁景还没回去。 对方陪他来找二哥。本来下车的时候，他就已经和对方道别了。 原以为早就开车走了，这是在下边等了多久？ “你哥怎么样了。” 身边传来问话。 路小远放下湿透的纸团：“他喝了很多酒。后来跟我聊天，就睡着了。” 他让二哥躺上沙发，又给人盖上毛毯。 屋子里有些冷，又没有暖气。人睡着的时候最容易受凉，他便打算去附近超市买个暖炉或者热水袋之类的。下来的时候，就撞上了郁景。 犹豫片刻，挠了下后脑勺。 “那个……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郁景调整了一天后视镜位置，发动引擎。 “你要去买东西是吧？” 路小远有些慌，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你了。我查过了，最近的一家就几百米。” “下着雨，你准备淋雨过去？” “呃！” “别放在心上。” 轿车驶出漆黑的路段。郁景余光瞥了身旁人一眼。 “我们是‘熟人’，不是吗。” 乍一听见这词汇，路小远先是一愣，接着不由扯开嘴角。 但他到底忍住了没出声，目光投向落在膝上的手背。 ……熟人。 虽然是自己提出的定义。但无论怎么听，都感觉好滑稽。 顺利从最近的一家超商买到暖炉。郁景帮他搬上了后备车厢。 路小远忽然庆幸有郁景在。否则凭他自己，要拉回去铁定得费一番工夫。 再次回到KING栋楼下。这一回，郁景陪他一起下了车。 “不用了。” 路小远是真心觉得今晚麻烦人太多。 “我自己送上去就行。” 郁景看他一眼，松开手。 暖炉重量立马全压到了身上。路小远咬着牙，险险稳住。 “那……再会！” 他转身要走。但东西太重，基本是一步一挪。 身后传来轻叹，上来扶住另一半。 “搬不动还硬撑。” 路小远尬笑。 两人一同走上楼。 他不禁望向侧旁。 虽然早知对方过去，但对方行为举止从来都是一副矜贵公子形象，这会儿却和他一起做着苦工。有些违和，但更多是几分新奇。 似是察觉到视线，那人斜眼瞥来。 路小远倏地转回头，眼观鼻鼻观心。 “你看什么。” “没、没有啊。” “没有？” 听见反问，路小远憋红了脸，不说话了。 少顷，他听那人开口。 “……你要看，也无所谓。” 诶？ 路小远一愣，再一次看过去。 然而那人已经转回头。表情隐藏在暗中，看不太清。 “到了。” 听见这声，路小远才回神已经抵达目的地。 房门紧闭着。走前他拿了钥匙，这会儿摸出来上前打开。 先是敞开一条缝。 屋子里很安静。沙发背对着大门，看不见躺在上边的人。 路小远率先走了进去。 沙发背后二哥依然在睡，眉间紧蹙着。 这处地方对于高大的身形来说略显紧促。又或是因为冷，此时蜷缩成了一团。 路小远半蹲在旁边，去探人身上体温。 酒气依然浓烈。但睡着过后，酒精挥发，身体不再比刚才那般热了。确认人没醒后。他过去把暖炉拉了进来，插上电源。 暖光骤亮，仿佛柔和了白炽灯过于阴冷的光。 路小远瞧见二哥眉头舒展，大约是舒服了一些。 他又给人拉好毛毯，蹑手蹑脚退出了屋，轻合上门。 郁景并没有多待，送进暖炉后就退了出去，候在门旁。 路小远掩上门后，压低音量朝人道谢：“谢谢……” 郁景：“你已经谢过好几次了。” 路小远略一顿，嘴角微抿。 “接下来怎么办。” 郁景看了房门一眼。 “是留下来，还是我送你回去？” “我有点儿……担心二哥。” 虽然睡着之前聊天，对方心情看上去好转许多。但仍有些地方令他在意。 二哥现在状态不太好。至少这段期间，他希望能陪在对方身边。 毕竟在从前，二哥也是这么对他的。 “你先回去吧。”路小远道，“我会联系家里人。” 郁景没有回话，仅是看着他。 路小远：？ “我在下边，”郁景转过身，“有事直接来找我就行。” 路小远一愣。 眼睁睁看着人往下，不由跟上。 “郁、郁景？” “真的没关系，”路小远无所适从。 “今天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郁景：“我在下边也能休息。” “可是——” 郁景侧头看来。 当与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瞳对上，路小远不由卡住。 “我想帮你而已，有什么为难的吗。” 楼道间里只有两个人。雨依然在下，哗哗划过窗面。 一时之间，只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 倒没什么为不为难的，只是路小远觉得不太好意思。 就算是“熟人”，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没有。”他双手不安地交错，“对不起。” 一再拒绝他人好意，应该也会让人感到不快吧。 话落以后，空气貌似静默。 少顷，有脚步声靠近身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 身前传来微不可见的叹息。 “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些。” 路小远：诶？ 他不由抬眼。 身前人并未看他。眼帘半垂，掩住漆黑的瞳孔。 “这样不行？” 第47章 ……这样不行？ 语气小心翼翼,几若未闻。近乎要融于那未尽的雨夜。 路小远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郁景。 对方的伪装，谦谦君子游刃有余，仿佛无论何时一切都尽在掌握。 对方的真实状态,随性、毒舌，略有些自大。 但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试探着跟他提问。 认为关系可以更近一步，这句话的意思是……？ 路小远脸颊不由红了几分。 话落过后,许是没听见回应,身前人掀了下眼皮。继而转回身。 “算、算了。” 少见结巴了一下,“当我没说。” 眼见人就要这么径自离开,路小远不由出声。 “郁景！” 对方再一次停步。 路小远张了张口,但又觉得这么说话不太礼貌,小步跑到人身前，直到目光再次相对。 对方不知怎的、瞧见他后飞快移开视线，望向另一侧。 “那个……” 路小远双手合拢,略有些羞涩，“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身前人貌似一顿。 “那么这之后，” 他伸出手。犹豫片刻，最终牵住了身前人手掌。 “我们就是朋友了，对吗！” 语气轻快明朗，雨淅淅沥沥下着。一时间听不见其余任何响动。 半晌,郁景终于看过去。 继而向下，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 指腹温度传递而来。手指细长,皮肤柔软。 良久，他张开口。 “……好啊。” 接着抬眼，目光直直撞入身前人的双眸。 “朋友。” 听见回应,路小远先是一怔，继而嘴角扯开。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可又不敢放开，仅是用空下的左手去摸脖颈。 郁景看在眼里，收回手。 “去照顾你二哥吧。”他道，“我随时在。” 路小远拼命点了几下头，往楼梯上方跑去。拐角时忽又停住，往下挥了几挥手。 郁景略一迟疑，同样抬手挥了一下。 像是外星人接收到了地球信号，上边人看上去更开心了。离开的时候，脚步几乎是蹦跶着走的。 听见房门合上，郁景动作顿住，垂眼望向自己的手掌。 ……鼓足勇气说出来的话，结果完全被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从“熟人”变成了“朋友”。好像进步了，又好像没多大变化。 不过，看着那人浑身上下开心地冒泡泡的模样，感觉也不赖。 他目光投向窗外。 雨痕落在窗面，模糊了风景，晕染了灯光。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像是在做梦。 ……朋友吗。 郁景脚尖轻踢了一下楼梯边。 接着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抄兜朝楼下走去。 . 天刚蒙蒙亮。 冬日里，天色总是暗得早亮得晚。当路禹之因第一缕晨光而睁开眼《社恐霸总竟是团宠》,牢记网址:m.1.时，时间已经将近八点。 天阴沉沉的，没有出太阳。室内昏暗，物件依旧杂乱无章。 然而他却难得感到一丝畅快。 是昨晚喝了酒的缘故？ 还是因为今天挺暖和的？ 他很快意识到这份温暖来自何处。 身上盖了厚毛毯。起身以后，沿着上半身滑落，堆叠在了腰间。 房里多了个陌生的东西。 一个暖炉。 此时呼呼烘着，红色的光映在米色沙发上，将其灼烤成了暖色。 摸上去有些发烫。 路禹之很快发现了房间里的另一人。 睡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几乎半截身子都在外边。大约是没找到其余的毯子，身上只盖了件大衣。 此时头朝里，只露出一头毛茸茸的乱发。 路禹之一顿，拎着毛毯走下沙发。 空掉的啤酒罐都收拾好了。挨个踩扁后扔进了塑料袋，此时正堆放在门旁。 茶几旁的空间一下子宽敞许多。 路禹之走近人旁。张开毛毯将其盖于其上，又弯下腰，微微扯开挡住人脸的衣领。 双眼紧闭，睡得很熟。 大约是昨晚睡得有些晚，眼下挂了青色。皮肤本就白，衬得颜色愈加明显。 他昨晚虽然喝了酒，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倒是没忘。 只不过睡着以后，对方又是买暖炉又是收拾啤酒罐，忙里忙外了这么久？ 路禹之心中五味陈杂。 看了熟睡的弟弟一会儿，探出双臂勾过人膝下与腰间，略一使劲，便将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由于睡姿缘故，路小远实际睡得并不太安稳。睡梦中，恍惚觉得自己蜷缩在危险的悬崖边上，稍一动作就会落下去。 于是他动不敢动，僵硬贴着岩壁。 下一秒，一朵彩云来接他了。软乎乎轻飘飘，让他滚到自己身上，保证安全。 于是路小远整个人滚了上去，随后果真升腾而起，就要这么飞向天际。 飞…… 飞…… 等等，自己好像真的在晃！？ 路小远一下子惊醒。 身体轻微摇晃着。这会儿他正在降落，落向另一张宽敞的沙发。 男人气息近在咫尺，胸前许是昨天睡得太晚，路小远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又不想驳了二哥的好意，便道：“我都可以。” 办公楼里有自带卫生间。 二哥应了一声，走进去洗漱。 听见水声哗哗，路小远也下了沙发。 他走去卫生间旁，没有进去。立在门外问里边的人。 “二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嗯？” 大约是正在刷牙，回应有些口齿不清。 路小远其实是想问心情方面。 虽然今天二哥好像恢复成了平常模样，但他仍有些担心。 可是再戳人痛处，又似乎不太好。 于是急急改了口：“呃……我的意思有没有头痛、反胃之类的。之前我喝醉酒，第二天宿醉可难受了。” 他扯着可有可无的话。 这时水声停止，男人重新走出来。 “我没事。” 路小远见人从身旁经过，正要随之跟上，又见人停住。 那人侧回头，琥珀色瞳孔注视而来。许是暖炉映照，约莫显出一丝暖色。 “放心吧小远。” “一点儿事也没有。” 路小远不由定住。 大概是刚刷过牙，鼻间能依稀嗅见属于牙膏的柠檬清香。 这令他神经清醒了些。 外边雨已经停了，只剩屋檐淌着水，水珠滴滴往下坠落。 头顶覆来一道力度。 二哥摸了下他的头，接着朝门旁走去。 “什么都可以的话，就买点儿面包牛奶？中午再带你去吃好的。” 路小远：“二哥……” 路禹之听见这语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天也要去公司？” 路小远对手指：“今天得先回一趟家。” 路禹之闻言，轻哼一声。 “也是，那木头脸能放你在外边一晚上，是够稀奇的。” 路小远：“那是因为大哥也担心你……” 路禹之比了个作呕的手势，像是听见什么恶心话。 路小远干笑。 当见门敞开，他忽然记起一件事，急急跟上。 “我也一起！” 路禹之：？ “楼下还有个人。” 路小远道。 “我得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先回去。” 然而没走出一步，肩膀就被从身旁勾住。 二哥下巴抵着他肩。 “下边还有人？谁？” “郁、郁景。” 路小远有些难为情。 “我朋友。” 路禹之这才回想起来。 昨天发生那件事的时候，那个姓郁的也在场。 原本他是让人送小远回去，没想到直接把小远给他带过来了。 折腾了一晚，这会儿还在楼下等着？ ……果然。 路禹之眼底闪出莫名的情绪，双眼微眯。 “二、二哥？” 见二哥忽然沉默，路小远有些不解。 “没事。” 路禹之扯开笑，后手合上门。 “一起走吧。” “我也得去好好感谢一下，你那个‘朋友’。” . 雨停了，但天气依旧显得阴沉。 郁景车上睡不安稳，很早就醒了。 他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注意楼前有没有人出来。 然而除了偶尔有车经过，再无任何动静。 他看了眼手机，也没有打电话联系。 是还在睡吗。 郁景微不可见蹙了下眉，放下手机。这时忽然听窗外传来两声轻敲。 他抬起头。 当瞧见车外来人，立马摇下了窗。 尚未开口，就听对方主动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才起。” “没事。” 郁景往后一靠，显得好整以暇，“我在处理工作，一样的。” 路小远看见对方落在膝上的电脑，心中崇拜之情更甚。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松懈，真是太厉害了。 “你吃东西没有，我现在要去买点儿吃的。” 或许是天气缘故，路小远脸颊冻得泛红。 “或者你要有急事，可以先回去。这边已经没事了。” 郁景刚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就见一道黑影挡来。 手肘抵着车窗沿，似笑非笑。 “早。” 眉钉闪烁，在白日下愈加显眼。 “是叫郁景来着？” “听说你昨天帮了不少忙。为表感谢，老子请你吃顿饭？” 第48章 郁景将话咽了回去。 大约是视角盲区,他刚才并未注意路小远身边还站了人。 而且分明是在道谢，话里话外却跟挑衅一样。 ——该答应你就死定了。 郁景不知怎的，听出了这层内涵。 然而旁边的人显然是没听出来的,激动小跳了一下：“郁景,二哥请你吃饭诶！” 路小远还是第一次看二哥对自己以外的人示好。 这是不是证明郁景的确很不错，自己很有看朋友的眼光？ 郁景无言片刻，面上露出微笑：“不必了。” 他道：“路先生是小远二哥，小远又是我朋友。不过帮朋友一个小忙,不足挂齿。” 路禹之轻嗤一声,直起身子。 “听见了小远？” 路小远：咦？ “这是老子欠的人情,郁先生又这么大度，表示不用还。所以你以后也不用特地为这事找他。” 郁景面上笑容僵住。 路小远：“喔……”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行了,跟你朋友道个别吧。” 路禹之道。 “耽搁人一晚，该让人走了。” 路小远想想确实,凑近窗前道：“郁景,昨天麻烦你了。今天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郁景：…… 郁景：“我倒没有那么……” 最后一个字尚未脱口，眼前人就被拎走。 “不送。” 白发青年轻敲一下窗沿,接着头也不回带人离开。 路小远一边走一边回头，踉踉跄跄的挥手。 下一秒又被二哥强硬扳过去。 路小远只得开始走军姿。 看着兄弟二人的互动,郁景微叹一口气。 算了,慢慢来吧。 他摇上窗,车往后倒退而去。 . 结果还是没能吃上饭。 路小远正在超市和二哥一起挑选面包，忽然接到大哥来电，问他现在情况。 路小远看了眼二哥，走去角落接听,压低音量。 “二哥已经醒了。” “嗯,没事了。” “啊、那……” 话没说完便觉掌心一空,手机被人夺走。 路小远循着看去，见抢走手机的是二哥。对方看了眼来电人，接着放去耳侧。 听见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嘴角扯开一抹讥讽的笑。 “得了，一个晚上而已，那么紧张。” “马上还你。” 说完径自挂断通话，将手机抛了过来。 路小远手忙脚乱去接，好容易才没摔落。 二哥拿过他手中面包去收银台。结完账后朝外走去。 路小远连忙跟上。 “二、二哥。” 路禹之瞥他一眼：“木头脸打来的电话，你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路小远干笑。 大哥与二哥向来不对付，他这不是怕二哥听见生气么。 不过好像自己特意躲着，反而让对方更生气了。 “……那个，大哥说什么了？” 话说一半就被抢走手机，他没听见后边的话。 路禹之：“警告我赶紧送你回家，不然报警。” 路小远嘴巴大张。 不可能吧！ 见弟弟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路禹之低笑，抓了下人头发。 “没有。他就让你早点儿回家，说是做好早饭了。” 路小远轻呼一口气。 他看向二哥手中拎着的塑料袋，小心翼翼道：“二哥，咱们一起回吧？张嫂做的饭……很好吃。” 路禹之没有回话。 路小远：“二哥？” 然而依然没能得到回应。 超商不远，几步路的距离。 路小远走在二哥身边，有些忐忑不安。 二哥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他算是清楚了。 虽然他依然不想放弃，可忽然问这么一句，会不会太过冒昧。 何况他先答应了二哥一起吃早饭。果然，待会儿还是联系一下大哥，说自己不回去了吧…… 正想着，不知不觉来到楼下。二哥把塑料袋塞给他，让他等着，接着进了KING栋。 等人的时候，时间总会变得漫长。 路小远手里抱着一大堆刚才买的面包牛奶，抬头上望。 天色又亮了一些，浓云散去，但天空依然是纯白的，望不见尽头。 路小远就这么呆呆望了一会儿。不多时，耳边听见一巨大的引擎轰鸣。 他转头看去，见二哥骑着巨型摩托机车从车库驶出，直到身前停下，将头盔递来。 “上车。” 言简意赅一句。 路小远先是一怔，继而喜出望外。 这个意思，是打算跟他一起回家了？ 他连忙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机车朝前驶去。 相比前几回坐的时候，车速并不快。路小远手中抱着塑料兜，眼底只瞧得见二哥背影。 车流汹涌，风景自余光划过。 大约一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远远望见家中房顶，路小远坐得屁股都酸了，下车以后，将头盔还给二哥。然后在一旁巴巴等待。 路禹之见状，松开握住车把的手，指尖去挠人下巴。 “怎么，后悔不想走了？” “……二哥，”路小远去躲，“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路禹之一顿：“不去。” 闻言，路小远无比失望。 他后知后觉原来是自己误会。二哥只是送他回来罢了。 “可是，来都来了……”他仍不愿放弃。 脑门忽地一痛。 路禹之收回弹脑门的手：“再不走，老子就改主意了。” 路小远肩膀垮下。想了想，要把手中塑料袋递过去，却被拒绝。 路禹之只拿了一个面包：“吃不完，你拿回家吧。” 路小远只好将其收回，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路禹之跨坐车上，目送弟弟离去背影。接着调转车头，打算离开。 “……禹之。” 这时听见身后男声。 一如往常，音色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路禹之停住。接着嘴角勾笑，摘下头盔回望。 天色更亮了。 经过一夜雨的滋润，天空如碧洗一般。只是没有太阳。纯色中带着阴冷。 就如同对面人的眸子一般。 无论何时，都始终淡漠。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路禹之扯着笑，眼底却不含笑意。 “大哥？” . 两人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火花。路小远立在其旁，有些不知所措。 他觉得二哥一定是误会了。大哥能同意自己外宿，肯定是担心二哥的缘故。可二哥全然不信。 他左顾右盼，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被人轻拍一下肩膀。 “小远，”大哥声音依旧平静，“先进去吃饭吧。” 路小远：“可……” 大哥朝他轻摇一下头，示意没事。 大概是有什么话不适合自己听见。路小远攥着刚买好的面包牛奶，走回屋内。 路禹之斜靠在摩托机车旁，单手拎着头盔。 “你这是要说什么，还把小远支开了？” 路泠沉默看着他，一言不发。 “又来了。” 路禹之不耐啧一声。 “成天这么瞪人，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事我就走了。” 他再一次要跨上机车座。 “禹之，” 身后男声传来。 “回来吧。” 闻言，路禹之不觉顿住。 “小远没有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 路泠道，“但会让你不理小远，是因为被发现了？” 路禹之眉间蹙紧。 “……那又怎么了。” 戴了皮质手套的五指死死扣住头盔，皮料摩擦咯吱作响。 “小远可跟你们不一样。” “他说，无论我什么样都是他二哥，你少以为抓住老子把柄了。” 路泠：“……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TM什么意思！” 路禹之倏地回头。 “那老头发现老子喜欢男人，大庭广众下揪着老子回家，让老子下跪。” “你那时候做什么了？就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听见要断绝亲子关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路泠，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老子不像小远，脾气爆，只会惹事。” “老子也看你不舒坦。从小就只会拿我跟你比，让我多学学你。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啊？” “老子离家以后，家产全归你一个，你丫的是不是爽翻了！？” 许是忆起从前，路禹之越说越激动。然而无论他音量多大，对面人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仅是静静望着他。 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出了神。 路禹之一下子止住了音。 木头脸。对于他的情绪，无论高兴、憎恶亦或讽刺，对方从来都不会有半点儿回应。 他小时候甚至想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哥就是一具机器人，脑子里没有处理处理情感的中枢。 而今天，他再一次得到确信。 “……算了。” 对这种人发脾气也只是白耗脑细胞。他早就明白这件事。 这回忽然爆发，大约是因为对方轻描淡写一句让他“回去”。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只不过是为了在小远面前展现自己身为大哥、有多“无所不能”吧。 路禹之顿感无趣。 “抱歉。” 忽然听见这句，路禹之不由一顿。 “那天我的确什么都没做。无论你怎么骂，我都接受。” 路禹之：…… 他一扯嘴角：“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屁话。” 的确。 路泠对此表示默认。 事情已经发生，又过去这么久，早就无法挽回。 如果是放在从前，他绝不会做这种白费工夫的事。 但或许是小远的影响。 ——哪怕是再不擅长的事，对方也会坚持下去。 所以，他想要踏出这一步。 既是为了小远，也是为了路家。 对于二弟喜欢男人这点，他并没有特别的看法。 不符合世俗常理，仅仅如此。 那时他刚参与公司管理不久。而二弟在上高中。 在他得知这件事后，唯一担心的只有父亲怎么看。 果不其然，家中爆发了一场大战。 二弟经常闯祸，家中争吵不胜其数。那一天，他亦以为是一次普通的吵架。 从出生以来接受到的教育，他明白“喜欢同性”这点是不对的。 虽然这个错误，与“打碎了教室窗户”相比有多大差别，他却不太明白。 二弟向来嘴倔，在惹怒父亲后也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甚至说出断绝父子关系这种话。 停止那场争吵的，是清脆的掌箍。 当时二弟脸立马红了，红血丝浮起皮肤。其后什么都没说，跑出了家。 至此以后，无论是他、二弟或是父亲，都对这次争吵缄口不言。 所以他没想到二弟会在成年以后彻底离开，甚至去了国外那么远的地方。 而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母亲离世、小远走丢、二弟离家。 至此，路家彻底分崩离析。 现在小远回来了，禹之也因此回到国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他不希望，这些只是昙花一现。 “你要怎么发泄都可以。” 路泠道，“父亲那边我会去劝。” “……但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闻言，路禹之眉间皱得更紧。 “别在老子面前提那个人。” 路泠沉默片刻，依然道：“家人团聚，这是小远的愿望。” 听见路小远的名字，路禹之定住。 “当然，我不打算道德绑架。小远肯定也不想勉强你。” “但是禹之，” 路泠沉静注视着眼前人。 “你真的不想回来吗。” 树丛叶尖凝了水珠，一滴滴往下淌落。融入深色的泥土，再也不见踪影。 路禹之眼帘垂下，略微掩住琥珀色的瞳孔，良久没有回应。 随即转身。五指拧动车把，引擎轰鸣，响彻这苍白的天空。 路泠最终什么也没能听见，便见尾烟喷出。摩托机车甩着尾气，很快消失不见。 又是一滴水珠淌落。 花园恢复了寂静，只剩数株植被随风轻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 路泠回头，见是弟弟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保温桶。 出来以后四处张望：“二哥呢。” 路泠：“走了。” 闻言，路小远面露失落。 他本来还抓紧着打包想要带给人回去吃。 毕竟比起面包，还是热食吃起来更舒服。 路泠走回，抬手摸了下弟弟脑袋。 “以后还有机会。” 路小远：？ 路泠没再多言，只是道：“回去吧。” 路小远一头雾水。肩膀被揽过，一起进了别墅内。 . 那之后，生活好像重新恢复了平静。 二哥依然一如往常。 而路小远也没再专门提出那天发生的事。 无论如何，他希望二哥能开开心心的。 影视基地项目有条不紊进行着。路小远和郁景会每月一次去孟氏集团开定期会议，共享进程。 即将跨入年末。记得刚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还是盛夏。 这天开完会，孟老爷子特地把两人留了下来。 “这是我之前办的项目，雪山基地。” 孟老爷子递来一沓门票。 “剧组拍雪景的时候就会去那儿。平时也对一般游客开放，可以滑雪。” “这段时间辛苦了。”孟老爷子笑眯眯道，“冬天刚好是雪最多的时候，你们可以请家人朋友一起去那边玩儿，酒店我全包了。” 路小远连忙道：“不，这怎么好意思……” 郁景倒是笑纳：“多谢孟老先生。“ “早就听闻虞山雪景一绝，门票难求。这回总算可以一饱眼福了。” “好说，好说。” 得到年轻人的赞许，孟老爷子很是开心。 离开孟氏集团。路小远走在人身旁，摸了摸鼻尖：“刚才，我是不是不该拒绝……” “这对孟老先生不过举手之劳。他送票是希望我们开心。” 郁景道，“有时候，也得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 路小远恍然大悟。 郁景忽然回神：“我说这些，不是想教育你——” “不会不会，我希望你能多教教我。” 路小远连忙道，“因为跟人打交道，我还是不太擅长。” 郁景：…… 他收回视线，压低几分音量。 “你现在这样就行了。” 路小远：诶？ “没事。” 郁景轻咳一声。 “那这些票，你打算怎么办？” 路小远看向手中门票。 孟老先生给了一沓，光家里人肯定用不完，他又没有多少朋友。 因此便道：“我分一些给公司里的人。” “……那你呢。” 闻言，路小远不由望向身侧。 对方并未看他：“你准备去吗。” 路小远颔首：“机会难得，我想跟家里人一块儿去。” 郁景：喔…… “还有那个，” 路小远脸颊红了几分。 “你要是有空的话……” “有空。” 几乎是秒回。 路小远一愣，接着喜出望外：“真的吗！” 郁景略显不自然：“有那么高兴？” 路小远拼命点头：“我想把下周周会提前，这样刚好可以把周一空出来，就能待三天了。” 话落以后，空气短暂陷入了静默。 他看着郁景，郁景看着他，双方没有一人发话。 不知是否错觉，路小远总觉瞧见人耳根发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接着头也不回朝前走去。 “郁、郁景？” 他小跑追上。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虽然回了他话，但依然没看他。 路小远担心：“是不是不太方便？” 郁景：“没有。” 路小远：“那……” “就是周会提前对吧，我知道了。” 虽然确实没错，但路小远总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回想一开始的话，越想越觉得有歧义。 难不成，郁景是误会他要邀请？ 不会吧，郁景那么会察言观色，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 可如果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让对方陷入一十分尴尬的局面？ 让别人产生尴尬，要比让自己尴尬难受数十倍。 路小远连忙找补：“对、对了，我刚才突然想到。你既然也有票，这周末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 郁景倏地停住。 动作太过突然，路小远险险撞上。接着见人侧头看来，语带迟疑：“一起……？” 路小远小鸡啄米般点头。 “人多肯定更好玩儿一点儿。” 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郁景仅是望了他数秒，接着回头。 “这周末我有事。” 闻言，路小远有些失望。 不过既然有事，说明刚才只是自己想多？ “好、好吧，那就下次再约！” 他打着哈哈就要往前，手臂却被一把攥住。 郁景拉住他，头微垂。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路小远一愣，回过头。 见人目光朝下，五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眉眼因刘海遮挡，看不清眼神。 唯一能瞧见的，只有那自脖颈深处蔓延出来的红晕，直至耳根。 ……原来不是看错。 这是路小远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就算推掉也没关系。” 他听那人开口，五指愈紧。 “……所以，一起？” 第49章 热度自指腹传递而来。 沿腕部向上蔓延,直至心脏。 不知何故，路小远仿佛也被那抹灼烫所感染，脸上发起了烧。 郁、郁景干啥要脸红啊！ 虽然他自己经常会因为害羞或者不好意思而脸上发烫,可郁景那么擅长交际,这类应酬肯定也是信手拈来。 仅仅是因为主动说了要去雪山，怎么会脸这么红。 该不会是…… 路小远心底生出一个猜测。不由自主地抬手，去探人额头。 温度隔着额发涌来。 像是吃了一惊，对面人倏地抬眼。 恰好与那双漆黑的瞳孔对上。许是日照缘故,总觉有几分亮。 两人四目相望。 阳光没过走廊窗户,在光洁的地板印下点点光斑。 路小远有些尴尬,甩了甩手。 “不、不好意思，”他手背向身后,“我在想，你会不会有点儿发烧。” 郁景一顿：“发烧？” “因、因为,” 路小远支支吾吾却冒不出形容,小心翼翼道，“好像……是有点儿烫。” “不好意思。” 他陷入深深的自我反省。 就算现在关系近了一些,也不该随便去摸人额头啊。 只是郁景方才的反应太叫人诧异，搞得他也不由自主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头埋得愈低。 从郁景的角度,只看得见一毛茸茸的脑袋。像是犯了什么错事,战战兢兢的。 郁景不由垂下眼。 他没想到这人会忽然碰他,还以为…… 抛去心中那不像样的猜测。 联想方才，自己表现也的确不像平常的自己。 郁景松开了手，转移话题道：“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路小远这才回神,重新抬眼：“当然,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郁景表情缓和几分。 “时间定好后,记得联系我。” 路小远连连点头。 他是打算这周末去。 他大概知道大哥的行程，这周不会出差；而二哥时间更是自由。 所以周末出行大约是没问题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得先确认一下两位哥的具体行程，免得耽误了别的安排。 和郁景分别后，他先去找到大哥，提了雪山基地的事。 大哥正在处理公务，闻言掀了下眼皮：“这周末吗。” 路小远立在办公桌前，十分紧张：“对。” 路泠：“好。” 答应的十分爽快。 路小远心松一口气，又道：“那我再去问下二哥。” 话音刚落，就见人目光投来。 他不由咽了下唾沫：“……可以吗。” 路泠：…… 他重新看向文件：“没什么不行的。” 路小远单手握拳。 因为大哥二哥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的，他以为要费好一会儿工夫才能劝动。 这次出行，说不定能趁机让大哥二哥关系重修于好。 “然后我还邀请了郁景。等到时候咱们……” “郁景？” 话被打断。 “他来做什么。” 路小远挠了挠后脑勺：“就，一起去玩啊。” 路泠无言片刻：“你邀请他的？” 算是吧？ 路小远迟疑点了下头。 空气陷入静默。 路小远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大哥突然就不说话了。 可是之前不是聊过、大哥已经同意他跟郁景做朋友了吗。 路小远百思不得其解。 “小远，” 良久，他听见大哥开口。 “这次出行，是一家人的旅行吧？” ……一家人。 当听见这一词汇，路小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点了下头。 路泠看在眼里，语气透出几分寒意。 “那么那个人过来，是以什么身份呢。” 什么身份？ 路小远只是单纯的作为朋友邀请，倒没有想太多。 此时听见大哥问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还是说大哥觉得一家人旅行、再另外邀请一个朋友，有些不合时宜？ 可是郁景那边已经说好了，要再回绝更不太合适。 这个局算是自己攒起来的吧？难道第一次就搞砸了？ 路小远不由有些慌，语无伦次，半天句不成形。 见状，路泠微微叹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请了，那就算了。” 路小远踌躇。 路泠：“去联系你二哥吧。” 路小远点头，走出办公室。 室内静下，几乎连针落都听得一清二楚。 路泠双手交叠抵住额间，视线落在桌面上。眼帘半垂，掩住那微不可见的冷意。 ……郁景？ . 很快，路小远通过电话联系上二哥，告知了对方周末出行的事。 对于大哥也要同行这点，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啧了一声。 路小远肩膀彻底松下。 看来大哥二哥关系要比他想象中好了不少。 至少相比最初，总算能相安无事一起出行了。 “然后，还有……” 接下来得提到郁景。 路小远有些忐忑。 因为大哥的反应，他不太确信二哥会怎么说。 一开始的时候，二哥看上去要比大哥对郁景更加排斥。 不过那一天郁景帮了他们那么多忙，二哥还打算请人吃饭来着。说不定意料之外，二哥对郁景的印象已经彻底扭转了呢。 鼓足勇气说完话后，半天没得来回应。 路小远险些以为电话挂了，挪远了手机屏幕去看。显示仍在通话中。 路小远：？ 什么情况？ 他再一次将手机凑近耳旁。终于听见男声传来：“你说那个姓郁的小子要来？” 路小远纠正：“是郁景。” “郁景。” 对面重复了一遍，忽地嗤笑出声。 “OK，要来就来吧。” 路小远瞪大眼，既意外又惊喜。 果然！二哥对郁景的印象已经彻底扭转了！ 大哥至少还问了两句，二哥却这么爽快同意。 他连忙追问：“时间周末没问题吗。估计得坐高铁过去。” “嗯，到时候去接你。” 只丢下这么一句，便挂断电话。 一切都安排好了。 路小远曾经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朋友，会有家人。现在，还能和朋友家人一起出行！ 他心下按捺不住的振奋。 打开搜索引擎。 对了，得查查看滑雪怎么滑。 . 手机传来嘀嘀振动。 房间里亮了灯，浴室门敞开，袅袅白烟自门内涌出。 此时已停了水。只剩水珠攀沿墙面，因重力缓缓滑下。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拿起手机，屏幕弹窗出一条讯息。 【我跟大哥二哥商量好了，周末见！】 后边还跟了一个团子表情包。 郁景头发还未擦干，水珠沿发丝滴滴往下淌着，坠落锁骨。 他眼底映着那条信息，坐上沙发开始回复。 表情包。 自他认识路小远第一天起，对方基本每发一段话就会发一个表情包。 起先他觉得幼稚，且意味不明。 后来逐渐习惯，反倒觉得这个表情包可爱起来。 就好像看见了本人。 【好，周末见】 他信息发出去不久，对面立即传来回复。 又是另一个表情图案。 郁景眼眸微弯几分，右键另存。 从前效率考虑，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给自己发讯息谈事。电话一分钟能解决的，打字你来我往，得浪费超出一倍的时间。 不过现在，却觉得偶尔这么慢悠悠聊天倒也不错。 他打开输入法，正在考虑措辞、借着滑雪的由头聊些话时，忽然急促打了个喷嚏。 奇怪。 郁景捂住鼻子。 感冒了？ . 很快到了周末当天。 路小远又是一大早就醒了。 行李已经提前一天收拾好。昨晚兴奋太晚没睡着，这天又醒得早，此时眼下挂了浓浓的黑眼圈。 吃早饭的时候，路泠眉间微蹙：“小远，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路小远拨浪鼓式摇头。 他现在脑神经活跃得睡不着，就算躺下也只是看天花板。反正一会儿只要坐车，要是困了车上睡也行。 见状，路泠没再勉强。 临出发的时候，二哥果然来了。将骑来的机车钥匙交给管家，径自就去了轿车后座。 “小远，跟我坐后边。” 路小远应了一声，刚要去车上，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大哥。 路泠没有多言，只是道：“去吧，我坐副驾。” 关上车门，轿车缓缓驶入车流，朝高速路进发。 路小远乖乖坐在后座。 现在大哥二哥在同一辆车上，虽然彼此相顾无言，但也没有像从前一样针锋相对。 这是个好兆头。 他本来想竭力找一些话题。 但不知是否车开得太过平稳、又或是出发以后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竟不知不觉生了困意，张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 耳旁不知谁在问话。 而他眼皮耷拉着，大脑变得迟钝，甚至没空去处理这行信息。脑袋侧撞向窗面。 正这时肩膀被扶住。身子被拉着倒向另一侧。 太阳穴抵向坚实的“枕头”。 有些硬，但很稳当。 发丝掠过脸庞，些微痒意传递而来。又很快被人拨开，动作轻柔。 路小远很快睡踏实了。 车驶上高速路。 路泠从后视镜看向后座。 小远侧枕着禹之肩头，呼呼大睡。 被靠的那人单手揽过身旁人肩膀，防止因颠簸落下去。见其脸被发丝遮挡。指尖轻微从上方掠过，拨开发丝。 举止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吵醒人似的。与那貌似不良的打扮格格不入。 似是察觉到视线，目光投来。 “看什么。” 连这凶狠的质问也是用气声问的。 路泠收回视线：“你知道还有一个人要来吧。” “姓郁的？” 路禹之回答，“知道。” “我很意外。”路泠道，“我以为你会更强硬地拒绝。” 路禹之嗤声：“然后让小远为难？” 路泠：…… 路泠：“你现在，倒是要比从前成熟。” “少给老子戴高帽。” 侧边人又因车身晃动要倒向另一侧。路禹之牢牢按住了人，让其重新靠来。 “而且这也是个机会。” 路泠：“……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路禹之低眼着身旁人，琥珀色瞳孔微闪。 “只是让那小子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别再靠近小远。” . 郁景很早就来了商务候车室。 大概离出发还剩一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吧。 虽然当等抵达目的地、瞧见表上时间时，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到的有多么离谱。 他就这么拎着行李箱呆站了半天，接着落座去了椅子，戴上口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他第一百次看向手表时，只剩十分钟就要发车了。 来到候车大厅，安检站开始检票，然而人还没有来。 对方是和家人一起出行，他不想催促。但是再不出现，恐怕就得改签。 他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铃声自身后响起，同时伴随一清亮的喊声。 “郁景！” 郁景一顿，转回头。 大概是一路跑来，那人气喘吁吁，脸颊通红。唯独眼睛亮晶晶的。 “不、不好意思，来晚了。” 等待带来的躁郁一扫而空。 郁景尚未来得回话，视线就被遮挡。 眼前多了两人。 一人身形高大，眉尾缀了眉钉。一头短寸银发，看着极为不好惹。 另一人身形颀长，穿了翻领大衣与黑色高领毛衣。面无表情看着他，神情淡漠。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 夹在其中。连空气都因此蒸腾，叫人喘不过气。 郁景立在原地，微怔片刻。 虽然双方他都分别见过面。但这还是第一次同时相见。 ……怎么说呢。 他脸上挤出笑。 冰火两重天，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第50章 本来出发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路小远没想到自己会在车上睡觉,更没想到等到了目的地，竟然没人叫醒他，就由着他睡。 而当他睡到自然醒来,发现离发车只剩十五分钟。 于是手忙脚乱拉行李箱冲去安检。 “小远,慢点儿。”大哥叮嘱。 “迟了就迟了呗，赶下一趟。”二哥没心没肺的“安慰”。 但路小远不想浪费票钱。 虽然现在已经不缺钱花了，可联想从前节省的人生，不希望钱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 于是他一路狂奔。 当等抵达候车大厅,手机刚好响了。遥遥瞧见了郁景。 他没想到对方还没上车。 刚打了声招呼,大哥二哥就挡去他身前。 路小远不明所以。 看看时间,实在来不及了。于是拉拉两人衣袖，示意要去检票。 两人回过头。而二哥径自拉过他,朝前走去。 “走吧，赶时间。” 分明方才为止还慢慢悠悠的,这会儿却主动加快了速度。 路小远甚至来不及与郁景多聊一句。 好在,他们总算是在发车以前赶上了高铁。 当等屁股落向座椅，路小远内心还心有余悸。 “二哥”,他看向侧旁，“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我。” 路禹之浑不在意：“看你睡挺香的。” 路小远：！！！ 这不是重点吧！ 不过看二哥表现,似乎是真觉得哪怕赶不上车也无所谓。 于是他又看向大哥。毕竟对方一向靠谱。 察觉视线投来,路泠先是看了眼路禹之,接着摇了摇头。 好嘛，又是二哥干的好事。 路小远无奈了。 下定决心，无论待会儿多困也绝对不要睡着。他可不想睡过站。 高铁平稳驶上路。 没过一会儿，手机传来振动。 路小远拿起一看,见是郁景发来的讯息。 他们方才一同上的车,都在第三车厢。只是座位排数一个在最尾,一个在最前。 【早上睡过头了？】 是询问。 路小远想到对方一直在等他们，不由心生愧疚。 正要回消息过去，却觉掌心一空。 抬起眼，见又是二哥抢走了他手机。 “二哥……” 路小远可怜巴巴的。 “那小子发来的？” 路禹之随意扫了短讯一眼。 “这么点儿路程都等不及？” 路小远对手指：“毕竟我们迟到了嘛……” 问一下原因很正常啊。 “他可以先上车，干嘛非傻等着。” 路小远：呃！ 这的确不太符合郁景平时的作风。 “可能，”他绞尽脑汁找理由，“郁景也刚到不久。” “那就更没必要跟他解释了。” 路禹之径自把手机关机，又把自己的抛过来。 “下车前我来帮你保管，先用老子的。” 二哥手机上存了不少游戏，还有视频app。 路小远手忙脚乱接住。 他还以为二哥对郁景印象扭转了呢，为什么还是不准他聊天。 而很显然，他是没法从二哥那里得到答案了。 为了避免犯困，路小远打开了一个视频看。 一边看，一边余光瞅着前排方向。 郁景坐在那里。 别人发来的信息没有回复，他总有些耿耿于怀。 稍后，他下定决心，站起身。 二哥坐在邻座，正在闭目眼神。耳里塞着耳机，似乎在听歌。 大哥坐在走道另一旁，手里捧了一本书，看得认真。窗外风景飞快划过，糊成一片。 路小远竭力避免打扰二人，小心翼翼往外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而就在他即将要越过邻旁座椅时，忽然嘭地一声。 ——二哥抬脚踩向前座椅背，头也不抬。 “去哪儿。” 路小远吓得一个激灵。 再看二哥，依然闭着眼。 ……这是在说梦话？ 路小远犹疑。 他尝试着要再一次跨过那横来的腿，忽然见那紧闭的双眼睁开，琥珀色眸子直直盯来。 “老子问你去哪儿。” 路小远：…… 他咽了口唾沫。 . 发出的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 郁景每隔几分钟就点开弹窗看一眼。瞧见空空如也的屏幕，便熄了屏。过一会儿又如法炮制。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等待消息。 如果是要紧的工作，他会选择直接打电话；而如果没那么要紧，他压根就不会主动联络。 事实上，方才发出的讯息也并不重要，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 但就算是再无关紧要的事，对方也向来都是秒回。 这是出什么事了？ 郁景想要回头去看，又觉这样的行为有失观瞻。 何况对方有大哥二哥陪着，安然无恙上了车，不可能这会儿出问题。 “……” 等等。 郁景心中生出一个猜测。 或许正是因为对方身旁陪着那两位哥哥，所以才没法回自己消息？ . 郁景猜对了。 路小远手机被没收后，本来想直接过去找人，至少先给人一个解释。 没想到中途被拦住。 听见二哥质问，路小远慌得六神无主，结结巴巴道：“我去……上厕所！” 不由自主就撒了谎。 而他向来是不擅长撒谎的。 大概被一眼看穿，并未听见任何回应。而那炙热的视线依然落在身上。 路小远立马就怂了，打算坐回去：“算、算了，我忍一忍。” “小远，” 这时听见大哥声音。 “想去就去吧。” 路小远不由看向大哥，心怀希冀。 路泠面无表情指了下后边：“刚好比较近。” 路小远：…… 他忘了，车厢两侧都有厕所。而如果去后边那间，是无法经过郁景那边座位的。 然而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路小远只好硬着头皮离开座位，朝后方卫生间前进。 身旁空下，路禹之摘下耳机，目光投去人离去方向，表情复杂。 “怎么了？” 耳旁听见询问。 路禹之啧了一声，靠坐回去。 “老子可不想管着小远。” 偏偏小远对那小子很有亲近感。 虽然还不至于是那种感情，但那个人看小远的眼神明显不同寻常。 他不能再让两人有更多交集。 ……小远压根不喜欢男人。 路禹之皱紧眉。 他不能让小远被影响，以至于重蹈自己的覆辙。 路泠看在眼里，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相安无事。 小远从厕所回来以后，没再提要去找人的事。 而郁景也没有亲自找过来。 途中经过了几个站。 三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虞山影视基地属于孟氏集团旗下，平日里对外开放。 雪山前坐落一座小镇。常年白雪皑皑，屋顶与地面都堆着厚雪。整个小镇银装素裹，十分梦幻。 再往前就是人工改造的雪山，垂直高度达2000米。 从山顶端一路滑下，几乎等同于挑战极限，十分畅快。 而附近还有孟氏集团专门为旅客修建的五星级雪山大酒店，内配温泉。 哪怕不喜欢滑雪，也可在屋里泡着暖烘烘的汤池，一边欣赏那冰雕玉砌的绝美风景。 大约虞山影视基地是此地最有名的游览场所。刚下高铁，路小远就莫名从人手上接到一本旅游册子。 里边介绍了许多有关影视基地的详情。 路小远看得眼花缭乱。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酒店里配有温泉。 路禹之见弟弟视线在温泉页上停留许久，目光投去。 “想去泡汤？” 冬天本来就挺冷的。如今来了雪山附近，刚一下高铁就更感到扑面的寒气。 路小远鼻尖冻得通红。 等到晚上，能泡一泡温泉应该挺舒服。 不过看页面介绍，这好像是公用的。 联想到时候可能会跟一堆不认识的人赤/裸相见，路小远摇了摇头。 他合上了旅游册子。 现在正在车上。 好在大哥二哥没有执意要和郁景分车走。 那样他会更不好意思。 分明是他主动邀请的，却唯独把郁景一个排除在外。 只不过他还是没能和对方说上话。 租用的车是七人座。 郁景坐副驾驶，大哥二哥一左一右坐在中排。而他一个人占据了后边最宽敞的三人座。 与郁景相隔不远，却又好像永远无法拉近这最后的距离。 而且不知是否错觉。好像郁景在场以后，大哥二哥之前气氛融洽了许多？ 正式进雪山前得先去酒店放行李。 趁着大哥二哥去后备箱拿行李的工夫，路小远终于找到机会跟郁景讲话。 “那个——” 听见声音，对方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路小远脸涨红几分，“今早上我迟到了。” “其实出发挺早的，但我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就……” “没关系。”对方收回视线，“至少赶上了。” 语气相比平时没有太大差别。 “还有那条信息，”路小远小心翼翼。 “我本来想回你的。但我手机被二哥拿走了，抱歉。” 郁景微叹一口气：“我知道。” 路小远：咦？ 郁景没有解释。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察觉到那位二哥很不待见他。并且伴随接触，对这点越发确信。 他不太明白缘由。 虽然想知道原因，可看路小远反应大概对这点也不太清楚。 更何况，他不想当着人面询问，好像故意挑拨离间似的。 因此只道了一句：“没什么，下车吧。” 车下汇合后，四人一前一后进入酒店。有门童迎来，接过行李箱。 路小远被夹在中间，大约是两位哥哥和郁景气质太过出彩，他听见窃窃私语。 “哇，他们长得好帅啊。都是艺人吗。” “果然帅哥只会跟帅哥一起玩耍。” “要不要上去要个联系方式？” 女声嬉笑。 路小远躲在两位哥哥身后。 心底还真盼望着或许能有人上来要联系方式。 大哥还单身呢。父亲成日里为此事在他耳边唠叨，耳朵都要起茧了。 但很可惜，虽然讨论得热火朝天，最后却没有一个付诸行动的。 前台小姐问他们要了身份证。 这次酒店是路小远拜托许秘书订的，提前预约了四间雪景房。 前台小姐查看过信息后，面露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已经过了十二点，系统自动取消预约了。刚才有人抢订，现在只剩两间空房了。“ 正值旅游旺季，房间只会保留到当天十二点整。 看看时间，刚过十二点五分钟。 手速这么快的吗。 路小远目瞪口呆。 “不过，我们的雪景房都是套间，面积很大。”前台小姐又道，“两个人入住一间也是可行的。” 路小远倒是不介意这点。 毕竟在大学宿舍的时候，他们是四人寝。 不过该如何分配？ 路小远环顾四周。 虽然难以想象大哥和二哥同住一处，但郁景是自己邀请来的朋友，跟别人住肯定会尴尬吧。 所以，他和郁景一间、大哥和二哥一间最合适。 路小远理清思路正要答应，就被二哥一把拎过手臂。 “我和他一间，另外两个一起。”路禹之抓着人。 路小远：诶？ 路泠：…… 郁景：…… 空气短暂陷入了静默，气氛仿佛凝固。 第51章 路小远率先回神。 不不不这怎么想都不太合适吧！ 大哥跟郁景住一起,大哥跟郁景住一起……？ 路小远脑子里反复着这句话，扭头看向两人。 要是两个人都不介意，那倒还好。 ——下一秒,就与一双冰冷的眸子对上。 虽然并非在看他,而是在看身旁二哥。 那眼底透着森冷的寒意，偏偏当事者本人毫无察觉。或者就算察觉了，也完全不在意。 这百分之两百很介意！ 大哥原本就是生人勿进的性子。跟郁景没见过几面，还要被二哥强塞去一间房,肯定会不高兴。 再看郁景,面上一如往常露着伪装的笑。 但不知是否错觉,那笑意总觉比平常僵硬了一些。 眼看前台小姐已经要去登记房间信息了，路小远张了张口：“还是我跟郁景……” “不行。” “不可能。” 话没说完,就被两道男音打断。 路小远立马噤声。 路禹之与路泠对视一眼。 少顷，路禹之扯开笑：“你就牺牲一下,跟别人一间怎么了。” 路泠面无表情：“跟不认识的人在一块儿,我会失眠。” 路禹之：“那你等白天补觉。” 路泠静默片刻：“你应该挺适应和不熟的人睡。” 路禹之不快：“老子也要挑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路小远听着都快哭了,默默退去郁景身边。 并非因为大哥二哥争吵，而是因为朋友被嫌弃。 他代入感极强,只觉自己也被嫌弃了似的,偷偷拉了下身旁人衣袖,小声道：“我跟你一起。” 郁景看了身旁人一眼，手覆上去，轻捏了下手背。 力道不大，但好像是在透过这个动作安慰他,让他放心。 路小远不由一愣。 接着手被松开,他看人上前一步。 “二位,我有一个提议。” 郁景语气温和。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一个人一间么。” 前方二人同时看来。 路禹之拧眉：“你一个人？” 路泠：“……” 前台小姐见客人发生了争执，自责自己提出了一个不合理的提议。闻言连忙道：“没错，我们套间很大的，三个人住也绰绰有余。我们会免费加床的。” 既然争执不下，好像只能如此了。 拿过房卡，四人一同朝电梯方向走去。 房间在不同楼层。 郁景住的楼层偏低，率先抵达，礼貌道别后离开了。 于是轿厢中只剩兄弟三人。 没一个人说话，沉默望着顶端红色数字往上跳。 当电梯门再一次开启时，路小远压着音量询问：“大哥二哥……是不是不喜欢郁景啊？” 路禹之与路泠闻言望去。 像是自觉提了不合时宜的问题，路小远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他飞快走出轿厢。 电梯空下，路泠和路禹之对视一眼。 . 房间如前台小姐所言，十分宽敞。 是一个小套间。外边是客厅，里边连着卧房。卧房里摆了一张两米宽的大床，足够两个人睡。 而拉开窗帘，便能一览无余窗外美景。 无边无尽的白雪披在山峰之上，与天际连成一线。 路小远率先刷卡进了门。刚一进去，就因那连绵起伏的纯白屏住呼吸。 虽然进酒店前便已遥遥望见了雪顶。可站高望远，只觉风景更加震撼。 一时间他被吸引过去，凑近窗边去看。 窗户微敞，几乎能闻见空气中独属于雪的冰冷气息。 路小远鼻尖又红了。 “别感冒了。” 有人走近过来，将窗户合上。 路小远抬头一看，见是大哥。 肤色本就苍白，如今衬着外边雪景，更觉肤白几近透明，好似生来就在这里。 看上去很冷。 路小远张了张口，又移开视线。 路泠见弟弟眼神躲避，原本打算抬起的手放下，最终落向了扶栏。 他望向窗外，眼底映着那过于苍白的风景。 “小远，我……” “对不起！” 却被率先打断。 路泠不由一顿。 “对不起……” 路小远双臂枕在扶栏上，头不敢抬。 “我刚才的问题不是想怪你们，就是有点儿想不通。” 路小远在问出那个问题后就后悔了。 大哥或者二哥不愿意跟郁景一起住，是很正常的，毕竟不熟。 而且也是郁景主动提出要一个人一个房间。 这不能代表他们不喜欢郁景。 自己问出那种问题，就好像是在“质问”，一下子让气氛变得尴尬。 从前他是不会这样的。一定是因为大哥二哥对他太好，让他现在说话都没了顾虑。 这时，头顶覆来一道重量。揉乱了他的头发。 “抱歉，我没想让你为难。” 路小远看过去，恰好与那双淡漠的眸子相对。 路泠垂眼看着他：“之后不会了。” 路小远一怔。 他没料到大哥会跟自己道歉，心中愧疚更深。 “……其实，”他手扯住衣袖，“我也更希望能和你们住在一块儿。” “难得一家人出游。我想能跟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似的，匆匆低下了头。 “我去看下卧室！” 丢下这句，直接就跑开了。 路泠目光循着投去，久久未曾移开。 此时耳旁听见男声：“小远想跟‘我们’待在一起。” 闻言，路泠转过头。 路禹之同样进了屋，望着卧室方向。 “比起那小子，小远还是觉得我们更重要。” 路泠沉默片刻：“我第一次听你提‘我们’。” 路禹之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问：“你刚才真心的？” 路泠：“什么。” 路禹之：“‘之后不会了’。” 路泠眼神冷了一些：“隐蔽点儿。” 像是无比赞同这句言论，路禹之低笑一声。 “老子还担心你就这么妥协了。” 路泠目光重新投向卧房：“如果只是‘朋友’，我不打算阻止。” 但如果对方别有居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哪怕路泠没说出下半句，路禹之也明白了言外之意。 既然小远这边不好做得太明显，就只能从另一人身上下手。 雪景房卧室倒与普通酒店相差不大。路小远转过一圈就出来了。 刚走出门，就见大哥二哥貌似在聊天，眼睛却齐齐望着自己这边。 他挠了挠脸颊：“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 路禹之走上前，一把揽过弟弟肩膀。 “只是在讨论一个问题。” 路小远：？ “卧室里能睡两个，怎么分。” 路禹之眉头微挑：“小远，你想跟谁一起？” 路小远：诶？ . 路小远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生怕再陷入方才的分房间大战，连忙转移话题。 “行李也放好了，咱们赶紧下去吧，不然又该让人等了。” 说完去开了房门，作小跑状催促：“快点儿，快点儿。” 路禹之貌似还不想放弃，打算说点什么。却被人从身后摸了下后脑勺。 “别耽搁时间。” 路泠冷冷丢下一句，径自朝前。 路禹之先是怔住，接着不可置信摸向自己的脑袋，如同火山爆发：“你TM是不是摸老子头了？！” 路小远没料到二哥会生出这么大反应，不由慌了。 直到大哥经过，叮嘱他一句：“快跑。” 他回过神，嘴角扯开笑，飞快奔向电梯方向。 二哥很快追了出来。 电梯到底是要乘同一部的，但这回还有其他旅客。 瞧见外人在场，二哥追上来后到底没有爆发，只是拧着眉站去一旁，抱怨今晚要好好洗个头。 路小远忽然想起，自己刚跟二哥见面不久的时候，也无意间摸过二哥脑袋。 短发圆寸，毛茸茸的，还挺好摸。 但对方似乎真的很讨厌。 当时虽然原谅了他，却也警告没有下次。 路小远立在一旁，看着二哥手摸后脑勺嘟囔，心底蠢蠢欲动。 察觉视线，路禹之不由看去，恰好与弟弟撞个正着。 他眉间皱得更深：“干嘛。” 路小远看着人，摇摇头。 尽管很想再摸一次脑袋，但这个提议太冒昧了。而且二哥不喜欢，不行。 收在衣袋里的手紧握，收回视线。 要忍住。 路禹之：？ 电梯抵达一层，旅客散去。 路小远远远瞧见候在大厅的郁景，加快脚步跑去。 路禹之眉头一紧，正要跟上，忽然听见男声。 “小远想摸你头发。” 路禹之定住，回过头。 路泠轻描淡写：“他刚才一直在偷看。” 路禹之啧声：“少扯了。” 路泠倒未多言，从人身旁径自穿过。 路禹之走了几步，余光瞥见玻璃上的倒影，转头看去。 一头银白色的寸发，他倒是已经看习惯了。 但与周围人站在一起，只觉格格不入，尤为扎眼。 他沉默戴上了帽子。 . 放一个行李的工夫，路小远心情好像好了不少。路泠一如往常。 倒是路禹之不知为何戴上了衣服后边的兜帽，整个人气压极低，看着更不好接近。 郁景看在眼里，脸上依旧保持微笑。 “你们来了。” 正值饭点，中午先随便在酒店吃了顿饭。滑雪安排在下午。 除了路小远和路泠以外，其他两人都有滑雪经验，家里也有专业的滑雪设备。 只是大老远带来太麻烦，便打算就地买新的。 雪山影视基地设施配备齐全，运动专卖店里从滑雪服到防风镜再到雪橇，应有尽有。 路禹之看着路泠在老板指导下穿上双板滑雪鞋，毫不留情地嘲笑。 “一大把年纪了连雪都没滑过，不愧是大老板。” 路泠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有四年，你就到我这把年纪了。” 路禹之：…… 兄弟俩一如既往互不相让，路小远也在店员帮忙下穿好了滑雪鞋。 因为是大客户，店员尽心尽力：“我在这儿帮您穿好，待会儿开车送您过去，下来就可以直接开始滑了。” 路小远道过谢，小心翼翼站起。 滑雪鞋很重，沉沉拖在脚上，只觉左脚绊右脚。刚尝试迈出一步，便有些重心不稳。 店员连忙要去扶。 对方却先一步被另一人接住。 “当心点儿。”路禹之把人推回座位上。 路小远心有余悸：“谢、谢谢。” 另一旁，郁景半伸出的手定在了半空，接着又若无其事收回去。笑道：“小远，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吧。第一次滑，还是有人指导比较安全。” 路小远刚要应声，就被打断。 “不劳费心。”路禹之手臂横挡过来，“小远我会看着。” 郁景依旧面带微笑：“那路总……” 路禹之：“他自己请教练，甭管。” 郁景：…… 这是可以说的吗。 他原先还以为对方是看自己不顺眼。这么看来，好像是除了亲弟弟以外，看谁都不顺眼。 路泠只是试了一下尺寸，很快脱下：“小远，我会请两位教练。” 他站起身，神色淡漠：“比起业余的，还是专业指导更好。” 一语既出，室内气温骤降。 路小远：诶…… 怎么突然觉得变这么冷。 错觉？ 第52章 大约不是错觉。 因为在大哥那句话后,另外两人都陷入了静默。接着视线齐齐投来，似乎是想要听一个决定。 路小远如芒刺背，脑袋都大了。 滑雪难道不可以一起吗。 就算是单人运动,但在他想象中,还以为大家能一起其乐融融出发再一起抵达终点。 ……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大家技术水平不同。 他甚至不一定能滑得动，二哥和郁景却是老手。要跟他同行，估计压根享受不到、全指导他去了。 所以，还是跟同等技术水平的人待在一块儿比较好。 于是,路小远目光投向大哥。 路泠接受到视线,向来淡漠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朝这边走近。 “放心吧小远，”他指尖掠过弟弟发丝,“我会找最专业的指导教练。” 路小远点了点头，又朝身后二哥和郁景道：“我们会慢慢滑的,不用顾虑我们。” 路禹之：…… 他单肩背起雪橇袋,朝外行去。 “走了。” 这句话不知是在朝谁说的，一时无人跟上。 路禹之走了几步,又侧头朝那名店员道：“走啊，你不是说开车？” “喔,好的！” 店员这才回神,连忙一起出了店门。 路小远踩着滑雪鞋,摇摇晃晃再想要起身，却同时见两只手朝自己伸来。 他一顿，抬起眼。 左边是郁景，右边是大哥。 他迟疑伸出手,正要两只都握住。另一只手就被大哥牵过。 “郁先生要去高级滑雪区。”路泠眼帘垂着,“别耽搁人。” 路小远恍然大悟,朝郁景摆手：“你先去吧，我没关系的。” 郁景：…… 他笑了笑：“我不急。反正一个人过去，也……” 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从身后扣住肩膀。 声音凑近耳旁，阴恻恻道：“老子等你半天了，还不上车？” 郁景身体僵住。 . 郁景和二哥最终还是离开了。 虽然不知为何，郁景脸上的笑有些许僵硬。 但无论如何，能看见二哥和郁景关系变好，路小远很欣慰。 店员先送人走了。老板又亲自开了另一辆车送他们去选教练，最后开去了新手滑雪区。 “欢迎再光顾啊。” 老板满脸堆笑离开。 滑雪要比想象中难很多。 虽然从视频里看，好像只是保持一个姿势沿雪道往下，没有任何技巧。 但对路小远而言，滑动虽然容易，保持平衡却无比困难。往往没有几米就摔了个狗吃屎。 相比而言，大哥却要得心应手许多。除了最开始绊倒过几次，其后几乎再未摔过，拐弯停下十分流畅。就连教练也在称赞，称大哥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员。 “新手区对你来说简单了吧？”教练道，“要不要换一条道？” 路泠看了眼一旁依然在摔的弟弟，摇了摇头。 “嘭！” 又是一次仰面朝天。 路小远躺在雪地里，寒气仿佛透着厚手套和衣领深入肌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天上分明悬挂着太阳，但颜色温吞，连直视都不觉得刺眼，更感受不到温暖。 路小远眼底映着那抹日轮。 好奇怪。 这时身旁有人靠近。雪板沿溅起雪堆，在他身边停住。 “累了吗。” 依然是听不出情绪的问话。 路小远的确是有些累，但并非觉得疲惫。只是就这么躺在雪地里，感觉很舒服。 雪地不像柏油马路那般坚硬，又没有草地那般扎脖子。 仅仅是冷，且松软。 路泠看见弟弟瘫躺在雪地里，摘下护目镜。 “要是困了就回酒店，你这样会着凉。” 路小远眼底映着人。 对方低头看他，身影挡住那温吞的太阳。 不知是否雪地反光的缘故，瞳色好像更淡了。宛若透明的玻璃珠，十分漂亮。 路小远半坐起身子，沾在衣服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大哥，”他问，“你的眼睛，是不是像妈妈。” 路泠：…… . 路家三兄弟各自融合了父母不同的容貌特点。 乍一看上去，并不相似。加之三人气质各不相同，因此更显得不像亲兄弟。 路小远外表像年轻时的父亲，尤其那双眼睛，单眼皮，眼瞳很黑。 路泠和路禹之的眼睛则更像母亲。 尤其瞳色而言，相比普通人更淡。偶然光线改变，便流光溢彩。 大哥平时总面无表情，很难让人注意到细微变化。因此偶一瞧见，更觉惊艳。 路小远从照片里看见过，母亲也是这么淡的眸子。 但相比大哥冰冷，母亲眼神温润，眼底似乎总盛着一汪水。 听见话，路泠表情看不出情绪，只是道：“对，会更像她一些。” 路小远笑了，摸了摸鼻尖：“大哥的眼睛……很好看。” 闻言，路泠没多说什么，只是朝这边伸出了手。 路小远握住，摇摇晃晃站起了身。 因为两只长滑雪板绑在脚上，着实掌握不了平衡。起来以后，险些往大哥身上撞过去。 好在肩膀被及时扶住，勉强稳下。 大哥没有立即松开他，淡淡问了一句：“近距离看看？” 路小远：诶？ “我跟禹之不一样，”路泠道，“没关系。” 路小远闻言脸立马红了。 原来大哥看出来他对二哥的头发蠢蠢欲动。 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可、可以吗。” 路泠没回话，只是看着他。 于是路小远凑近了一些。 靠得愈近，眼瞳上的纹路便愈加清晰。中间是深色的瞳孔眼仁，外圈一轮虹膜。 路小远几乎能瞧见自己的倒影。 他情不自禁抬手，又觉不太合适，缩了回去。 路泠：“我说了，没关系。” 路小远：咦？ 路泠没再多言，闭上了眼。 路小远这才注意到大哥睫毛很浓。闭眼以后，宛如在眼下投下一扇形的阴影。 没关系的意思是，可以摸摸看吗。 他有些紧张。 在身上蹭掉手套掌心上的积雪。想了想，又把手套揭开。 皮肤直接接触到了冷空气。 原本以为手掌在手套里已经冻僵了。这会儿才意识到，外边更冷。 他手小心翼翼朝上探去。即将触碰上时，身前人忽然微微掀开了眼皮。 半掩住那淡色的瞳孔。 视线相触，仿佛被睥睨一般。路小远手不由一顿。 下一秒手腕被径自抓了过去。 厚实的手套磨过手背，略显粗糙。动作却很轻柔。 指腹传来细腻的触感。 像是不太适应，隐隐能感受到眼皮跳动。 纤长的睫毛从指节附近扫过，有些痒。 路小远心脏忽然沉沉跳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大哥与母亲那相似的眉眼。 虽然他已对母亲没了记忆，但他们身上都尚且留着母亲的特质，仿佛是传承。 他摸着大哥的眼睛，轻声道：“如果我也像妈妈就好了。” 手腕被松开，路泠完全睁开了眼。 路小远缩回手，脸色涨红：“啊、我不是在嫌弃老爸。就是有点儿羡慕……” 大哥拉过他的手，帮他戴上手套。 “小远，你其实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路小远一怔。 路泠抬起眼，静静望着他。 “你要比我和禹之更温柔、也更敏锐。” 音色向来淡漠，此时却少见带上了一丝温度。 “因为你回来，这个家才逐渐像个家了。” . 听见话，路小远眼睛顿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虽然起先也被大哥称赞过工作干得不错之类的，但这还是第一次针对他本人的评价。 自己这是被夸了？ 哪有……这么夸张，自己压根什么也没做。 路小远不知该如何反应。 大哥帮他捡起了滑雪杖，递过来。 “走吧，该下去了。” “喔……好的。” 路小远道谢接过。 两人一起往下。 冷风自脸颊刮过，刮得皮肤生疼。因急速骤降，心脏也飘了起来，仿若失重。 直至抵达平地停下，那失重感仍未散去，整个人轻飘飘的。 路泠看向弟弟，微不可见蹙了下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咦？” 路小远没有意识到，手背蹭了蹭脸。 “可能是，风刮的。” “休息下吧。” 路泠跟两位教练说了一声，让帮忙解开滑雪板。 当脱下那厚重的滑雪鞋时，路小远立即觉得轻快了许多。和大哥一起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开了空调，点了烤炉，售卖各种热饮零食。 一进去，便觉冻僵的身体都活络起来。 路小远有些在意二哥和郁景那边的情况，打算联系看看。但不知为何，无论是打给郁景还是二哥都无人接听。 路小远有些奇怪。 难不成还在滑吗。 如果是这样，那倒的确不方便接电话。 于是他只发了条短讯，告知两人他和大哥在休息室。 歇息了一会儿，当等太阳即将落山时，路小远总算掌握了怎么保持平衡，至少不会再摔。 等到明天，说不定就能学会转弯和刹车。 而他早发现大哥是在将就自己，小心翼翼开口：“大哥，你明天可以去更高级别的滑雪区，我没事的。” 毕竟新手区地势平缓高度低，着实没什么趣味。 路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往前滑了一段。 路小远跟在后头，忽然见前方人嘭地一下摔倒。 路小远连忙上前。 “大哥！？” 所幸雪地里摔倒不会出什么大事。路泠手撑滑雪仗自己就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道：“还是太危险了。” 路小远：诶？ 路泠看他一眼：“去别的区域。” 路小远愣了愣。 而等到对方继续往下滑时，他才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大哥刚才……是故意摔倒的。 分明这之前都没再摔过了。言外之意，大概是在拒绝他刚才的提议。 路小远嘴角微抿。 这实在不像是大哥会做出的举动，过于幼稚。 虽然，他刚才也是在撒幼稚的谎。 他并不是没事。 尽管是单人运动，但他并不想自己一个人在这边练习。 路小远加快速度往下滑去，直至大哥近旁，小声道：“那明天，还是来这边。” 他余光偷偷瞥向大哥手臂，犹豫片刻，忽地抬手挽住。 速度降下。 路泠看向弟弟。 对方朝他嘿嘿笑了一下，脸庞许是寒冷、又许是夕阳映照的缘故，红扑扑的。 “……你是我哥哥，真的太好了。” 第53章 弟弟很少会主动接触。 更别提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记得上一次,还是在他同意弟弟和郁景来往的时候。 虽然当时对方什么话也没说，仅仅是抱了他一下。 天色渐晚，离开雪地的人越来越多。 这话以后,弟弟显然不太好意思，飞快撇开了视线。 路泠同样不太擅长做太过亲密的举动。 所以仅是抬起手，轻拍了一下弟弟后背。 感受到后背力度,像是在回应自己方才的话。 路小远眼睛亮了几分，不自然拿着滑雪杖往下挪去。 “回、回去了，大哥。” 回程前先与二哥和郁景汇合。 二哥看上去倒没啥变化，精神抖擞。而郁景不知怎的,总觉要比出发前疲惫了许多,连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郁景。” 路小远担心问，“你还好吗。” 郁景瞧见路小远，无光的眼神仿佛恢复了几分气力，刚要说些什么,两人中间就被插入。 “能有什么事。”路禹之揽住路小远肩膀。 “只是滑了一下午,这人虚了而已。” 郁景：…… 路小远一愣：“难道中间没休息吗。” “休息？” 路禹之貌似想到什么，嗤笑一声。 “因为他太厉害,一直有人想跟他比一场。结果没得空。” “对吧，郁景？” 他目光投去。 郁景没有说话,仅是笑了笑。 路禹之压过弟弟肩膀往前。 “行了,肚子都饿了。赶紧回去吃饭。” “喔,喔，好的。” 路小远应着声，偷偷朝后边招手,让郁景跟上来。 夕阳西下,天际云彩缱绻。余晖洒落映在地面。 仿佛连那大一片雪地都染成了红。 郁景走在最后,眼底却始终注视着路小远背影。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眼帘。 . 估计是真累了。 等回到酒店，郁景连晚饭都等不及吃，便说要回房间休息。 路小远更加担心：“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今天太冷感冒了？” 郁景没有立即回话，目光投向后方。 路小远刚要循着望去，就听身前人笑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了。” 声音听起来倒很正常。 路小远不好勉强：“好吧，那你先回去。我们回头打包给你。” 郁景没再多言，朝三人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路禹之翻旅游手册。 “今晚吃什么。羊肉锅？这边还真挺冷的。” 这个消除疲劳好像也蛮好的。 路小远点头表示赞成。 餐厅位于离酒店不远的雪中小镇。 临前路小远忽然想上厕所，去了卫生间。 路禹之不想站着等，刚要坐去沙发，忽然听见身后声音。 “下午只是比赛？” 他一顿，回头看去。 路泠正望着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路禹之嘴角一扯：“当然，不然你还觉得是什么。” “他完全可以拒绝。”路泠道，“是你插了手。” 路禹之扣上旅游手册，单手抄兜。 “就这点而言，我还挺佩服他的。” “那么能忍。” 他原本以为可以亲眼看见这人发火，之后就能更简单直白的让人别靠近小远。没想到对方硬是生生接下了。 高级区的单板滑手自诩技巧高超，都有胜负欲。瞧见郁景滑雪技术，皆生出了想要比一场的心思。 他不过是说了一句，只要能把那边的人全部赢下，就放他去新手区而已。 随便找了个由头留人，没想到对方还真答应比了。 路泠蹙眉：“他就这么想来找小远？” 路禹之扯开嘴角：“反正是不想跟老子待一块儿。” 路泠：…… 路禹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总之今天是我留了人，明天该你了。” 路泠默默移开视线。 路禹之：“喂。” 路泠：“我已经和小远约好了。” 路禹之怒：“谁同意了！？” 音量骤大，引得酒店大厅里的客人纷纷望来。 路禹之毫不在意，站去路泠身前。 然而在有更进一步争论之前，路小远回来了。 他远远瞧见两位哥哥在聊天，以为在友好讨论，咧开笑走了上去。 “我好了，咱们去吃饭吧。” 没有得到回应。 路小远：？ 他探头去看。然而在看清两人表情之前，就被一把拽走。 二哥臭着脸，貌似十分不爽。 “算了，你今晚必须得跟老子睡！” 路小远：诶？ 所以，刚才又是在讨论分房间的问题吗。 . 吃过晚饭，路小远打包了一小锅羊肉汤，抱在怀里回到酒店。 他本是想给郁景，又担心对方睡着，于是事先发了讯息询问。 没有得到回复。 果然是太累，回屋就已经睡了吗。 路小远看了眼时间，刚过八点不久。 不过既然睡得正熟，把人叫醒好像也不太好。 他想了想，把羊肉汤带回房间，想等对面回消息了再说。 早上坐了一路车，到酒店后就立马开始滑雪，几乎没有停过。 路小远也有些累了，提不起精神参加别的活动，打算洗洗就睡。 雪景房自带卫浴，配了两米横宽的大理石纹理浴缸。临靠落地窗，能够一边欣赏雪景，一边泡澡。 路小远不怎么泡澡，更别提为了看风景赤条条对外。所以进浴室第一件事就是把百叶窗拉上。 身后门敲了两声。 他回过头，见是二哥。 对方斜倚着门旁：“你真不去温泉？” 位于大酒店顶层的露天温泉，是雪山影视基地一大特色。 不仅能远远瞧见雪景，还能望见雪镇夜间的霓虹彩灯。 这点路小远也在旅游册子上看见过了。可他实在不想跟陌生人一起泡，摇了摇头。 “得了。” 路禹之抄兜往外走。 “老子一个人去。” 路小远哂笑。 他们家里边，也只有二哥毫不在乎在外人面前裸体吧。 看看大哥，貌似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由于大学养成的习惯，路小远洗澡很快，十分钟搞定。 当等他擦着头发出来，见大哥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羊肉汤依然稳稳放在茶几上。 这时手机振动几声。 路小远跑去看，见是郁景回消息了。 好像是刚才不小心睡着，这会儿才醒。 路小远立马提上羊肉汤就要过去，没走几步却被挡住。 “我去送。”袋口被身前人接过，“你去把头发吹了。” 路小远一愣：“可、可以吗。” 路泠“嗯”了一声：“别感冒了。” 路小远没再推拒，蹬蹬回了卫生间。 听见吹风机声音嗡嗡响起，路泠垂下眼，看向手中的羊肉汤。 . 郁景的确是不小心睡着了。 虽然借口回房并非单纯因为疲惫，而是只要对方大哥二哥在场，他就没办法跟人好好说上话。 面前如同竖了一座铜墙铁壁。 这令他有些郁闷。 本想回到房间好好复盘，思考如何攻克这一难关。然而在桌前枯坐半小时，他发现这个难题跟他迄今为止遇见过的问题都不一样，并非靠思考或者查漏补缺可以解决。 逻辑是，想要靠近小远，就必须“解决”那两个哥哥。 当然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解决”。 他必须让两个哥哥喜欢上自己、认同自己。至少不会再有意阻挡他与小远交谈。 然而回想至今为止的联系，他发现那两人讨厌自己的原因只有一点。 ——因为他尝试接近小远。 这简直形成了恶性循环，没有解法。 郁景想清楚这点后，五指插入发丝，沉沉叹了口气。 或许是累积了一日的疲惫，又或许是精神上的疲乏。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当等醒来，发现收到了讯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我给你带了羊肉汤回来，方便送过去吗】 后边依然跟了团子的表情包。 团子原地跳动着，脸上咧开大笑。 郁景眼底映着屏幕亮度。温度貌似从指尖蔓延而来。 不知是否错觉，身体疲乏消失了些。 他睫毛微颤，打开对话框。 【我去找】 刚打出几个字，又立马删除。 不能直接去找人，小远肯定和那两位哥哥在一起。 【我刚才睡着了，你现在过来？】 发完消息，郁景站起身走去盥洗室。冷水洗了把脸，又理了下凌乱的发丝。 对镜端详一下面容，确定外表没问题后，去沙发上坐下。 手机放在茶几上，脊背绷得笔直。视线落于其上，目不转睛。 “叮咚——” 门铃声响起。 郁景倏地起身，猜想对方是直接过来了，飞快走近玄关。 临到门前又特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第二声门铃响起，才打开门。 “小远——” 话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外的不是路小远，而是对方那位冷峻的大哥。手里拎着羊肉锅，接着一言不发递过来。 郁景甚至连微笑都忘了伪装，愣愣接过。 然后，对方又一言不发走了。整个过程极快，不到十秒。 郁景：“……” 他终于回过神，朝人背影道了一句。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郁景合上了门。少顷，目光投向手中羊肉汤。 因为房间暖和，现在基本还是热的。哪怕隔了饭盒，也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 “嘭。” 郁景额头抵向门面，冷硬的触感传递而来。 要比铁还硬，比雪还冷。 为什么…… . 路小远吹完头发出去的时候，瞧见大哥正好回来。 手上空空如也，大约已经送过去了。 “郁景看上去怎么样。”他问。 路泠：“挺好的。” 路小远闻言放下心，又见大哥朝这边走近，指尖掠过他发丝。 路泠：“没吹干。” 路小远摸了摸头发，发丝尚且带着湿意。 但他并不在意这点。 反正也不会马上睡，基本半干就差不多了。 然而大哥显然不太赞同。拉过他走向沙发，又去浴室拿了吹风机。 见其一副要帮自己吹头发的架势，路小远涨红了脸。 “……不用啦。” 然而拒绝是没有用的。 大哥站去沙发背后，示意他坐下。 路小远不好再拒绝，只好坐去沙发。 吹风机嗡嗡响起，热风自脑后呼呼拂来。 温度倒是挺舒服的。但大哥显然第一次帮人吹头发。 他脑袋被指尖抵着。一会儿被摁去左方、一会儿又被摁去右边，偶尔后边的头发还会飞去前方糊脸。 路小远抹了把脸，撩开发丝。 这时，吹风机忽然停了。 路小远一头雾水，抬头去看。 二哥不知何时回来了。 因吹风机声响大，他甚至没注意几时开了门。 刚泡过温泉，路禹之身上穿着酒店赠送的简式浴衣。手上拿着拔掉的插头，眉头紧皱：“你TM拧头呢。” 闻言，路泠低头问弟弟：“你不舒服？” 路小远不知该作何回答。 的确称不上舒服。 可这毕竟是大哥的好意，要是回答太直白，好像不太好。 就在他踌躇该怎么回应时，身后人的吹风机就被抢走。 “得了，给老子吧。”路禹之递去插头，“把这个插上。” 完全是命令口吻。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但还是接了过去，重新摁向插座。 吹风机声音再一次响起。 调低了风量，如同清风拂面。 相比起大哥，二哥动作无疑要轻柔许多。 因弹吉他的缘故，指腹结了茧子，略微有些粗糙。 轻撩过他的发丝，偶尔掠过头皮。像是羽毛挠过，微微发痒。 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感觉了。 路小远不觉闭上眼。 难道二哥经常帮人吹头发吗。 心底这么想着，嘴上不由问出了声。 “偶尔吧。”路禹之道，“吹个头发而已，有什么难的。” 接着嘲笑：“木头脸大概不太擅长。” 等等，他不是想挑起这个话题啊！ 路小远慌张看向大哥。好在对方表情并没什么变化。 好吧，大哥对二哥的挑衅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 吹干头发后，很快到了睡觉时间。 酒店赠送的加床在下午就已经到位。 目前除开卧房里的大床外，还有两张单人床铺。一张摆在卧室里边，另一张摆在客厅。 对路禹之而言，谁进去谁在外边显而易见。 “走吧小远，”他拉过人，“该睡觉了。” 路小远趔趄了一步，商量道：“……还是我睡外边吧。” 路禹之闻言瞥来：“那你的意思，是让老子跟那木头脸躺一屋？” 路小远：呃…… 下一秒，脸颊就被扯开。 路禹之：“看来你是想让我俩打一架。” 他不是这个意思！ 大哥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关系小远，你们用卧室吧。我比较习惯一个人。” “听见了？” 路禹之松开手，继续拉着人往前。 “走了。” 结果，路小远只来得及跟大哥道一声晚安，房门就在眼前合上。 “咔擦。” 然后，房门上锁。 路小远愣住。 为啥要锁门啊。 路禹之没心没肺：“怕他偷窥。” 大哥才不会干那种事啊！ 而且说什么喜欢偷窥，睡觉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正这么想着，耳旁听见布料摩挲的声响。 路小远抬头一看，见二哥脱下了浴衣，露出精壮厚实的脊背。纹身蔓延其上，直至尾椎骨。 衣服落了地。 路小远呆住。 喔对了。 ……二哥，向来是喜欢裸睡的。 第54章 二哥习惯裸睡。 而很明显,哪怕有旁人在，对方也完全没有改掉这个习惯的意思。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唰唰脱衣服，露出精壮的体魄。 如果这是路小远第一次见，大概会立马冲出去喊救命。 然而他现在已经十分理解了。 好歹穿了一条内裤不是吗。 虽然还是不太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但只要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了。 “啪。” 路小远熄灭了灯。 人体真的很奇怪。 分明他在吃完饭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感觉马上就要睡着。 但等洗过澡躺在床上，视线周围彻底陷入黑暗之后,反而没了一点儿困意。 路小远躺在床上,双眼闭合。 二哥睡在侧边的单人床上。能依稀听见呼吸声。 他不太习惯身旁有人。眼睛越是紧闭，越是没有一点儿困意。 最终,他睁眼翻了个身。 “还没睡？” 似是听见响动,身后传来问话。 路小远没想到二哥也还醒着,失眠的焦虑好像缓解了几分。于是他又翻了回去：“二哥,你也睡不着吗。” “我本来就睡得晚。” 路小远这才想起二哥是夜猫子,熬夜两三点不在话下。 现在才刚过十点。 “刚刚我还觉得挺困的,”路小远道，“洗了个澡,反而清醒了。” “那聊会儿？” 路小远点了点头。 这时身旁一沉，热度靠近过来。 路小远意识到是二哥躺了上来,往后缩了一缩。 “离那么远做什么。”路禹之啧声,“近点儿。” 路小远只好靠近过去。 然而二哥好像还嫌不够似的,一把揽过了他肩膀。 于是路小远脸颊直接撞上二哥胸膛。 结实有力，甚至能隐约听见传来的心跳。 ！！？ 路小远一时僵住。 路禹之浑然未觉，拍了拍弟弟肩头：“对了,我一直有个事儿想问你。” 路小远张了张口：“什……么事。” 路禹之：“你有喜欢的人吗。” 路小远：诶？ 路禹之：“从小到大,以前喜欢过的也成。” 路小远迟疑：“怎么了吗。” “随便聊聊。”路禹之低眼睨来,“有吗。” 路小远陷入回忆。 从小到大，他一直忙着学习和照顾穆家弟弟，压根没有余力去考虑这些。 要说是“喜欢”，那大概是没有的。不过有过好感的人倒是有一个。 他老实回答了这点。 “好感？”路禹之挑眉，“谁。” 路小远涨红脸：“初、初中同学。” 路禹之笑了一声：“初中就有好感的女生，你还挺早熟。” 路小远脸更红，不说话了。 路禹之：“你怎么会喜欢她？” 路小远连忙解释：“不、不是喜欢，就是有好感。” “好感。”路禹之应了一声，“她哪点吸引你了。” “她是班长。”路小远道，“成绩很好，很有人缘。” 最重要的是，哪怕对他这样不善言谈的人，也会主动交流。 “上、上下学的时候，还会跟我打招呼。” 这在路禹之看来这完全不值一提。但瞧见弟弟反应，还是不由揶揄：“这么好？” 路小远连连点头。 “……真可惜。” 忽然听见这句，路小远不由一愣。 “我还挺想看看的，你那时候。” 路禹之抓乱弟弟的头发。 “长什么样，爱好是什么，看暗恋对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路小远纠正：“不是……暗恋。” 路禹之扯开嘴笑，收回了手。 “要听听我的初恋吗？” 路小远未曾想二哥会主动提起这一话题。 二哥喜欢同性，那么这个初恋……就是男生？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或许，就是二哥与父亲发生矛盾的起因。 . 客厅的灯依然亮着。 路泠立在落地窗旁，正在接电话。 “嗯。” “……” 他眉间皱了一下：“再啰嗦我挂了。”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别挂！小远已经睡了，你就陪爸爸多聊一会儿嘛。” 路泠直接挂断。 下一秒，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看了眼来电显示，路泠接起。 “抱歉。” 这回路志国语气听起来正常了一些。 “我手术日子定了，到时候你过来吧。” 路泠：“好。” 路志国：“别告诉小远，我不想让他担心。” 路泠应了一声，又道：“等你做完手术，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 这句话激起了路志国的好奇心。 “是关于咱们家的？” 路泠：“嗯。” “……阿泠，”路志国语气忽然变得振奋，“你不会交女朋友了吧！？” 路泠：…… “是上回给你介绍的朱小姐？还是老张家的女儿？啊，难不成是自由恋爱？爸爸很开明的，不讲求门当户对。你要是有中意的一定得跟爸爸说。爸爸心情好了，手术成功率也大……” 路泠打断：“不是。” 路志国顿住，接着又问：“那是小远有对象了？” 路泠语气变冷：“不可能。” 路志国耐心教导：“孩子长大要学会放手。小远这个年纪，谈谈恋爱很正常嘛。” 那如果对象是男性呢。 话虽如此，路泠并没有说出这句，丢下一句“早点儿休息”，径自挂断通话。 窗外飘起了簌簌雪花。屋内开了暖炉，倒是十分暖和。 路泠目光投向卧房方向，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 路禹之的初恋发生在高中，对象是同班同学。 期间倒没有发生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过是日久生情。 当等路禹之注意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对曾经的好友产生了异样的情绪。 而这也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 路小远侧躺在旁，静静看着二哥叙述从前的事。 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他几乎能瞧见人说话时的嘴角是朝上的。 那一定是特别美好的回忆。 故事讲到了最后，路禹之道：“后来事情暴露，那人转了学。我也被老头子拎回家，停课好长一段时间。” 好像不怎么美好！ 路小远小心翼翼：“那个人……你们还有联系吗。” 路禹之低眼看来，指尖掠过他发丝。 “我怎么敢。”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至于转学。” 对方是直男，只当他是好朋友。却因为他单方面的感情，被迫承受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他当时被拎回家后，跟家里人发生了极大矛盾，生活搞得一团乱。而直到去了学校，才得知那人转了学。 初恋就是，突如其来的开始，又这么草草结束。 路小远唏嘘不已。 二哥这段感情，不仅伤害到了自己，还伤害到了喜欢的人。 他翻回身，仰头望向上方。 “……哥，你是因为这点，才不谈恋爱了？” 路禹之：…… 路小远：“不管是男是女，我希望二哥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 二哥对性生活很随便。 他不知是那个圈子的常态，还是二哥在自暴自弃。 可这显然是不对的。 没有爱意的对象，就算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也无法真正靠近彼此。 “小屁孩。” 此时耳旁听见低声。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路小远不由看去。 二哥再一次揉乱他的头发：“不过，我暂时也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得优先照顾你。” 路小远：“我不需要照顾……” 路禹之笑了下，琥珀色瞳孔仿佛在暗色中闪着光。 “老子自愿的行了吧。” 好吧，家人之间的关照似乎也是应该的。 路小远：“那，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落于头上的手貌似定住。 接着肉眼可见的，他见眼前人身体颤抖起来。 貌似在竭力忍耐，但依然控制不住。 路小远怔住。 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少顷，身前人颤抖终于止住。手臂搭了过来，半揽住他。 “那老子就拜托你了。” 二哥语气少见的轻快。 “你可别忘了你今天说的。” 路小远：“当然不会！” 不仅是二哥，大哥还有父亲，他都会照顾好的。 后脑勺被抚过，动作轻柔。 接着，他被摁着往前压了压。 “故事讲差不多了，睡吧。” 路小远：喔…… 话虽如此，二哥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直接闭上了眼。 诶？ 当听见头顶传来那细微的呼吸声响，路小远后知后觉。 所以，自己是要这么被抱着躺一夜吗。 . 路小远不太适应，想要缩走。 然而二哥完全不给他逃开的空隙，手臂箍得死紧。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保持这么个姿势，路小远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后半夜实在是太困，渐渐陷入了梦乡。 窗外，雪簌簌下着，天色由暗转明。 当等路小远再一次睁眼时，依稀瞧见白光自窗帘缝隙涌入。 他睡眼惺忪，胸口好像沉沉压了一块儿巨石，有些喘不过气。 身旁有人的气息。 他侧头去看，映入眼帘一头银色短寸。眉钉缀在眉尾，使得原本俊朗的容貌愈显凶厉。 路小远尚未适应身边有人，吓一大跳。 几秒后回过神，回想起来昨晚二哥直接在大床上睡了。胸前沉甸甸的“巨石”，正是二哥的手臂。 对方眼睛闭着，依然在熟睡。 路小远不敢吵醒人，轻抓住身旁人的手臂，蹑手蹑脚挪开。 还好还好，没有醒。 对方大半个身子都裸露在外，棉被只浅浅盖着下躯。 由于侧躺，能清晰瞧见胸前与脊背的纹身图案。 路小远第一次见觉得可怕。如今见多了，倒觉多了几分艺术感。 他扯过被子帮二哥盖好，下了床。 地面铺了地毯，踩上去也不会发出多大声响。 路小远手落上门把，旋了几次也没能打开，才想起昨天二哥反锁了门。 他轻叹一口气，“咔擦”一声，开了锁。 房间里极静，因此这开锁声显得尤为明显。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床上人没醒，这才出了门。 客厅要比卧室里更亮一些。 大哥也还在睡。睡姿要比二哥端庄许多。 正面躺着，双手交叠落于棉被之上。眼上戴了素色眼罩。 不如说太过端庄了吧！ 这是路小远第一次看见大哥睡觉时的模样。 客厅里也不能擅自活动。 路小远换好衣服，关门离开了房间。 这之后要去哪儿。 看看手机，刚过六点。而酒店早餐供应是从七点开始。 这么早，雪镇店铺估计也没营业。 路小远一边想着该去哪里消磨时间，一边下了楼。 上电梯的时候，正好撞见推着清洁服务车的阿姨。 他朝对方局促点了下头，接着站去角落。 阿姨十分热情：“早上好啊客人，您起的真早。” “您觉得咱们这边怎么样，房间收拾的还干净吧？” “温泉您去过了吗。那可是咱们酒店最有特色的项目了，不去一次，绝对是白来了！” 路小远压根插不上话，只讷讷点头或者是摇头。 “早上泡和晚上也很不一样。正巧今早刚开了门，您要是没别的事，就去试试吧。” 阿姨楼层先一步到了，与客人打了声招呼，先一步离开。 电梯门合上，路小远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社恐情况已经改善许多，但那好像是在有自己熟悉的人在场、或者工作的时候。 跟陌生人闲话家常，他依然很紧张。 电梯继续向下。 回想阿姨方才的话，路小远蠢蠢欲动。 他并非对泡温泉没有兴趣，只是不喜欢人多。现在时间这么早，说不定还没几个人呢。 这么想着，路小远重新摁了最上边的楼层。 . 抵达顶层。 前台站了两名工作人员，瞧见他后，立马恭敬进行引导，并把存放衣物的储物柜钥匙递给了他。 “这是我们赠送的小样。” 服务人员递来竹篮。 里边放着沐浴露洗发水，还有塑料袋装的白色毛巾，好像是一次性的。 路小远本来只是想先过来看看情况，这样看来，好像不泡也得泡了。 更衣间空无一人。 路小远放好竹篮后，先去温泉方向望了一眼。 露天温泉烟雾缭绕，冷空气与热气交杂。初是寒冷，又很快因热气融化。 空气中漂浮淡淡的硫磺味儿，没有一个客人。 这是……包场了？ 路小远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他脱了衣服，腰间系上浴巾，朝淋浴方向走去。 很快洗干净身子。裸露的身躯接触着冷空气，热度散去。但在下汤之后，立马恢复了温度。 脊背像是有电流爬过。 路小远整个身子都淹了进去，浑身细胞舒展开来。 果然很舒服。 周边围墙修的是玻璃墙，能清晰望见远处山峰。 白雪皑皑连绵起伏，几乎望不见尽头。 就在他起身想要凑近玻璃墙时，忽然听见门口方向传来响动。 有其他人来了！？ 路小远下意识躲去石头后边。 没、没关系，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这么早人也不会多，他再泡一会儿就撤。 来的好像只有一位。 那人洗完了澡，接着朝温泉方向走来。 路小远依然躲在后方，动不敢动。 然而大约也是想看外边风景，没过一会儿。水声便朝这边移来。 路小远躲无可躲，径自站起了身。 算了，上岸吧！ 他压根没敢看人，涨红着脸朝岸边方向移动。 此时听见一句略带疑惑的男声。 “……小远？” 路小远怔住，僵硬几秒后，转回头。 来人是郁景。 对方发丝湿着，刘海往后撩去，露出整张俊美的面庞。睫毛沾着湿意，眼尾泪痣仿佛也落了水珠。 犹如……出水芙蓉。 路小远脑中不知怎的冒出这一形容，接着疯狂摇头。 他刚想要回声招呼，忽然意识到自己全身几近赤/裸，只腰间系了毛巾。 毛巾很短，而且沾水缘故，极为贴身。 “……” 路小远浑身立即红得跟煮熟虾子似的，猛地扎了回去。 第55章 热气灼烫。 路小远浑体通红。也不知是温泉泡的还是羞的。 他压根不敢看人。跪坐在温泉池里,手压住系在腰间的毛巾，谨防其飘起。 “早、早啊。这么巧。” 郁景也确实觉得巧。 他有晨跑的习惯。回来时恰好听前台说温泉开了，便打算上来瞧瞧。 因为他着实不喜欢人挤人泡在一堆。 结果,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见了自己一直想见的人。 对方泡的很深,水面几乎淹没了下巴。皮肤湿润沾着水汽,裸露的肌肤没有一处不是红的。 郁景不知为何,忽地口干舌燥。硬生生移开视线，望向远处。 “……你大哥他们呢。” 路小远依然低着头：“还在睡。” “你起这么早，”郁景问,“是昨晚没睡好？” 路小远摇头。 “昨天二哥跟我躺一块儿,我可能不太习惯。” 郁景：“没有加床吗。” 路小远：“本来……是有的。后来二哥上来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睡了。” 郁景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道：“你们兄弟关系真好。” 路小远挠了挠头。 “对、对了。”他问,“你昨天跟二哥一起滑的怎么样？我看你好像很累。” 郁景：…… 未听见回应,路小远疑惑看过去。 而当瞧见身旁人裸露的肩头,又立马憋红脸转回目光。 半晌，终于听人开口。 “高级区,对我来说有些困难。所以我在想今天去新手区。” 咦？ 路小远不解：“可是二哥说你很厉害，很多人找你比赛来着。” 郁景笑：“那是路先生……夸张了。” 由于彼此背对着背，因此路小远并未瞧见郁景表情。 否则一定能注意到,对方此时近乎于皮笑肉不笑。 不过,郁景能来新手区,路小远倒是挺高兴的。 “那今天咱们就能一起滑了。” 聊了一会儿天，初碰面时带来的尴尬烟消云散。 而且对方从来没望向自己这边,这令路小远轻松了不少。 感觉泡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准备道别。 “我先走了,你慢慢来——” 大约是跪麻了。话没说完便觉脚下一滑。 眼前风景倏地倒转。 路小远仰面朝后倒去。 嘭地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即将摔池底时，一只手及时拉住他调转了方向。 下一秒，他嘭地摔在了一具躯体上。 左臂被人拽着，脸庞直接撞向人胸膛。鼻尖生疼。 像是有水呛进鼻腔，他接连咳嗽好几声。 “……没事吧。” 问话人气息微喘，大约也是吓了一跳。 路小远抬眼，恰好与那双漆黑的眸子四目相对。对方发丝打得更湿，凌乱几分，些微挡住侧颊。 听见问题，路小远愣愣摇头。 接着意识到自己现在姿势。整个人几乎是半趴在郁景身上。没有布料阻隔，皮肤直接贴着皮肤。 潮湿，而又滚烫。 . 大酒店雪景房。 路禹之往旁边一搂，捞了个空。 他眉间皱紧，缓缓掀开了眼。 身旁空无一人，甚至连枕头都是冰冷的，早已没了人气。 撑坐起身，棉被自身上滑落。 路禹之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难怪梦里面感觉在穿着棉袄过夏天，那么热。 小远已经起了？ 路禹之打了个哈欠，下了床。 打开门后，空气漂浮咖啡醇厚的香气，泛着些苦涩。 摆在客厅的单人床早已收拾好了。而上边的人也已穿戴整齐，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读报纸。 路禹之去倒了杯水：“又在操心国际形势？” 路泠视线从报纸上移开。当瞧见人赤身裸体，蹙了下眉：“把衣服穿上。” 路禹之笑：“不穿。” 路泠：“你昨晚就这么睡的？” “不行？” 路禹之倒好水后，径自去沙发坐下。 “裸睡对身体好，你也试试。” 路泠没再接话，目光投向卧房方向：“小远还在睡么。” 路禹之喝了口水：“说什么呢。小远不是在卫生间？” 路泠沉默，接着转头看来。 接触到那无言的视线，路禹之很快反应过来，走去打开卫生间的门。 里边空空荡荡，只洗手池台面落了些水珠。 路禹之咬牙：“小远去哪儿了。” 路泠目光冷下：“这是我想问的。” 路禹之：“你TM睡客厅，就没听见一点儿动静！？” 路泠皱眉：“你昨晚跟他睡一起。” 路禹之：…… 路泠：…… “艹。” 路禹之骂了一句，套上衣服就要出门。 路泠拿出手机，打算联络。然而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路禹之啧声：“小远怎么会不接电话。” 路泠看来。 路禹之心中生出一个猜测，眉间皱紧。 “该不会……是姓郁的那小子把人绑票了吧。” . 偌大的露天温泉只有他们两个人。 短暂静下后，听不见半点儿声音。 路小远现在已经不是煮熟的虾子，而是整个火山喷发出来，手忙脚乱想要起身。 “对、对不起！” 然而起太急，又一打滑，脑袋再一次狠狠撞向身前人胸膛。 依稀听见一声闷哼。 惨了。 路小远不敢动了。 肋骨该不会被自己撞断了吧。 郁景的确是被撞得生疼，单手往后撑住身体才勉强稳住。 刚才那动作后，眼前人没再动弹，身体绷得死紧。脊背隐隐露出水面，继而又淹没进去。 实在是太瘦了，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郁景手不觉抬起，想要触碰那裸/露的肩胛骨。中途却又顿住，转而扶住肩膀。 路小远被扶起身。 整个动作缓慢，终于没再出现打滑的现象。 路小远怔怔坐好，鼻尖还有些发疼。余光瞥见郁景胸膛，发现已经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撞的。 他心生愧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鼻梁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郁景手半悬在空中，表情略显不自然：“你这里红了，痛吗。” 路小远：咦？ 郁景：“小远？” “……” 路小远抿紧嘴，手朝前伸出，触向那块被自己撞红的部位。 “因、因为，不小心撞到这儿了。” 郁景一怔。 路小远小心翼翼：“你呢，会痛吗。” 郁景没有回话。 或者说，没能回话。 身前人抬眼看着他，睫毛微湿。一只手抚着他胸前，动作很轻，犹如羽毛扫过。 方才平息的心跳再次加快，仿佛连这水面也因此荡起了涟漪。 咚咚。 咚咚。 路小远同样感受到了鼓动。 记得上回，他好像听见类似的声音。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突然把人压倒，对方吓住了。 这回也是？ 路小远犹疑缩回手：“不、不好意思。” 途中，手腕被截住。 对方五指牢牢扣住了他。 路小远愣了愣，再次看向身前。 那人头微垂着，方才散落的发丝挡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路小远：“郁、郁景？” 听见声音，终于抬起了头。 视线对上。 许是热气缘故，对方眼尾些许微红，眼底好似蒙了水雾。 下一秒，手腕一道力度袭来。 路小远被硬拉着往前，直到掌心再次贴上那滚烫的躯体。 这回是直接贴着左胸，鼓动愈加清晰，几乎要比方才更快。 由于热水打湿，皮肤相触的触感更为明显。带着些许黏腻。 身前人目不转睛注视着他。 路小远不知是因紧张、还是被那鼓动带动的缘故，心跳同样快了起来。 现、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 “……就算碰也没关系。”郁景低声。 路小远：诶？ 郁景：“我其实……” 中途止住了话。 路小远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句。 或者称为欲言又止更合适。 每当他以为对方要开口，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郁景。” 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怎么了。” “……” 郁景松开了手。 “抱歉，没事。” 这次出游，他几乎没能跟小远单独相处过，所以想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于是下意识抓住了人。 想要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呢。 这之后的事，没有考虑太多。 【心跳这么快是因为你在】 【我对你，不仅仅是想当朋友】 然而就这么在温泉池里、以那种滑稽的姿势表达心意，实在是太傻了。 于是他一如既往退缩了。 他没有追过人，甚至连现在的感情也是过了许久才弄清楚。 他没有胆量去面对，如果对方拒绝该怎么办。 这是郁景有生以来，第一次变得这么瞻前顾后。 身旁水声靠近，肩头似有热度贴来。 郁景看过去，见路小远凑近了一些。 对方像是下定决心，抓起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胸。 胸部很平，几乎能摸得见骨头。唯一热烈的，是那火热跳动的心脏。 郁景怔住。 “呃，我这里也……很快。” 不如说因为自己的动作，要比刚才跳得更急了。 路小远结结巴巴解释：“肯定是，因为这里水温太高。而且你想，我刚才差点儿摔倒，咱俩都吓了一跳。” “所以，”他道，“我跟你是一样的。” 郁景：…… 路小远以为，郁景是因为刚才做了奇怪的举动、又或者是心跳声被人听见，所以才情绪低落。想说自己加入进来会不会好一些。 然而话落以后没有听见回应。 他摸了摸鼻子。 怎么觉得，好像更尴尬了？ 他讪讪松了手，忽觉身旁人靠过来。 手臂绕过他后腰，身体分明没有接触，却又近乎于半搂。 去路被挡。 再看向人，对方低垂着眼，嘴角扯开。 “……我不是因为水温。”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对。我刚才摔你身上，你肯定被吓到了。” 郁景：“不是。” 路小远：诶？ 下一秒，没于温水中的手掌就被牵住。 五指插入，骨节摩擦。直至没入指根，十指交握。 就算是朋友，这一姿势也太过亲昵了。 路小远身体微僵。 他背往后靠着。但略一后退，便撞上了对方肩膀。 如同投怀送抱一般。 于是他动不敢动，见郁景抬起眼。 那漆黑的眼瞳仿佛只望得见他，目不转睛。眼尾泪痣摄人心魄。 五指扣得愈紧，近乎发疼。 “小远，我对你……” “嚓拉——！” 推门被拉开。 又有一波客人进来，边聊着天，边朝淋浴方向走去。 “还因为我今天是第一个，没想到有人更早。” “嗐，比昨晚人少多了，知足吧你。” 郁景：…… 路小远：…… 双方默契拉开距离。 郁景眉间微蹙。 路小远则是满脸通红，片刻后，扯着毛巾站起身。 “我、我泡好了。” 接着，身后同样听见水声。 郁景也站了起来。 路小远回过头。当映入眼帘那赤/裸的身子，立马恍觉自己看了不该看的，飞快收回视线。 “走吧。” 身后人从他身旁经过。 “我们一起回去。” 路小远：“喔……喔。” 他低低应了一声。 目光投向方才被牵住的手，指根还有些发红。 郁景抓得太紧了。 他五指收拢，头埋得愈低。 对方刚才想要说些什么？ 而且为什么……要用那种姿势。 一回想起来，路小远脑袋就跟爆炸一般，连连甩头。 回到更衣室。 这会儿陆续有客人来了。 郁景更衣柜在另一排，与他说了一声，便走了过去。 路小远飞快穿好衣服。 合上柜门以后，又不知该不该现在出去。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郁景。 现在再去看人，总感觉好像有点儿怪怪的。 就在他犹豫徘徊的工夫，见郁景已经换好衣服到了出口。 大概是没找见他，转头看来。 视线恰好撞个正着。 这会儿再躲就太明显了。 路小远嘴巴抿成一条线，跟个机器人似的摆动过去。 去前台归还了钥匙。 路小远与郁景一起走向电梯。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微妙，若即若离。 路小远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人。 这时手背无意间碰了一下，脊背似有电流爬过，他当下定住。 “小远？” 听见人呼唤，路小远回过神。 离开温水以后，郁景状态倒是平常许多，身子也不像泡在池子里那么烫。 路小远甚至觉得，刚才是不是因为自己泡太久产生了幻觉。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指尖被轻轻勾住。 这分明是再轻微不过的接触，路小远却如同刚才泡汤一般，刹那间从头红到了脚。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牵他？ 他先是看向两人相牵的手指，接着又看向郁景。 对方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望着电梯方向。 这会儿路小远终于注意到，对方耳根发红，并不他好多少。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路小远：“什、什么？” 郁景：“……今天晚上，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 路小远张了张口，尚未回应，面前电梯便开了。 身上忽然落来灼烫的视线。 路小远如有所觉，转过头去。 大哥和二哥站在电梯里。 路泠立于电梯前方，路禹之抱臂倚靠角落。分明处在同一空间，却相隔甚远。 瞧见他后，神情先是放松了些。随即发现身旁人，又倏地绷紧。 四方视线相触，周身气温骤降。 路小远顿时生出一种被抓包的心情。 大哥和二哥，怎么会来这里啊！ 第56章 四人仿佛陷入了静止画面。 路小远后知后觉自己还被郁景牵着手,倏地收回。 “大哥，二哥，”他略有些心虚,“你们怎么来了。” 路禹之抄兜走出来,直接插入他与郁景中间。 “早上突然没影，打电话不接。你说我们怎么来了。” 路小远摸出手机,果然瞧见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为免打湿,泡温泉的时候他手机锁在了柜子里。出来以后心思混乱，也没顾得上去看。 此时讷讷道歉：“……对不起。” 路禹之眉间皱紧。 他并非想责难弟弟。事实上对方独自出来泡个温泉,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郁景也在。 这是偶然碰上、还是特意约好了？ 路禹之没有多言,抚过弟弟肩膀：“你先回去。” 路小远：“那……你呢。” 路禹之扯开嘴角：“有些话,得跟你这位‘好朋友’聊聊。” ！？ 路小远张大嘴。 怎么回事,二哥明明在笑,他却觉得有些可怕。 “小远，”这时手被大哥拉过，“先跟我下去。” “喔……好。” 路小远应了一声，依然一头雾水。 他跟大哥往电梯方向走去,转回头。 郁景立在那里，目光与他相接。 在大哥二哥现身以后,对方脸上立刻切换出了营业用的微笑。朝他轻点一下头。 作出口型：待会儿见。 路小远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颔首示意。 随后,电梯门在眼前合上。 郁景静望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下落。直到听见脚步声靠近,才收回视线。 “看够了没。” 路禹之立在他身前。 “够了就跟老子去个地方。” 郁景：？ 对方没有多解释,径自抬脚走向另一部电梯。 郁景只好跟了上去。 稍后,两人来到会客室。 这是大酒店特意为商务人员准备的。如果要开会便可借用这一地方,还有投影仪。且隔音好,保障绝对的隐私。 郁景见路禹之率先一步走了进去,不由一顿。 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说要谈话，难不成是什么机密内容？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显，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微笑。 “路先生，不会是突然来找我谈工作吧？” 路禹之没答话，随意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别跟老子装傻。” “你应该知道我们对你的态度，却还是偷偷接近小远。”他往椅背一靠，“这是故意找茬？” “您误会了。” 郁景道，“今天我跟小远只是偶然碰见。” 路禹之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郁景明白了。 事实对眼前这个人并不重要。因为已经造成了既定结果。 ——无论缘由，他的确是和小远“单独相处”过了。 而他也无比好奇一个问题。 “路先生，”他笑了笑，“小远已经成年了，您还要插手他的人际关系么。” 路禹之：“那得看对象。” 郁景哽住，又问：“我做错了什么？” 以至今为止与这位的接触经历来看，他应该都表现的很得体才对。 就算不至于有好感，也不至于讨厌吧。 路禹之：“那得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你私下接触小远，对小远说了什么？” 郁景一愣。 “刚才小远那种态度，傻子都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我再问一遍。” 路禹之看着人。 “你对小远，说什么了。” 身前人直直盯来，语气变沉。 不似平常那玩笑般的质询，郁景竟无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迫。 他落在身侧的五指微微扣紧。 最想对小远说的话，其实并没能说出口。 对方明显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果他承认了这份感情，这之后会说些什么？ 不难想象。 无非是警告他不准再接近路小远。 但如今，郁景已经不打算再退让。 他耽搁了太多时间。何况方才接触，小远应该对他不算排斥。 无论如何，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郁景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喜欢小远。” 他脸上没了一贯的伪装，视线正对过去，不避不让。 “并且今天晚上，我会向他告白。” . “阿嚏！” 路小远打了个喷嚏。 摸摸鼻子，眼前便递来一张纸。 “……谢谢。” 他抬手接过，偷偷看向眼前。 从方才为止，大哥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以为对方会问自己和郁景之间发生了什么。 毕竟回头想想，他方才碰见大哥二哥时的反应的确不太自然。 然而直到回到房间，也没有听见想象中的问题。 虽然，这让路小远松了口气。 因为要他复述之前的场景他也复述不太出来。 不如说他压根不敢回想。 一旦忆起温泉池子里的画面，便觉面红耳赤。 郁景好像是打算对他说什么话，但中途被打断了。 那之后出来，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 路小远忽地一顿。 这个问题，他好像没来得及答复。 算、算了，反正还有一整天时间。何况郁景都说了，今天会来新手区这边。 “那个，大哥，”路小远忍不住开口，“今天，大家一起滑雪吗。” 路泠闻言看来。 路小远不禁紧张：“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得回去了。郁景是我朋友，我想……”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又觉自己这番话有些多余。 郁景无论去哪边都是无比正常的事，他干嘛要特意提一嘴呢。 或许是担心大哥多虑。 可是这么提出来，好像更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路小远住了嘴，望向别处。就在这时，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 他脸瞬间变红，一下子捂住肚皮。 今早起了床就去泡温泉，还没顾上吃早饭。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响啊。 余光瞥见坐在身旁的大哥站起，摸了下他脑袋。 “吃点儿什么？” 路小远：咦？ 他愣愣道：“都……行。” 路泠走去拿起座机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路小远挠了挠后脑勺。 并没有对他方才的言论生出太大反应。 是不是自己意识过甚了？ 在别人看来，自己和郁景的相处其实很正常？ . 喜欢。 当听见这一词汇，路禹之脸上并没什么变化。 毕竟他早就看出这臭小子的心思。 从第一次见面起，对方看小远的眼神就不太对劲。只不过当时，这人好像还未意识到。 路禹之一向讨厌虚情假意。 郁景整个人恰恰是踩中他的雷点。 处人待事看不出任何毛病，像是不会生气似的；无论碰见什么，都保持着那令人作呕的微笑。 现在这副表情，倒是要顺眼不少。 不过，这并不会改变路禹之对此人的看法。 “告白？” 他双眼微眯，“你考虑过小远的想法吗。” 郁景：…… “你大概是自我感动，觉得好不容易踏出这一步了，一定得表白心意。” “可小远只是把你当朋友。被朋友表白，还是个同性。” 路禹之貌似回忆起什么，眼神闪烁：“他会怎么想？” 郁景并未注意，仔细考虑了方才的问题。 向小远告白，最后的结果无非两点。拒绝或者答应。 而哪怕被拒绝，他也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小远的想法。 被他告白，会觉得困扰吗。 路禹之见状，抄兜站起了身。 “当然了，小远很善良。就算觉得困扰也不会说出口，会一如既往跟你当‘朋友’。” “然后你蹬鼻子上联，继续骚扰小远。” 郁景默然。 原来在这位大哥眼里，自己的行为都属于骚扰。 “你的行为只会带来一个后果。你想让小远为你抛弃一切？” 郁景一顿。 怎么会联系到这里。 “……不，”他并不赞同，“我只是希望能跟他在一起。” 路禹之：“然后呢。” 郁景：“然后？” 路禹之：“结婚生子才是‘正常’的。跟你在一起，小远就不可能有小孩儿。” 郁景：…… 原来是这么回事。 至少这位二哥排斥自己的最大理由，是因为自己是男性。 最可笑的是，当事者本人分明同样喜欢同性。 因为太过可笑，他不由哼笑出了声。随即反应过来，道了声抱歉。 “不好意思，”郁景道，“我只是没想到路家这么传统。” 路禹之扯着嘴角：“你可能更觉得，这货分明也是个同性恋，胡逼逼啥呢。” 心思被看穿，郁景不由噤声。 “很可惜，”路禹之耸肩，“路家就是这么传统。” 郁景：“但你……” “我是小远二哥，但跟路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路禹之道。 “你明白我意思吗。” 郁景怔住。 眼前人并没有直白说出来，但他很快理解了。 路禹之大概，已经和路家断绝了关系。 这是在警告他，如果他执意要去追求小远，意味着在带小远往死路上走。 那时候，小远不仅可能会丢掉董事长的位子，更可能连家也不能回。 ——就跟路禹之一样。 他真的能这么做吗。 郁景眼帘垂下。 片刻后，他张开口：“我之前听小远提起，他小时候走丢过。” 路禹之咋舌：“他连这事也跟你讲了？” 郁景没有接话，只是道：“这个家对他来说来之不易。” “提起你们的时候，他眼里有光。” 路禹之：“……”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雪色延绵，一切都变得苍白，仿佛只剩下黑白两色。 良久，郁景抬起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会破坏的。” “明白了，我放弃。” 第57章 路禹之眉头一挑。 他没想到郁景会放弃这么果断。纠缠这么久,他以为得再使些手段才行。 郁景笑了笑：“您很意外？” 路禹之没有隐瞒：“稍微吧。” “对小远来说，最重要的是家人。何况他现在也只是把我当朋友。” 郁景道：“我不想让他为难。” 路禹之：“……” 现在的郁景，好像和从前的他重叠了。 面对当初那个喜欢的人,他自认为可以为此放弃一切。 他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但更希望那个人能幸福。 如果他早点儿认清现实，及时止步,也不会就此断了联系。 “得了。”路禹之坐回沙发椅,“话就这些，你走吧。” 郁景朝他礼貌点一下头,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会客室只剩一人。 空气静静流淌着。 路禹之抱臂陷入椅座,目光落向地面。 . 路小远吃完饭没多久,房门便开了。 二哥抄兜从外边走了进来。他连忙抹干净嘴,站起身：“二哥！” 唤了一声，眼睛却还在往人身后瞄。 路禹之反手关门：“瞄什么呢，没人了。” 路小远尴尬一笑，又问：“二哥,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不用。” 路禹之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走过来拂过弟弟肩膀。 “你先看会儿电视，待会儿咱们就去雪场。” 路小远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路禹之：“想说什么就说。” 路小远：“二哥……你和郁景聊什么了？” 路禹之：“想知道？” 路小远老实道：“想。” 路禹之一笑,扯开弟弟脸颊：“详细问了一下你们泡温泉的过程。” 路小远木住。更因脸被扯的缘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不过路禹之只是在逗弄,很快松开了手。 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郁景那小子既然已经答应放弃,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道了声要去换衣服,走进卧房。 大概是开了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 不一会儿房门合上，音量骤小。 路禹之头也不回：“你进来干什么，看老子换衣服？” 路泠：“你跟郁景说了吗。” 路禹之：“泡温泉？” 路泠：“路家的问题。” 路禹之一顿，转过头去。 对面人立在那里，眼神依旧淡漠，但又好似看透了一切。 “……说了又怎么样。” 半晌，路禹之开口，“这是事实。让那小子放弃，这是最快的办法。” 路泠：“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亲口说出自己的事。” 路禹之冷哼：“老子可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 路泠移开视线，“只是，或许会有一个新的问题。” 路禹之：？ 路泠：“他会不会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路禹之很快明白了路泠意思。 先刷足存在感，接着抽身而去。让当事人感到落寞，说不定反而会增进感情。 他眉间皱紧：“不可能。小远又对他没意思。要是老子碰到这种事，只会庆幸烦人的苍蝇终于走了。” 路泠冷漠点醒：“可你不是小远。” 路禹之：…… 他很不爽，音量变大：“你个老处男，连恋爱都没谈过还跟老子纸上谈兵。” 路泠一向不喜二弟的口无遮拦，眉间微蹙：“这之间没有关系。” 路禹之不再搭理，飞快换好衣服，朝外走去。 刚打开门，就听外边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因被电视声音盖过，起初没能察觉。 小远正立在玄关旁，不知在跟谁讲话。 “大哥，二哥，” 听见身后脚步声，路小远转回头。 “郁景来了。” 路禹之看去，见门外果然是郁景。手里还拉着来时用的行李箱。 他心底忽然生起一不妙的预感。 “好像是公司那边出事了，现在就得回去。” 路小远语带失落。 “我还以为今天可以一起玩呢。” 路禹之：…… 身侧有人站定。 路泠：“这么突然？” 郁景面带歉意：“是，我也没想到。” 路泠看了路禹之一眼。 对方脸上看不出情绪，朝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郁景一顿。 路小远提醒：“郁景，二哥跟你道别呢。” “……好。” 郁景笑着应了，迟疑去握。 对方忽然示好，总让他觉得心下不安。 下一秒手掌就被死死箍住。 与其说是在握手，不如说是在捏空罐。力道之大，直接就要把空罐给压扁。 郁景几乎听见了骨头咯吱作响，面上笑容僵住。 刚才不是谈好了吗，怎么这么大火气。 路禹之扯开笑：“回去是吧？” 郁景：“是……” 路禹之：“好走。” 以退为进？ 老子就让你退了，再也进不回来。 . 郁景离开了。 虽然他实在是一头雾水。 自己已经答应了不会再追求小远，怎么这两位的眼神看自己更加防备？ 不过要让他知道理由，估计得大呼冤枉。 因为事情来得凑巧。心昊不比路氏集团家大业大，一时找不到别的负责人。只能由他去处理。 不过这一巧合，倒恰好坐实了哥哥们对他试图“以退为进”的猜测。 暂且不提。 待郁景离开以后，路小远才想起一个事实。 之前对方说晚上对他有话想说。 原本以为有一整天的时间，结果现在就这么回去了，也未再提后话。 而要他主动去询问，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路小远挠了挠头。 算、算了吧。 之后一天是跟大哥二哥一起度过的。 三人挤在了新手滑雪区。 路小远终于学会了停止和转弯，刚要炫耀给大哥二哥看。就见一道黑影倏地从身前滑过。 很快一个急转停住。 是大哥。 路小远张了张口，尚未发话，又有一道黑影从头顶跃过。 前手抓住雪橇后沿，270度转体，稳稳落了地。 路小远惊呆。 新手区全都是蹒跚滑行的新人，突然瞧见炫技高手，皆是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但当事人浑然未觉，摘下护目镜朝前方人道：“这TM是比赛，不是竞速。” 路泠淡淡：“新手区的规则就是谁先到谁赢。” 路禹之：“谁定的？” 路泠：“我。” 由于太过离谱，路禹之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路泠没再多言，转身朝弟弟滑去。 “小远，你累了吗。” 路小远愣愣点了下头。 路泠：“去休息室吧。” 路小远正要跟上，又有一道黑影滑至身前，挡住了去路。 “小远，刚才那个想不想学。” 路小远想起那酷炫的跳跃技巧，眼睛亮了几分，点点头。 “那就没空休息，”路禹之脱下雪橇板往上，“跟我来。” 结果大哥二哥一个向下、一个往上。路小远伫在原地，不知所措。 路泠见他没跟上，沉默看来。 路禹之则单手抱着雪橇，立在上方不远处等待。 “小远……” 同时出声，结果撞到了一起。 双方皆是一顿，接着目光相触，迸发激烈的火花。 路小远头冒冷汗。 怎么郁景离开以后，大哥二哥开始针锋相对起来了。 谁来救救他！ . 快乐和平（？）的度过最后一天。 虽然偶有摩擦，但基本上还是和谐的。 睡过一晚，隔天一早就该退房了。 离开房间的时候，路小远还有些依依不舍。 回去之后又该投入繁忙的工作，等下回一家人出行、还不知道得等多久。 “小远？” 听见呼唤，路小远回过神，关上了门。 “抱、抱歉。” 好像一不小心看太久了。 路泠走近他身旁，接过他手中行李箱：“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路小远一顿。 接着，头发被人随意抓了一下。 “老子也随时有空，”路禹之道，“这么感伤做什么。” 倒……也是。 路小远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垂下头。 可能这是第一次一家人一起出来玩，更觉感慨吧。 不知道下一次，父亲能不能够一起。 雪山影视基地之旅就这么结束了。 回家以后，路小远特意给孟老爷子打过电话，感谢他的邀请。 “你开心就好。” 孟老爷子笑眯眯的。 之后一如往常投入繁忙的工作。 很快接近年底。路小远收到孟准联络，称下周就是演奏会了。 【小远哥哥，你会来吧】 路小远打字：【当然，我会去的！】 后头跟了一个表情包。 他老早把那天空下，就是为了去参加孟准音乐会。 甚至恶补了一些知识，查参加这类演奏会需要注意什么，走什么流程。 【小准，祝你演出顺利】 孟准回了一个笑脸，貌似略带羞涩。 路小远想了想，又打出一句问话：【那天我能带人一起去么】 这回没有立即回复。 就在路小远担心自己这个要求是不是太冒昧了的时候，那边终于弹出一条消息。 【当然可以，告诉我人数，我会拜托爸爸妈妈准备的。】 好像只是打字比较慢。 孟准现在刚成年不久，没有专门的经纪人，相关业务都是父母在处理。 路小远回：【不用麻烦了，我会自己买门票的】 孟准：【小远哥哥，可能买不到】 路小远一愣。 孟准的演奏会这么火的吗。 他当即去查询官网。当点进售票资讯时，发现无论哪类座位都已售罄。 ……不会吧。 明明还有一周。 而且之前二哥带他去参加音乐会的时候，随便买票就进了。 “……” 路小远捂头。 不对，孟准可是知名天才小提琴家。年纪小长得好，粉丝很多。其热度大概与大热偶像江子仓不相伯仲吧。 是他疏忽了。 眼下，看来只能接受孟准的好意了。 和孟准聊过以后，路小远打开另一人的对话框。 他想要邀请郁景一起去。 自从那天旅游之后，他还没跟郁景见过面。因为对方是工作出了事故，他怕耽搁人。 不过，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郁景是他朋友，可他却基本没有同行过。而且对方中途就走了，一定玩的不太尽兴。 这回邀请，一半算是带着歉意。 至于另一半…… 路小远也想不太清楚。 . 夜已深。 郁景打开门回到家中。 他一路走，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与领带。衣服就这么落了一地。 他没去管，往沙发上一靠。发丝凌乱垂下。 这段时间忙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才把突发事故解决。 虽然对他而言，这种工作状态应该是常态。 但因为有了其他在意的事，因此再度回到被工作完全挤占的生活、令他觉得有些烦闷。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郁景拿起手机，看向微信置顶的那个人。 最后一条停留在当天，他告诉小远自己醒了。 郁景一直想要联络，和对方说几句话。 哪怕只是不痛不痒的闲聊，也能让心情变好一些。 但想起那天的承诺，又止住了冲动。 不知盯头像看了多久，郁景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打算放下。 【对方正在输入中……】 输入状态忽然改变。 郁景定住。 第58章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句话时而显示,时而消失。 郁景知道路小远的习惯。对方通常会对一句话反复删改许久，于是耐心等着。 等着。 二十分钟后。 窗外下起了绵绵细雨。 对话框依然一片空白。 郁景终于知道这句话不会再发出来，倒扣了屏幕。脸庞埋入双臂之间。 所以,小远到底打算对他说什么啊？ 那一晚，是郁景的不眠夜。 不过尽管一夜未睡，班还是得上的。 脑海里盘旋着那未发出的消息。隔天清晨,郁景稍微收拾了一下，驱车前往公司。 他一直秉持高效主义,基本不会内耗。并且觉得那些浪费大量时间去担忧未来的人很可笑。 但等事情发生到自己头上,才明白这件事有多不可控。 进了公司，跟他打招呼的员工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 郁景知道这些人想问什么。 毕竟他在公司的形象一向完美。虽然今早冲了澡让面色不至于那么难看,但可惜黑眼圈没法掩盖。 他面上保持镇定,一一微笑打过招呼，直到进了办公室。 他背抵靠住门,打开手机自拍镜头,确认了一下眼下乌黑程度。 大约是光线缘故，总觉要比在家里看起来更明显。 郁景轻呼一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 . 结果,路小远最终没能发出消息。 因为时间有些晚了。而且这么邀请，总觉不太正式。 记得明天郁景会来星传谈项目,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忽略了其实是有些不敢，路小远放下手机。 翌日。 昨晚下了一整夜雨，等到早晨倒是天气晴朗许多。 路小远整装待发。 路泠一眼看出弟弟略显振奋,掀了下眼皮：“碰见什么好事了？” 路小远：“没、没有啊。” 路泠没再多问,只轻摸了下弟弟脑袋。 来到公司。项目会安排在一个小时后,路小远便优先处理工作。 目前KING已经基本在国内稳定,路禹之虽然会过去,但依然把工作室安置在了这边。今天同样来了。 “二哥。”路小远打了声招呼。 路禹之手里提了咖啡，将其中一杯递来。 路小远道谢接过，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盖子往里边加奶和糖精。 大哥冷漠的声音从旁传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路禹之：“走哪儿？” 路泠：“你要做音乐，应该跟你团队在一块儿。” 路禹之：“写歌他们可帮不上忙，不劳你多操心。” 路泠：…… “至于老子什么时候走，”路禹之嗤笑，“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不接话茬，继续处理公务。 路禹之也没再多言，跟小远说了一声，朝工作室方向走去。 后来房间做了改造，房门和墙壁都布了隔音。合上门后，内里动静完全听不见。 路小远见二哥身影消失在门后，站起身，拿起二哥留在桌上的咖啡。 他走到大哥桌旁：“这个，二哥买了三杯。” 路泠一顿。 路小远：“……我放这里了。” 他抿嘴竭力憋住笑意，转身坐回了桌前。 没过多久，室外传来门响。 许秘书走进来，称心昊传媒的团队到了。 路小远应了一声，站起身。 抵达会议室，团队的人都已经落座。 屋里暗着灯，只投影仪亮着。屏幕映了项目相关&#。 郁景坐在主座。 路小远打过招呼，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偷偷看了对面人一眼。 许是光线黯淡缘故，看不清表情。 望着前方屏幕，貌似认真。 他很快收回视线，聚精会神投入到工作之中。 会议大概开了半小时。 结束过后，房间灯亮起。 路小远望向坐在对面的郁景。刚想说些什么，对方却撇开了头。 咦？ 他不由一愣。 “小远董，我们先走了。” 团队里的人同他道别。路小远点了下头，目光依然落在郁景身上。 有些奇怪。 分明平常都会主动来跟他讲话。何况现在是公共场合，郁景对外那么爱护形象，怎么会特意无视他。 说起来，方才会上发言的时候，也一直没跟他对上视线。 他当时也没太注意。现在回忆，越想越不对劲。 对面人站起了身，大概是打算跟团队一起离开。 路小远想起自己话还没说，不由出声：“等等……” 众人齐齐停下。 呃！ 路小远道：“还有些事，得跟你们郁总谈。” “好的好的，您慢慢来。” 众人忙不迭颔首，离开了会议室。 郁景定在门口，侧对他站着。 路小远刚一靠近过去，对方就立马转身背对。 路小远：？ 他再次大跨步去看，那人仍是倏地扭开了头。 不管怎样，就是不肯与他视线碰上。 慢着。 路小远心中生起一个猜测。 郁景难不成是生气了？ 上次旅游的时候，自己两位哥哥好像确实有些针对。 对方当时没表现出来。但其实已经下定决心，不打算再跟自己当朋友？ 路小远垮下了脸，尝试去扯对方衣角。 感受到那轻微的拉扯，身前人顿住。 “……郁景？” 他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依然没得来回应。 路小远愈加失望，觉得果然是自己猜测那样。不由松开了手。 “对不起。” “旅游的时候，我没有顾好你。” 路小远低头扳弄着手指。 “还有我哥哥，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那天二哥单独去找郁景谈话。虽然开玩笑说是问了泡温泉的过程，但他总觉得好像不仅如此。 “……没有。” 身前人终于出声，嗓音略显干涩。 “我只是，状态不太好。” 状态不好？ 路小远未能理解。 他再次尝试踏前一步。这回，身前人终于没再躲他，低眼望来。 映入眼帘一张俊美的面孔。 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下挂了浓浓的黑眼圈。眼底也不如平常那般清澈，布满血丝。 形容疲惫。 路小远还是第一次瞧见郁景这种状态，不禁怔住。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明明之前一起出差工作再忙，也依然很精神啊。 郁景再一次避开视线，眉间紧蹙。 他一点儿也不想让小远看见自己这种丑态。可是再躲下去，又会引人误会。 他抿紧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人围着自己团团转起来。 “郁、郁景？” 路小远很慌。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几天工作压力太大？没睡好觉？” 郁景沉默。 好像……反应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先去一趟医院吧。”路小远掏出手机，“我现在安排司机！” 下一秒，脸颊被人轻拍了一下。 郁景双手捧住路小远脸庞：“你冷静点儿。” 路小远定住。 郁景：“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因脸被捂着，路小远有些口齿不清：“因为工作？” “不是。” 郁景垂下眼帘，“我在等……” 路小远：？ 郁景止住了话。 说出实情，会让自己显得跟白痴一样。 “只是失眠而已，没有其他事。”郁景道，“你别担心。” 路小远：喔…… 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路小远脸忽然红了几分，不知所措低下眼。 郁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捧着人脸，松开手。 “不好意思。” 路小远：“没、没关系。” 空气陷入了静止。 并非尴尬，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流淌。 像是有羽毛轻挠，轻飘飘的。 “那、那个，” 路小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其实有件事想找你。” 郁景看来。 路小远对手指：“下周六，是小准的音乐会。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他拉小提琴。你要是有空的话，我想请你一起去。”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郁景记得孟准。 他并非喜欢对方的小提琴。之前提出一起听，只是隐隐感到了焦躁感。 小远身边围了太多人。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嫉妒的情绪。 郁景没想到路小远会主动邀请，又怕自己误会，张了张口：“……还有其他人吗。” 咦？ 路小远一下子紧张：“就我们两个，不行吗。” 结果，没有得到回答。 路小远生了误会，连忙道：“要、要是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话虽如此，语气却明显变得失落。 郁景看在眼里，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 想到此前的约定，小远的未来，但最终又回归到了眼前——那张失落的表情。 “……” 他道：“我去。” 路小远一怔，接着像是松口气般绽开笑：“其实我昨晚就想问你来着，又怕打扰。”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郁景略显不自然：“你想联系我，随时都可以发消息，不会打扰。” 路小远摸了摸鼻子，难为情般低下头：“好、好的。” 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 这会儿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路小远想到郁景还要回去工作，与其道别。 正这时，余光瞥见对面有人朝这边走近。 他挥了挥手：“二哥！” 听见来人，郁景一时僵住。 对方难道在公司也有职务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远。” 身后声音传来，并朝这边持续接近。 “会还没开完？” 路小远回道：“刚结束。” “喔，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路小远刚想回应，就被打断。 郁景笑着：“只是单独聊一下公事。” 路小远：？ 这时路禹之已走近两人中间。 他意味深长喔了一声，手搭去弟弟肩膀，低眼询问。 “小远，在聊公事吗。” “呃……” 路小远不知该如何答复。 他不擅长撒谎，而且不知道为啥要隐瞒这种事。 但郁景，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他没有揭穿，只是点了下头。 “差、差不多。” 不搭腔还好，这么一搭腔，明眼人都看得出在撒谎。 郁景捂面。 “好。” 路禹之弹开弟弟肩头灰尘，动作轻柔。 “你哥我也有‘公事’得跟他聊聊，给我们点儿时间？” 闻言，郁景木在了原地。 第59章 路小远不疑有他,就这么离开了。 郁景完全不想聊。 每次跟这位二哥单独在一块儿，都是折磨。 而且很明显，对方已经猜出他刚才在撒谎。联系此前约定,很容易想到他在隐瞒什么事。 但现实终究是要面对的。 郁景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眼前人，勉强保持微笑：“您想要聊什么。” 走廊不太方便。而路禹之也没有跟他进会议室的意思,抬脚去了楼梯间。 现在都坐电梯，安全通道除了打扫阿姨外基本不会有人经过。 ——是杀人放火最佳选择。 郁景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这一形容。 “别浪费时间。” 到地方后,路禹之开门见山：“你们约出去干什么？时间，地点。” ……已经猜到那一层了么。 郁景：“您误会了,我们……” 路禹之抱臂：“趁老子发火前,你最好说实话。” 郁景：“……” “孟准的音乐会，”他道,“小远约我去看。” 路禹之拧眉：“小远约你？” 郁景：“是……” 路禹之：“然后你就兴高采烈应了？” 郁景哽住。 好吧。 他得承认自己的确是挺开心的。但为什么从这位二哥嘴里形容出来,就显得自己居心叵测似的。 他刚要解释，又听见下一句。 “之前答应的事，你没忘吧。” 郁景默然。 他自然没忘。 自己答应过,会放弃小远。 可方才那种情形，他实在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只是作为朋友。” 半晌,郁景张开口，“我能陪他去么。” 路禹之看着他，没有应声。 看来是不行了。 郁景视线落向紧闭的大门。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他突然有事,所以……” 路禹之打断：“你既然已经答应了,还想要反悔？” 郁景一愣：“那我能跟小远一起……” 路禹之：“怎么可能。” 郁景：…… 到底是要他怎样啊！ 不过,路禹之显然没有跟他解释更多的意思。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就离开了楼梯间。 安全通道的门重重一声合上。 郁景立在原地，依然没能理解现状。 既没要求他做什么，也没阻挠他去赴约。 所以这位二哥，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 很快，郁景就得到了答案。 约会当日，当他抵达演奏会现场时。发现路小远身旁还跟了另一个人。 瞧见来人时，郁景心中已经波澜不惊。 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呢。 对方不希望他接近弟弟，又不想让弟弟难过，大概只有从中作梗了。 郁景面上挤出微笑：“你们来了。” 已是冬夜，又在晚上，气温接近零下。 路小远穿了厚羽绒服，呼出一口白雾。 “抱歉，等很久了吗。” 郁景：“不会，我刚到。” 他看向一旁路禹之。 大约是顾及着这是小远朋友的演奏会，打扮没有平时那般朋克，少见穿了西装。 “路先生。” 他打了声招呼。 “行了，先进去吧。” 路禹之不想废话，拉过弟弟往里边走。 由于是vip票，有专用通道，不用排队。三人很快进入会场。 里边开了暖气。再穿着厚外套倒有些热了。 路小远刚脱下羽绒服，便有两只手伸来。 郁景看了路禹之一眼，微笑收回手。 路禹之则径自拿过弟弟羽绒服，顺手脱下自己的，交给一旁工作人员。 路小远凑近郁景，悄声道：“我没想到你会请二哥来诶。” 他请？ 郁景笑容僵住。 “那天二哥回来，就说也要来听演奏会。” 路小远挠了挠鼻尖，“之前我们一起去听西洋乐。二哥全程在睡觉，我还以为他没什么兴趣。” 郁景：…… 怪不得小远没有提前告诉他家里人会来，原来是有误会。 不过，虽然称不上是他邀请。可至少他能像现在这样再和小远私下见面，似乎也不能有更多奢望了。 因此他没有戳破，只是道：“你二哥来陪你，你不开心么。” “啊、” 路小远连连摆手，脸红了几分。 “怎么会，我没有这么想。只是这次，” 他音量压低，“我还以为能和你单独……” 话到最后，声音便弱得听不见了。 不安拨弄着五指，脸愈来愈红。 是室外的寒冷还未散去，又或是室内暖气太足？ 郁景指尖微动，抬起手。 “小远哥哥！” 这时，一道少年音远远传来。 两人齐齐看去，见是孟准。 相比录制综艺期间，对方今天打扮的很正式。 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至耳后，露出清秀的脸庞。俨然一副贵家小少爷的气派。 这还是那天之后第一次见。 路小远绽开笑：“小准。” 孟准一路小跑过来，直到身前停下，甚至连发丝都落下几根。 “太好了，”他脸红扑扑的，“我一直在等你。” 路小远特意给孟准买了花。本以为得等演奏会结束才会碰面，这会儿还放在后备车厢。 “没关系。”孟准道，“你人来了就好。” 寒暄一会儿后，路小远拉过身旁人：“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哥。” 郁总孟准是认识的，另一位却是第一次见。听见是小远哥哥家人，他立马挺直脊背。 “您好，我——” 映入眼帘那一头短寸银发、以及那存在感显著的眉钉，孟准一下子噤了声。 路小远看习惯了二哥这副打扮，一时也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只是见孟准往自己身前缩了缩。 路小远：？ 这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孟准父母也来了。 打了个照面，孟母露出热情的笑：“您就是路董事长。我们听小准提起过您，之前多亏您关照了。” “哪里哪里。” 路小远连忙鞠躬回应。 “小远哥哥，我带你去座位。” 孟准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寒暄，拉过路小远的手往前。 “小准！？” 孟准父母连忙追了上去。 于是，只剩路禹之和郁景两个留在后头。 静默几秒后，郁景开口：“路先生，方便问一个问题吗。” 路禹之：“不方便。” 郁景笑了笑，还是问了：“那一位，你不用去拦么。” 路禹之：“拦什么？” 郁景：“让他别接近小远。” 路禹之奇怪看他一眼：“老子又不是变态，干嘛妨碍小远交朋友。” 郁景：…… 所以只特意针对他一个人啊。 路禹之貌似反应过来郁景问话的理由，嗤笑一声。 “看来你自己没意识到。” 听见这句，郁景转过头来。 “你看小远的眼神，”路禹之抄着兜评价，“……很恶心。” 轰隆隆。 犹如晴天霹雳。 当事人丢下这一句就走了。 郁景定在原地，脑子里盘旋着方才那句评价。 半晌，抬手触碰了下眼皮。 ……很恶心？ 他吗。 . 观众们有序入场。 vip席位于最前方中央，得以享受最好的视听体验。 当等郁景从方才打击中回神、来到现场时，路家两兄弟都已经落座。 并排三个座位。 路小远坐在最右边，路禹之坐在中间。那么剩下最左边的位置，就是他的。 理所当然如此。 对方二哥不可能放他和路小远坐一块儿。 郁景扯开无奈的笑。点头回应路小远的招手，转去最旁边位子坐下。 不久，场内灯光暗下，舞台上方则愈加明亮。 主角走上台。 相比台下时的沉默寡言，舞台上的孟准则像是变了一个人，丝毫看不出紧张。 一手提着小提琴，一手执着琴弓，朝观众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路小远巴掌都快拍红了。 现场女粉丝很多。除了对小提琴本身感兴趣的，很多都是孟准的妈妈粉。 不过到底并非偶像演唱会。因此在鼓过掌后，没有人发出更多声音，静静等待开场曲。 孟准锁骨垫上琴身，朝钢琴师示意了一下。 下一秒，乐曲奏响。 路小远整场看得专心致志。 孟准选曲风格基本没有重复。上一首是极致的沉郁，下一首便转为轻快飞扬。偶尔穿插一两首流行曲，使这场个人音乐会不至于那么严肃。 从头到尾，如同精密缝合的仪器，没有丝毫错误。 路小远看得太过专注，因此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 郁景表面在听演奏。观众鼓掌时也会跟着一起拍几下，余光却始终落在路小远身上。 中间只隔了一个座位，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但又如此遥远。 郁景垂下眼。 演奏会结束。 许多人捧花去向小提琴手道贺。挤不进去的粉丝就齐齐候在出入口，想等人出来再献上礼物。 路小远这会儿也从后备箱拿来捧花，去送给孟准。 后台人来人往。 路小远险些进不去，还是孟准一眼瞧见他，从包围人群中费力挤了出来。 “小远哥哥，”孟准接过捧花后道，“待会儿有一个聚餐，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孟父孟母也道：“是啊路董事长，您方便的话就一起去。” 路小远：“这是你们家人聚会，我去……” 好像不太合适。 最后几个字未能吐出，便瞧见孟准可怜巴巴盯来。 路小远经受不住那道目光，刚要松口答应，却见郁景挡在了自己身前。 “不好意思，时间有些晚了。” 身前人笑着，“明天心昊这边和星传还有业务合作，太晚的话，我怕董事长明天会起不来。” 他带着玩笑的口吻。 孟准父母接受了这一解释，忙称那就不打扰了。 只是孟准依然有些不舍，被父母护着一步三回头。很快又被献花的人群淹没。 公众人物也还蛮辛苦的。 路小远抹了把头汗。 他继而看向郁景。 刚才对方撒了谎。 明天并没有业务合作，会议是在后天。 帮他推开邀约，是因为看出他不怎么想去，还是…… 许是察觉视线，对方看了过来。 路小远一顿，倏地收回视线。 从后台回到音乐厅。二哥还坐在位子上。 路小远刚才紧着去拿花，没顾得上看人。这会儿见其依然稳坐如山，心中升起一个不太礼貌的猜测。 不、不会吧…… 路小远不可置信，走近过去。 而当手落上肩膀，对方忽地抬起眼。 他吓一跳，往后一个趔趄。 二哥打了个哈欠：“结束了？” 早就结束了！ 路小远小心翼翼弯下腰：“二哥，你是不是……睡着了？” 路禹之一顿。 望向四周，发现早就散场了。人群稀稀拉拉的。 他镇定起身：“我没睡着。” 二哥睁着眼睛说瞎话，路小远也不好意思戳穿。 只是他不太理解，二哥分明依旧对西洋乐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强撑着陪他过来。 离开音乐厅，寒气陡然袭来。 不知是否刚从温暖的地方离开的缘故，只觉要比入场前更冷。 这时，鼻尖感受到一点冰凉。 路小远余光瞥见一白花花的东西。 下雪了。 他一怔，抬起头。 点点雪花洋洋洒洒从上方落下。夜幕仿佛也被染上这纯色的白。 寒冷刺骨，却极为美丽。 路小远一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雪山基地中的雪，和城市中的雪完全不同。后者仿佛与人烟味儿融在了一起。 一片雪花落在了他手背上。形状正好，是漂亮的六菱形。 路小远眼中发亮，想要炫耀给人看。 而刚转头，就恰好与一双漆黑的眼瞳对上。 对方不知看了这边多久。 纤长浓密的睫毛凝了淡淡白雪，像是连睫毛都染淡了。 身影几乎要与黑夜融于一起。 不知怎的，路小远忽然回忆起与郁景的初见。 第一印象，是一块儿如同浸透了墨的玉。 安静，优雅。周身浮了阴冷，不容人靠近。 不过，那完全是假象。 真实的郁景是…… 五指被执过。 雪花形态不稳，此时已于他手背融化。只余下几滴水、以及散开的白色。 对方指尖轻微扫过那抹白。 分明还下着雪，分明气温很低。 路小远身上体温却不可抑制地上升。 再上升。 心跳骤快。 第60章 路禹之见下了雪,打算自己先去开车过来。 刚准备跟弟弟说一声，回头就见两人抓着手。 他眉头一皱，想要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了弟弟眼神。 “……” 这种眼神,在曾经的他身上出现过,在郁景身上看见过。 现在出现在了弟弟身上。 路禹之眉间愈紧,撇开了视线。 路小远直到听见身后脚步声才回过神。转头一看，见二哥已经朝远处走了。 “二、二哥？” 怎么没等他。 路小远朝郁景道：“那、那我先走了,你今天早点儿休息。” 郁景点了下头：“你也是。” 道完别，路小远匆匆跑去追人。 “二哥！” 二哥终究是没有抛下他，中途停下等待。 路小远气喘吁吁：“你怎么先走了。” 路禹之：“我以为你俩有话要说。” 诶？ 路小远一愣。 路禹之：“说完了？” 路小远挠头：“没什么话啊。” 路禹之沉默片刻，伸手抓过弟弟手臂，径自朝前。 地上有些湿。路小远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他一头雾水跟着人。临近车前时，听见二哥开口：“你决定好了吗。” 路小远：咦？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我不会阻止。”路禹之皱了皱眉，“你只要走自己的路就好。” 这是在说什么啊。 路小远没太听懂。 路禹之最终停步，转回头。 “放心吧。” 琥珀色双瞳穿透黑夜看来,五指扣得愈紧。 “不管怎样,老子会陪着你。” . 二哥这番话,险些让路小远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马上就要走上歧途，而二哥现在是来劝解自己。 可是，分明没有发生任何事啊。 所以路小远最后只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笑，偏了下头。 路禹之倒也没多解释,只是道：“外边很冷,上车吧。” 今天是二哥开车来家里接他的。 本来在二哥提出要来音乐会后,路小远也去问了大哥,问要不要一起。 不过对方似乎早有安排，因此拒绝了。 由于车内外温差，车窗上凝了白雾，几乎看不清外边风景。 路小远坐在副驾驶上。偶尔又有白雪落下，溅于窗面之上。 他不觉想起方才落在手背的雪花，右手指尖抚上手背。也不知是在回忆那融化的雪，还是在回忆方才那抹温度。 虽然他每次跟不熟悉的人讲话，就会心跳加快脸变红，偶尔还会结巴。 可他已经和郁景认识这么久，成为了朋友，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当时郁景的手，并称不上温暖。对方体温要比他低，指尖尤甚。 可是当指腹从他手背划过时，却觉温度骤升。浑身生出暖意。 砰地一声。 他侧脑抵住冰冷的车窗，掌心攥紧。 约莫一小时后，抵达路宅。 远远望见别墅内透着暖色的光。 车停下后，路小远踌躇问二哥要不要一起进去。 这一回，对方倒没同往常那般断然拒绝，只是沉默看他。 路小远以为有了希望：“今天已经很晚了，就睡在这里吧？” 路禹之拧眉，貌似在思索。 路小远正打算乘胜追击，忽然后方有车灯投射而来。 两人同时一顿，转头回望。 一道人影下了车，路小远很快认出来人。 他打开车门，下去唤人：“大哥。” 路泠朝这边走近，抬手拍开他肩头散雪：“音乐会怎么样？” 路小远点头，表示很不错。 “天太冷了，”路泠道，“你先回去洗澡。” “好……” 路小远应了一声，又踌躇道，“我想，今天让二哥住这里。” “当然，”路泠淡淡，“如果他愿意的话。” “不愿意。” 一道男声传来。 路禹之不知何时下了车，手扶住车门上方，语带不善。 “你可真是个大忙人。什么事那么重要，连小远都不能陪？” 路泠看过来：“不是有你么。” 路禹之：“……” “何况，”路泠道，“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碍眼？” 路禹之扯了下嘴角：“不巧，有个比你更碍眼的。” 路泠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见下句。 “已经晚了。” 路泠止住了话。 寒风自两人间吹过，冰冷刺骨。 车顶堆着飘下的雪花，染成了白。 路小远左顾右盼。 怎么感觉大哥二哥在打哑迷似的，什么晚了？ 半晌，路泠张开口。伴随气息吐出，热气瞬间凝成了白雾。 “爸今天做手术。” 一语既出，空气瞬间陷入静默。 路小远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短暂愣神后追问：“爸做手术，为什么……” 不告诉他。 “爸不想让你担心，我也是。” 路泠摸了摸他头：“放心吧，手术很成功，再静养观察一个月就能出院。” 这话让路小远松了一口气，又道：“那、那我能去医院看他吗。” 路泠表情缓和几分：“嗯。但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带你去。” 路小远颔首。 从刚才起，身旁人就始终一言不发。 因为怕踩中地雷，路小远从未在二哥面前主动提过父亲。 对方至今不愿进入家门，足以证明心中还存在隔阂。 路小远小心翼翼看去。 二哥面上辨不出情绪，只是静望着这个方向。但焦距并未聚拢，神思貌似早已去了别处。 路小远尝试询问：“二哥……你明天，要一起去吗。” 路禹之一顿，终于回神。 两道视线落在身上。 他逃避一般，低下了头，眉间紧锁：“我……” 路小远紧张等待回应。 “……会稍微考虑看看。” 相比平时音量极弱，几乎要融于这漫长的冬夜。 路小远没太听清，正要追问，就见人径自坐回了车内。 引擎响动，尾烟冒出。轿车驶离，很快没入黑暗之中。 路小远愣愣定在原地。 这时，肩膀被人抚上。 “小远，进去吧。” 路小远应下，目光却依然落在车辆离去方向。 果然，二哥的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 那个时候，父亲的确干了很过分的事。 本来当时能够保护二哥的明明只有家人。父亲所作所为，完全没有考虑过二哥的感受。 “……” 路小远垂下眼。 只是，他心底深处依然埋藏一个奢望。 他不希望二哥始终一个人游离在外。 或许有一天，二哥能够真正回到“家”中。 . 路小远洗完澡回到房间，发现手机多出来一条短讯。 是郁景发来的。 【到家了吗】 他心下一跳，拿起手机：【谢谢，到家啦。你呢】 嘀嘀一声，对面很快传来回复。 是一个团子的表情包，咧开嘴萌萌哒笑着。 路小远不由一愣。 这好像是自己平常用的表情。 而且，他还是第一次看郁景发表情包。 大约是发错了，表情很快撤回。又跟着发了一句话。 【我也到了。你早点儿休息，改天见】 这已经算是结束语了。路小远还以为能够再多聊一些话题。 不过也是，忙了一天工作又去参加音乐会，已经累了吧。 路小远放下手机，躺去床上。 眼底映着熟悉的天花板。 原本在平时，聊天的时候对面主动结束话题，他会松一口气。因为不用再绞尽脑汁思索怎么回复。 这是第一次生出意犹未尽的想法。 可能因为二哥的事，心情有些沉郁。 他不希望家里人担心，所以没办法对大哥倾诉。 只有郁景，是他最熟悉的人。 他或许是想寻求一些建议。 对方处人待事要比他厉害。他想知道，自己希望二哥回家的想法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还是说不要勉强，顺其自然比较好？ 脑子里充斥着这类事。路小远眼皮渐沉。 . 翌日。 由于父亲白天要做检查，因此探望安排在了下午。 路小远还在公司的时候就接到父亲电话，对方叮嘱他一定要过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小远。” 路小远笑着应声。却不太明白父亲作为被探望的一方，究竟是要准备什么。 临行前，路小远特意拜托许秘书去买了鲜花和水果。 大哥虽说不用，可毕竟算是庆祝手术成功，路小远还是想带些东西过去。 一切准备就绪。 路小远同大哥一起上了车。 轿车驶离公司，开往洪洪车流之中。 路小远怀里抱着花束，依然忍不住回头。 路泠：“在看什么。” 路小远摇了摇头。 今天二哥没有来公司。 虽然是意料之中，不过还是有些失望。 这时，手背覆来一道温度。 路小远抬眼，见是大哥握住自己的手。 与那双沉静的眸子对上，路小远内心也忽然平静了一些，抿紧嘴。 即将抵达目的地。 这时，路小远远远瞧见医院大门口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旁停了那辆扎眼的巨型机车，抱臂半倚靠着。 形容打扮与医院格格不入，过往行人不自觉绕开了路。 二哥？ 路小远不可置信，先是揉了揉眼。 接着激动起身，却被安全带箍着动不了。 他摇下车窗，望眼欲穿。看那架势，好像下一秒就会跳窗出去。 路泠示意司机停车。 待停稳后，路小远连忙解开安全带。 他朝前奔去。 因为冲太急，险些一个头槌撞向二哥胸膛，被及时接住。 路禹之扶着人：“那么急干什么，不怕摔了？” “我、那个，你……” 路小远手里还抱着花束，语无伦次。 他完全没想到二哥会直接来医院。 路禹之见弟弟急到说不出话，眼底带上笑意。 “行了，放轻松。” 路小远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稳住。 不远脚步声传来。 路禹之看过去，见是路泠。 对方表现倒是平淡：“你来了。” 路禹之：“怎么，不欢迎？” 面对这挑衅的语气，路泠嘴角反倒是缓和几分，抬脚走近。 “进去吧。” 路禹之向来不喜欢被命令，啧了一声。 再看弟弟，依然十分欣喜看着他。 路禹之伸出手，对方自觉挽了上来。 “好了二哥，” 路小远一手抱花，另一只手抱着二哥手臂，看起来要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咱们走吧！” 穿过户外，走进医院楼栋。再乘上电梯，抵达父亲病房所在的楼层。 由于知道他们要来，房门并没有关，仅是半掩着。 路泠率先推门进去。 很快，里边传来熟悉的男声。 “阿泠，怎么只有你，小远呢？” 路泠：“在外边。”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抓着二哥打算进去。走了几步却没能挪动。 他不由一顿，抬起眼。 路禹之眼神极沉，就连身体也要比平时更加绷紧。 二哥…… 路小远不由松开了手。 察觉身上热度离去，路禹之看去。接着手臂被轻拍了一下。 弟弟朝他挤出笑，像是在说没关系。 路禹之：“……” 路小远并不打算勉强。 对方能主动来到这里来，已经很厉害了。 就算今天没能迈出最后一步，他们还有时间。 “小远，你还在外边做什么，快进来啊。” 父亲还在里边唤叫他，路小远手指了一下，表示自己要先进去了。 再在外边耽搁下去，父亲肯定会觉得奇怪。 “马上！” 路小远应了一声，抬脚进入病房。 许是前一天刚做过手术，路志国脸色略显苍白。此时躺在病床上，见他进屋，立马展开双臂。 “小远——” 光是这一简单的动作便扯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爸，”路小远忙放下花束，“你别乱动。” “疼，真疼。” 路志国捂住胸口，“你快过来帮爸爸看看。” 路小远刚想要走近，却被大哥拉住手臂。 路泠漠然：“旁边就是护士铃。” 路志国：…… 他放下手：“阿泠，你好冷漠喔。” “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只需要静养。”路泠道，“你还是别瞎折腾了。” 好吧。 路志国转移了话题：“小远，把门关上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天。” 路小远没有动作。 路志国疑惑：“小远？” “啊……好的。” 主要二哥现在还待在外边。就怎么把门关上，好像不太合适。 路小远踌躇着往门边走。 “嘭！” 下一秒，房门反扣上。 路小远定住。 路志国躺在病床上，从他的角度并瞧不见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奇怪。 分明没有风，门却自己关了。 他刚要笑着道出这一怪像，忽然听见一道脚步声，缓步踏着靠近。 一道人影从墙壁后方走出来，双手抄兜。 耳钉折射着白炽灯光，目视前方。直到站定，那琥珀色的眼瞳才左移看来。 “……死老头。” 接着，那人扯开嘴角。 “还活着？” 第61章 空气仿佛陷入了凝固。 路小远没想到二哥会在这时候进来,且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挑衅。 虽然，这也蛮符合二哥性格的。 “……” 不,重点不在这里。 是说不能更委婉点儿吗,这该让父亲怎么接啊！ 路小远抹了把汗。 不过，虽然不是一句好的开场白，但二哥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那么爸呢。 好歹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就算当时恩怨再深，也该已经不在意了吧。 何况据大哥说,父亲近年性格变了许多,应该不至于再发生争吵。 这会是……家人团聚的第一天吗。 路小远转头看向父亲。 路志国像是静止了。半躺在病床上,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脸上辨不出情绪。 没有笑，也没有动怒,仅仅是坐在那里。 而二哥在刚才那句挑衅后，也未再开口,只是往身后一靠,半倚在了桌沿。 双手抄兜睥睨而下,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路小远简直要比当事人还慌。 就算是大哥,在二哥回来以后都少见出现了情绪波动,父亲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难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或者担心过吗。 这长久的无言几乎要令人窒息。路小远忍不住打破平静。 “爸、爸……” 听见呼唤,路志国仿佛终于回神,转头看来。 路小远小心翼翼：“二哥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路志国：“……” 他表情复杂：“你一直都知道？” 路小远点了点头。 路志国：“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路小远一愣。 是指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如果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算，那可有些久了,起码得追溯到半年前。 见小儿子不答话,路志国眉间拧紧。 “……没想到你会瞒我。” 路小远：咦？ 路志国看着他：“你要是早点儿跟我说,我不会让你们接触这么久。” 路小远张了张口,未能发出一句。又见其问大哥：“你也知道？” 路泠沉默。 路志国眉间更紧：“我以为，至少你不会让我失望。” 等等啊。 路小远脑中陷入混乱。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二哥……是需要躲避的对象吗。 虽然当初，大哥看上去也不喜欢二哥。但从没说过什么不让接触。 而且从二哥现身到现在，父亲都没有直接跟人对话。 二、二哥他—— “吵死了死老头。” 路禹之终于不耐打断了话。 “你以为老子很想来？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多去泡几个男人。” 这话明显是冲着触逆鳞去的。路志国一滞，终于看向自己这位许久不见的儿子。 “是吗。”他道，“那你为什么过来。” 路禹之嗤声：“当然是来看你什么时候死。” 路志国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有预料。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路禹之：“……” 像是觉得这番交流无聊透顶，他啧了一声，转身往外。却被叫住。 “慢着。” 路志国道：“以后不许再联系小远。” 路禹之停步，眼神移来：“凭什么。” 路志国：“你会带坏他。” 路禹之：“如果我说不呢。” “这么多年我没有管你，并不是管不到。” 路志国道，“如有必要，我会掐断你所有的经济来源。” 路氏集团家大业大，与各行各业都打过交道。因此哪怕并非旗下业务，为了能跟集团交好，大部分人也都会卖一个面子。 路志国所言，并非只是吓唬。 “原来如此，”路禹之转身面向人。 “你是觉得老子现在回国，你又可以一手遮天了。” 路志国：“我只是在对我的孩子负责。” 路禹之刚要出言讽刺，又听见下句。 “不过你，我已经不想管了。别靠近小远，随便你怎么闹。” “……” “当然，”路禹之后牙咬紧，“老子早跟你断绝关系了。” 路志国没有作出回应，像是默认。 空气再一次凝固。 路禹之后退一步，直接就要离开。手臂却被勾住。 路小远：“二、二哥……” 好像打算说些什么。 路禹之略一顿，还是拉开了弟弟手臂。 “抱歉，小远。” 话落以后，嘭地一声，房门合上。 路禹之离开了。 路小远立在原地，半垂下手掌。 户外极冷，在窗面凝成了白雾。室内暖气分明开着，路小远却依然感受到了寒意。 汗毛倒竖。 这时肩上落来一道力度。是大哥。 路小远看去，欲言又止。 路泠会意，刚要动身往外，却被唤住。 “不许去。” 路小远和路泠齐齐看了过去。 路志国面色好像比方才更为苍白，重复了一遍。 “不许去。” 路小远抿嘴，抬脚走近父亲床边。 “爸，”他在床边站定，“抱歉，你伤口会痛吗。” 路志国没有回话。 路小远低着头：“是我让二哥来的。我希望……你不要生气。” 路志国：“只要你保证以后别再跟他见面，我就不生气。” 路小远头埋更低，声音细若蚊呢。 “……为什么。” 路志国：“他会带坏你——” “二哥，人很好，不可能会带坏我。” 路小远少见打断了话，五指扣紧。 “还是爸你觉得，喜欢男人这种事，是一件坏事吗。” 路志国定住，片刻后道：“你知道了？” 路小远：“二哥的事，我都知道。” 路志国眉头微蹙：“既然如此，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 路小远浑身绷得极紧。 “你把我接回来，让我从此有了爸爸，有了哥哥。” “你给我董事长的位子，锻炼我。现在跟人说话，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爸，你明明那么好……” 他音量愈低。 “为什么偏偏会因为这种事不认二哥。二哥……不是你的孩子吗。” 最后哽咽，近乎失了音。 路志国刚要回话，忽见白色被单染成了深色。 豆粒大的液体滚落，落在了被单上。 他不由愣住，再次抬眼。 因为儿子一直埋着头，刘海遮挡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因此他并未注意。 脸庞隐隐落了泪痕。液体沿脸颊滑下，自下巴滴落。 往下砸去。 “小远？” 路志国一时有些慌，想要去揩眼泪。 身前人却先一步抹了下眼睛，往后退开。 “抱、抱歉，我去下卫生间！” 说着便跑开了。 由于跑太急，甚至连房门都忘了关。 路志国手抓了个空。 私人病房里，分明是有卫生间的。 少了人以后，房间显得更加空旷。 仿佛曾经的路家，人烟渐少，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壳。 路泠看向父亲：“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路志国顿住。 “我去看下小远。” 路泠收回视线，朝外行去。 这一次，他贴心关上了门。 于是病房内，只剩下路志国一人。 . 路志国跟所有传统的家长一样。 起初听说孩子在学校跟男人表白，是勃然大怒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一个可笑的玩笑。毕竟路禹之经常闯祸，搞出这么一个乌龙，倒也不奇怪。 直到他确定了真相。 那小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他，自己喜欢男人。 当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以前脾气不算好。而路禹之明显继承了他的缺点，脾气更差，一点就着。 到后头完全是话赶话。 他怒不可遏，只想止住这喋喋不休的争执。 一掌挥过去，让儿子滚出这个家，再也不要回来。 爆发过那么多次争端。偏偏这次，路禹之当真了。 一言不发的离开。之后回来，也未再提起此事。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直到对方上大学不久，却再也没去学校报道。 那时他才知道，那小子是来真的。 双方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他当即停了孩子的所有银行卡信用卡，冻结了资金。他满心以为孩子在外吃过苦头就会回来。 却没想到这个气，对方赌了六年。 更没有想到，在他已经打算放弃之后，对方会因为小远回来。 在路志国的印象里，小时候的路禹之对小远并算不上好。 两人相差五岁。 弟弟出生的时候，禹之也还在上幼儿园。 尤其一年以后，妻子去世。禹之便把这个过错怪到了小远头上，三天两头惹人哭。 他工作太忙，阿姨又管不住，只能拜托大儿子。 是什么时候，两个孩子关系改变了呢。 在小远走丢以后，闹得最凶的也是禹之。 回忆起曾经的画面，路志国揉了揉眉心。 小远说，禹之也是他的孩子。 他自然知道。 只是小孩儿之间的矛盾可以轻易化解，成人之间却需要顾虑更多。 比如说…… 【“你怎么总板着一张脸？” “认识你的时候，我不就这样吗。” “我知道，”女人倚着他，“你每次想笑，也都给忍了回去。是爱面子？” “……我没有。” “可是当爸爸，可不能那么爱面子了。” 女人肚皮已微微隆起，表情慈爱去抚。 “虽然也得保持威严，但如果不会耐心交流，孩子才不会听你的话。” 男人覆上女人手背，依然拧着眉：“我是他爸，怎么敢不听我的。” 女人失笑：“你父亲也是这么对你的？” 男人：“……” “没关系，慢慢来吧。”女人笑，“我也得注意，不要当一个太过溺爱的母亲。”】 妻子做到了。 平时依旧温柔，但面对孩子犯错，会严厉教育。 可惜路志国失败了。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跟孩子相处。尝试几次后也便放弃，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 以至于在妻子离世以后，他束手无策。 到了最后，家庭分崩离析。 小远回来以后，好不容易好转一点儿。现在看起来，似乎又要重蹈覆辙？ 自己是太过爱面子吗。 不愿意承认当初赶走禹之、是自己的错？ 路志国眉间拧紧，陷入了沉思。 . 路禹之走出了楼栋。 但并没有立即离开。 许是觉得心下烦躁的缘故，随意找了处地方，掏出一盒烟。 他戒烟许久了，因为要保护嗓子。 只是出于习惯随身携带。而这盒烟，也不知在兜里放了多久。 嘴唇叼住烟头，路禹之去摸打火机。 火光烈烈燃烧，在这过于苍白的冬日，极为耀眼。 香烟点燃，冒出袅袅白烟，往上升腾而起。 身旁传来脚步声。 路禹之并未在意，余光随意瞥去。当看清来人，吓得险些咳嗽出声。 “小远，”他掐灭了烟，“你怎么来了。” 路小远：“……” 离开病房以后，他并没有去卫生间。但也不想回去，就这么在外徘徊。 无意间从窗边瞅见二哥，所以立马赶了下来。 因为一路疾跑，气息还有些喘，一时没顾得上回话。 路禹之见弟弟大喘着气，走过去拍背。 “就让你别这么急，老子又不会跑。” 路小远抓住二哥袖口：“你、你跑了。” 路禹之想起，刚才在病房时他甩开了弟弟的手。只是那时候，他实在不适合继续待下去。 “待在那里，也只会吵架而已。” 路禹之低声。 “我不想让你看。” 路小远一顿，继而袖口攥得愈紧：“是、是我，都怪我硬要你来。” 他虽是旁观者，父亲那些话也并非冲着他。可当听见，还是觉得极为难受。 父亲对二哥猜疑、排斥，说出近乎于断绝关系的话。 这些伤害，从前二哥或许就已经承受过了。 可他却硬生生拉着人，非要对方再经受一次。 是他没有了解清楚情况。 一心想着家人团聚。自以为家人之间，无论怎样的恩怨都能够化解，却落得这么个结局。 “对不起，二哥。对不起……” 此刻除了道歉，路小远也再挤不出别的话。 路禹之咋舌，去撩开弟弟刘海：“行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当瞧见刘海下方的眼睛，话音不由卡住。 少顷，路禹之松开了手。刘海随之垂落。 “真是的，有什么好哭的。” 路小远：“我、我没哭啊。” 路禹之：“眼睛这么红，还说没哭。” 路小远：“蚊子……” 解释的话没说完，便被弹了一个脑门。 “等着。” 路禹之丢下这句，朝外走去。 路小远不明所以，想要跟上，却被叫停。 “你就在那儿，我马上回来。” 路小远只好止步。 这里虽然背风，但毕竟是在室外。不一会儿，路小远便感觉有些冷了。 但二哥让他在这里等，他便也没有动，半蹲下去。 这时，手机传来振动。 路小远掏出来，见是郁景打来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 郁景是出于工作拨打的电话。 当然，那并非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只是眼下，除非工作相关，他也没办法跟小远主动说更多话，因此得抓住一切机会。 只是在接通以后，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相比平时，小远话少了很多，更多只是语气词。 在他提出问题后，对方回答以前，甚至还吸了下鼻子。 几不可闻，但他还是听清了。 路小远刚准备开口，就被打断。 “你现在在哪儿。” 咦？ 路小远愣了愣：“在医院。” “医院？” 郁景语气急促了一些，“你生病了？” “啊、不是，”路小远连忙解释，“爸刚动完手术，我来探望而已。” 郁景迟疑：“那你父亲他……” 路小远：“没事，手术很成功。” 双方同时静默数秒。 冬日，树枝光秃秃的。不远处的草坪也被踩平大半，只剩褐色的土壤。 路小远收回视线，刚要继续回答刚才工作的问题，却听见电话那头声音。 “小远，医院地址发我。” 郁景道。 “我现在过去。” 第62章 过来？ 路小远愣愣道出了地址,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郁景分明还在忙工作，现在过来是做什么呢。 “没、没事的，”他连忙道,“爸手术很成功,而且我们家里人都在，不用麻烦……” “我是担心你。” 路小远：咦？ 郁景此时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引擎。 “你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他微一顿，接着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路小远怔住许久。接着头微垂，鼻尖埋入双膝之间。 半晌没听见回复,郁景疑惑：“小远。” 路小远右手拿着手机,终于挤出声音。 “……我搞砸了一件事。” 音色像是闷在罐子里,翁翁的。 “害家里人吵架了。” 以前许多事，他都是憋闷在心里独自消化。 回来以后,家里人能帮他解决许多问题。但现在这件事，却没办法对家里人诉说。 倾诉或许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又或许仅仅只是寻找一个情绪发泄口。 只是当听见郁景声音，路小远便不由自主道出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絮叨了多久,话语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郁景一直没有挂断,静静听着他的话。 “我现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路小远头埋更低。 “我不应该带二哥过来,但已经晚了。” “郁景,”他语气急切了几分，“你比较聪明,能不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前方信号灯转红。 郁景眼底映着那抹亮色,踩下刹车。 小远在向他求助。 但很可惜的是,他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如果是平时的他，会怎么做呢。 那很简单。 保持微笑，假装做出关切的表情。 他不会在意实际发生了什么，只要考虑说怎样的话、才能获得更大利益就好。 如果是利益无关的话题，则顶多丢下一句“真遗憾”、“我真替你难过”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因为他实在漠不关心。 离开现场，便全部抛之脑后。 可现在不同。 小远想要听什么样的话？ 对方希望家人团聚。或许希望他能鼓励再去多交流。 【“你们是一家人，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只是需要时间。”】 红灯转绿。 郁景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说出这句。 这太不负责了。 目前看来，矛盾双方间隙已深，且刚经历过一次争吵。 单靠这两人对话绝对没办法好好沟通，只有小远亲自去谈。 但他没办法保证，这种做法一定会成功。 失败的话，会给小远再带来一次伤害。 郁景眉间皱紧。 许是太久没开口，对面传来了问话。 “郁、郁景，你还在吗。” 郁景：“……在。” 路小远依稀听见了喇叭音：“你是不是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 “不。” 郁景顿了顿，“我只是在考虑你刚才的问题。” 路小远不禁咽了口唾沫。 “抱歉。” 郁景最终给出了回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路小远：啊…… 心底说不失望那绝对是假的。 这再次证明了自己搞砸了一切，且再也无法挽回。 因为就连郁景都不知道答案。 但他并未表达，只是道：“不、不好意思，我不该问你这种问题。” 郁景垂下眼，五指扣着方向盘。 “家人之间的问题，外人没办法插手。” “但至少，我能跟你保证一件事。” 他低声道。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 男声流淌而来，直至耳畔。 路小远闻言，忽地捏紧了手机机身。 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无论接下来他怎么做，就算犯了错，郁景也会同他一起面对吗。 路小远结巴道：“作、作为朋友？” 郁景沉默片刻：“没错。” 听见这一回答，路小远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失落。 而他又对自己这种复杂的情绪感到奇怪。 这分明该是他最向往的友谊，可当听见郁景亲口承认这种关系，他却并非纯粹的喜悦。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掩住心底那奇怪的情绪，路小远张开口：“谢、谢谢你，郁景。” 郁景笑了笑：“不客气。” . 同层卫生间空无一人。 路泠找了几个都是如此。 小远不在这里。 他不确信对方去了哪儿。拨打电话，却是忙音。 是在跟谁通话？ 路泠收起手机，抬脚往回走去。 今天的会面算是彻底搞砸了。 他没有阻止禹之过来，大约是因为同样想着能够家人团聚。 这是小远的愿望…… 不。 路泠眉间微蹙。 事到如今，他不能再拿小远当作借口。 事实上，他无时无刻不希望能够回到从前。 回到二弟离家、小远走丢之前。 甚至是母亲去世以前。 只有那个时候，家才像个“家”。 小远回来以后，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事到如今，又要重蹈覆辙吗。 路泠在病房前停步。 可是这次，他不会再任由父亲“任性”了。 路泠手落上门把手，旋开了门。 房间里近乎是死寂，只听得见仪器声响。 路泠走了进去，见父亲抬眼望来。 对方貌似在等谁，很明显不是他。瞧见来人后，眼里流露出失望。 路志国：“小远呢。” 路泠：“走了。” “走了？”路志国喃喃，“去哪了。” 路泠没有接话：“我得跟你聊聊。” 路志国貌似回神，再次看了过来。 “……对。”他道，“我也是。” 路泠皱眉：“什么？” “阿泠。” 路志国道，“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 没一会儿，二哥回来了。 路小远也恰好挂断电话，收起了手机。 他见对方拎着一塑料袋，里边装了几罐饮料。将其中一罐递给了他。 路小远接过。 是热咖啡。 大概刚从热柜里拿出来，热乎乎的。路小远指尖原本冻得有些僵。这会接触到了温度，只觉热度蔓延，全身都暖和起来。 接着二哥在他面前蹲下，拿了什么东西贴向他眼睛。 好冰！ 路小远一个哆嗦，下意识去躲。 “别动。” 路禹之抓住弟弟肩膀。 “稍微敷一下，免得明天肿了。” 路小远手上是暖和的，脸上却是冰的。冷热交杂，有种错乱的感觉。 “……哪有这么夸张。” 虽然他表示抗议，但二哥并没有松开的意思。于是路小远只好乖乖受着。 适应片刻，他终于能睁开眼了。 余光瞥见二哥指节冻得通红。 他不由抬手去捂。 像是接触到了一块冰。 尤其刚碰过暖和的饮料罐，温差更加明显。 也难怪，现在气温这么低，又是赤手拿着冰袋，当然会冷。 于是他不动了，就这么抓着二哥的手。 路禹之：“干嘛呢。” 路小远小声：“……捂捂。” 路禹之貌似扯了下嘴角。 “傻子。” 话虽如此，却没有阻止。 寒气依旧，但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冷了。 少顷，路禹之放开他，站起身。 路小远正要同样起来。忽然小腿一阵发麻。 糟糕，刚才蹲太久了。 由于起太急，路小远没能稳住，一个趔趄往后摔去。 “小远！” 路禹之一惊。 事情发生太突然，路小远压根来不及去拉二哥伸出的手。 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摔个狗吃屎时，却被一人扶住了肩膀。 抬头看去，见是大哥。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身后牢牢接住了他。淡漠的眸子低眼看来：“没事吧。” 路小远连忙站定：“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路泠：“我以为你在卫生间。” 路小远尬笑。 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病房，压根就没去。 路泠并未在这点多纠结下去，只是道：“先上去吧。” 路小远问：“爸……他怎么样了。”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 没有找到小远，他便先回了一趟病房。 父亲不知道在想什么，要求他把人带回去。 原本他并不想同意，认为又会发生一场争吵。 可看父亲架势，好像自己不动身，就打算亲自爬起来一样。 ……先看看情况吧。 路泠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摸了下弟弟的头。 再看不远处，路禹之立在那儿，身体绷紧。视线接触后朝旁嘁了一声，抬脚往外。 “禹之。” 路泠道。 “你要去哪儿。” 路禹之：“关你屁事。” 路小远出声：“二哥……” 路禹之终于停步，依然没有回头。 “你们上去吧。死老头不是刚动过手术？” 路小远双手不安地交错。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 路泠：“你也得去。” 闻言，路禹之侧过头，面上带着讽刺的笑。 “你是特意叫老子上去气人？” 路泠：“爸叫你上去。” 路禹之一顿。 路泠伸出手：“走吧，禹之。” . 路禹之看着路泠伸出的手，没有去接，但也没有离开。 静默片刻后，走近弟弟身旁。 路小远捉住二哥手臂，略显忐忑道：“放心吧二哥，这次你站我后边。” 他不确定父亲叫二哥回去是做什么。 但如果再发生方才那样的争执，他绝不会再任由父亲说出那样的话了。 路禹之一怔。 方才绷紧的身体忽然松下许多。 他没有回话，只是任由弟弟捉着他往前。 “禹之，”路泠跟在一旁，“你这回最好不要开口。” 路禹之眉头一拧：“凭什么。” 路泠：“如果你不想吵起来。” 路禹之：…… 路小远对此表示赞同。 虽然对二哥而言，迈出这一步已经算是示好。但父亲明显并不当回事。 为免冲突升级，这回还是由他跟大哥开口比较好。 一路无话，乘电梯再次回到父亲所在的楼层。 路小远一直走在二哥身前。 直到病房前站定，大哥敲门而入。 这场景仿佛与刚才重叠。只不过这回，并未听见父亲开朗的呼喊。 大哥进去以后也未开口，只是朝外边方向望来。 路小远最后看了二哥一眼。 对方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视线对上，忽地扯了下嘴角，一拉嘴巴链。 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样子，似乎不用担心太多。 路小远也不由跟着笑了，略一用力，拉着二哥往里行去。 路志国依然躺在病床上，表情显得凝重。 路小远唤了一声。对方点了下头，落在被单上的五指交错扣紧。 不知是否错觉，路小远注意到，父亲好像也在紧张？ 他愣了愣，接着听见话。 “先坐吧。” 闻言，路禹之直接往后坐了下去。分明是当事人，神态却最为放松。 路泠也去了另一边坐下。 路小远稍一犹豫，搬来椅子，恰好横在父亲和二哥之间。 路志国微怔：“小远？” 路小远背挺得笔直：“要是有话，先、先跟我说。” 路志国：…… 耳旁隐约听见一声轻笑。 父亲就在他面前，显然是没有笑的。 那就是大哥或者二哥。 为了显足气势，路小远甚至没敢回头。 大哥应该是不会的，那么就是二哥？ 为啥要笑他啊，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路小远双手落在膝上，拳头越攥越紧。 路志国先是愕然，接着神情缓和几分，往后靠坐。 “小远。” 路小远：“什、什么事？” 路志国：“放心吧。” 路小远：咦？ 路志国环视房内一圈：“叫你们回来，是有一件事想宣布。” “医生说我一个月后就能出院。但我并不打算复职。” “以后，我想把董事长这个职位，正式交给小远。” 路小远定住。 这消息太突然了。 他以为父亲叫他们是为了二哥的事，没想到竟然是为了集团。 虽然，现在他已经对工作熟悉许多，但他清楚自己的定位。 只是代理，只要撑到父亲康复就好。 现在却说要正式把位子交给他？ 路小远眼底开始转圈圈：“不行的，时间久了我肯定不行。” 路志国：“你已经做出不少成绩，怎么还会觉得自己不行？” 路小远：“那是——” 受了身边人不少帮助。 “几十年都在忙工作，我也累了。”路志国道，“趁这个机会，我想好好休息。” 路小远说不出话。 他隐隐觉得父亲话中有话，却又抓不住重点。 “所以，你以后就是董事长。我的人脉资源会正式全部移交给你。” 路志国看着他。 “以后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头，没有实权。” “以后集团怎么运营，人员去留，都在于你。” 这时，路小远忽然明白了父亲意思。 因为方才，对方威胁过只要二哥还留在这儿，就会想尽办法掐断经济来源。 而如果，父亲正式退位，自然再也做不到这种事。 这算是委婉的……和解？ 路小远不太明白。 分明对他，父亲一向表现得很直白。无论喜好还是厌恶。 可为什么不能对二哥如此。 “够了。” 身后人站起了身。 路小远听见脚步声靠近，肩膀压来力度。 “小远才21，不好好享受生活，你是想累死他？” 二、二哥。 路小远慌了。 果然对方一张口就是呛声。 他刚要缓和气氛，却听见父亲淡淡：“不是有你吗。” 路禹之：“哈？” 路志国：“我看过你至今为止的投资案例，眼光不算太差。” 路禹之轻嗤：“你想老子进公司给你当牛做马？” 路志国：“小远需要你的帮助。” 路禹之：…… 半晌，他张开口：“你现在不怕，老子把小远带坏了？” 路志国没办法否定这件事。 长久以来的思维根深蒂固。更何况自己这个二儿子至今为止，的确干了许多他看不上眼的事。 但这也算是他犯下的过错之一。 至少在听说儿子性向以后，他本可以有更好的做法。而非任由情绪爆发。 路志国移开视线：“不管你喜欢男人女人。只要你找一个对象好好过日子，别胡乱瞎搞，我就不会管。” 这已算是他做出最大的退让。 “既然你也看重小远，应该怎么做好表率吧？” 路禹之啧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路小远瞪大眼。 他没有想到父亲会说出这些话。 虽然，这也是他的期望。因为横亘在父亲与二哥之间最大的矛盾，便是性向这件事。 原本以为还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让对方接受。 自己离开期间，父亲心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他不由走近过去。 “爸……？” 路志国看来。接着抬起手，指腹刮去儿子脸上的泪痕。 “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路小远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真的没哭。” 路志国：“我这被子还湿着呢。” 路小远连忙去拍。 分明是同一间病房，气氛却相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路志国看着儿子忙着抖棉被，抬手去摸对方头发。 “而且我考虑过了，至少你和阿泠喜欢女孩。” 路志国无比乐观。 “总不至于我路家三个小子全喜欢男人吧。” 路泠：…… 路禹之挑了下眉。 路小远动作顿住。 路志国看这情况不太对劲，不可置信看向路泠：“你——” 路泠冷着张脸：“我不喜欢男人。” 路志国松了口气：“那你们这种反应干什么，总不能小远喜欢吧。” 然后，空气再次陷入那诡异的静默。 路志国僵硬看向身旁理被子的儿子。 路小远察觉身上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又倏地收回。脸要比刚才更红：“我、我不是……” 嘴上虽然否定，但看这反应明显是想起了谁。 而那个对象，绝不可能是女孩。 路志国：…… 他捂住胸口。 糟糕，线要崩。 第63章 路小远见父亲忽然俯下身去,一时慌了神。 “爸，你怎么了？” 没有得来回应。路小远只见父亲伸出手，颤颤巍巍指向护士铃。 “喔,好的！” 路小远连忙去摁。 一阵兵荒马乱，医生和护士都赶来了,需要给病人做个临时检查。 病房里全是人。为免打扰,路家三兄弟暂且退出了病房。 房门没有关严。 路小远伫在门口,望眼欲穿。可除了重重叠叠的白大衣外，压根瞧不见父亲的影子。 病情怎么会突然恶化,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吗。 路小远心神不宁。 这时，肩膀落来一只手。 路小远抬头，见是大哥。 “放心吧小远，”路泠道，“他向来喜欢大惊小怪。” 路小远：诶？ 不一会儿，医生便做完检查出来了。称没什么大碍，只是病人情绪起伏较大,需要静养。 路小远紧张兮兮：“会影响术后愈合吗。” 医生推了下眼镜：“不会,只是影响心情而已。” 路小远：诶…… 看样子,好像不过虚惊一场。 之后医生护士都散去了。路志国依然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叫唤不舒服。 路小远刚准备进去，却被二哥拦住。 路禹之：“让他自己消化一下吧。” 路小远不解，这是要消化什么。 “爸他到底怎么了？” 路禹之揉乱弟弟头发，扯开嘴角：“谁知道。” 小远太迟钝了。 周围人都发现了,反倒是当事者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份感情。 但他并没有助攻的想法,因此只是随意带过了话题。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闻言,路小远目光投向病房方向。 他仍然担心父亲情况。 见状,路泠道：“你先回车上，这边我会看着。” 路小远：“但……” “太多人待在这里也没用。” 路泠望向里侧。 男人双手交叠平躺在床上，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嗯，他看起来很好。” 路泠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好吧。” 大哥二哥都已经开口，路小远只好应允。 “那拜托你了，大哥。” . 一出室外，依旧寒意十足，冷风潇潇。 天际挂着太阳，颜色却极淡，像是被冻僵了身子。 司机将车停去了停车场。路禹之先去医院门口取了机车，接着要载路小远过去。 路小远坐上车后座，问前边人：“二哥，你今天跟我们一块儿回去吗。” “不了，KING那边还有事。” “喔……” 路小远有些失望。 “这副表情做什么。” 虽然距离不远，但路禹之还是给弟弟戴上了头盔。 “之后在公司，你可能得把老子见烦。” 路小远：“才不会！” 由于隔了层东西，声音也是闷闷的。 路禹之笑了下，将弟弟手拿去自己腰前。 “抓紧了。” 车速不快。穿过来往车流，很快便瞧见坐落后方的停车场。 路小远琢磨二哥刚才那番话，问：“二哥，你真打算进公司吗。” 路禹之：“怎么，不欢迎？” “没有没有。”路小远连忙解释，“可乐队该怎么办呢。” “不冲突。” 路禹之道，“之前为了搞钱，重心也没放在乐队上。那些小投资我准备全抛了。” 路小远想起，对方曾说过做音乐并不赚钱，尤其是前期。支撑团队运营的资金大部分都来自于副业。 二哥的意思，是不再打算私下搞投资了吗。 当然，集团基本盘摆在那儿。这份精力如果放到公司，肯定能获得更大收益。只是路小远没想到，二哥会放弃的这么果断。 说实话，路小远不太有信心。 父亲说准备让他正式继承董事长职位，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干得好。 可是，这或许也算是父亲给二哥做出的保证。不会再以权力强压。 路小远抓紧身前人衣襟，低声道：“我会保护好这个家的。” 路禹之低下眼，望向弟弟环抱自己的手。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原因，五指扣得死紧。 他没有回话，只是车速又降下一些。 少顷，抵达目的地。 路小远下了车后座，摘下头盔递回给二哥。 对方左手接过，右手却伸过来扯开他脸。 路小远口齿不清：“二、二哥？” 路禹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搞砸了，也有木头脸给你擦屁股。” 路小远：二哥…… 不是，为啥要特地提起大哥给他擦屁股啊。 就算是想要安慰，难道不该二哥亲自上吗！ 见弟弟一脸纠结，路禹之表情缓和，松开了手。 路小远揉了揉脸，正要道别，忽然见面前人定住。不知瞧见了什么，眉间拧紧。 路小远微一顿，循着望去。 映入眼帘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后停了车辆。 大约是刚抵达不久，甚至连车门都没来得关，行色匆匆朝这边靠近。 “郁景！” 路小远唤了一声。 刚要迎上，却被人揪着衣领往后一带。 咦？ 当等路小远反应，二哥已经横在他与郁景中间。 郁景停步，立于路禹之身前。 路禹之不快：“你丫怎么在这儿。” 郁景没有回应，只是视线投向身后人。 见状，路禹之眉头更紧，靠右一步。将后边人挡得严严实实。 这时，被身后人扯了扯衣角。 “……对不起，”路小远解释，“是我告诉他的。” 路禹之侧头看来。 路小远不知为何觉得心虚，对着手指：“因为我想，郁景或许知道什么解决办法……” 路禹之无语凝噎，没有出声。 路小远顶锅盖。 这毕竟是他们家中的矛盾，二哥或许并不希望其他人插手。 可是郁景对他而言，好像并不止是“其他人”。 郁景看兄弟俩互动。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困扰小远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只是作为朋友，有些担心小远。”他开口道，“路先生，请您放心。” 他不是不知道这位二哥对自己的看法。 毕竟此前已经讲的明明白白。 而他当时也答应过，会彻底放弃小远。 这段时间既没有主动邀约，交流也是点到即止。 只是今天这种情况，他实在放心不下对方一个人。 “既然已经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郁景没有多待，抽身打算离去。 这时却被人叫住。 “等会儿。” 是路禹之的声音。 郁景循声望去。 路禹之拧着眉，貌似在做什么心里挣扎。最后退后一步，轻拍了一下弟弟肩膀。 路小远一个趔趄，往前行去。 “二哥？” 他不明所以。 路禹之：“五分钟时间。” 路小远：咦？ “你的性子，要是就这么赶他走了，估计又得成天想着这件事。” 路禹之抱臂。 “有什么话就快说。” 好像……确实是这样。 路小远尬笑。 郁景毕竟是因为他才来的。要就这么分开，他一定会觉得不好意思，想着要弥补。 只是二哥跟门神一样候在后头，他太紧张。 就算想说些什么话，一时竟也想不到了。 他和郁景面面相觑。 就在他踌躇不定的时候，对面人率先开口。 “已经没问题了？” 路小远短促应了一声，表示肯定。 虽然也不算完全解决，但双方都已迈出第一步。 相信迟早有一天，父亲和二哥之间可以相互和解。 “那个，”路小远低下头，五指交错着。 “谢谢你今天过来。” 郁景笑了笑：“好像也没帮上什么忙。” 路小远摇头：“你能听我的话，已经很足够了。而且……” 对方说会一直在。 这的确给了他很大的信心和勇气。 让他能够任由自己的想法，去做出自己想做的事。 但这些话说出来总觉得有些酸。因此只是脸红了几分。 “总之……谢谢。” 郁景沉默片刻：“小远，我——” 话没出口，便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身上。 他及时噤了声，片刻后道：“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路小远：“嗯……” 双方就这么沉默了数秒。 路小远仿佛下定决心，刚准备抬头说些什么，就再一次被提拎过了后领。 路禹之言简意赅：“五分钟到了。” 路小远：诶？ 计时这么精准的吗！ “行了，快回车上。” 路禹之摁着弟弟头往回。 路小远侧过脸，却只能依稀瞧见郁景姣好的下巴。 “那个——” 他竭力张开音。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郁景一愣。 “我想，有个问题得搞清楚。” 透过手臂缝隙，路小远目不转睛盯着人。 “那天你说有件事想告诉我，是什么？” 那天？ 郁景很快反应过来。 雪山影视基地。泡过温泉以后，他原本准备在当晚告白。但中途出了岔子。 因为对方二哥说的那些话，最后不了了之。 他没想到路小远还记着这件事。 对方一边朝前走一边回头。虽然被摁着身子，但依然竭力对他喊出了这句。 郁景心下忽地一空，指节覆上鼻尖。 冷空气冻着裸露的皮肤。由于太过寒冷，已分不出脸上升起的热度，是否因为冷过了头，以至于产生错觉。 肾上腺素蔓延。 眼看那人距离愈远，冲动超越了理智。 当等郁景回神时，他已经一把抓住了路小远的手。 气温很低，连空气都近乎苍白。但这一刻，凄白的绘卷仿佛染上颜色。 温度自两人交叠的手掌传递。 三方同时定住。 第64章 而后,他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对上。 【“你的行为只会带来一个后果。”】 【“你想让小远为你抛弃一切？”】 不知怎的，郁景脑海里忽然浮现对方曾对他说过的话。 “……” 糟糕透顶。 郁景立马松开了手。 不过为时已晚。他刚才伸手拉人的举动被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想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借口的时候，却见身前人把弟弟放开了。 “妈的。” 路禹之暗啧。 “怎么搞得老子跟反派似的。” 路小远喏喏：“二哥？” 路禹之收了骂声,抬手摸了下弟弟头发。接着看向身前，语带不善：“那天跟你说的事,全忘了吧。” 郁景：…… 路禹之：“听不懂？就是老头子那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 他扯开嘴角，暗带嘲讽，“老头子也该接受新事物了。” 郁景怔住。 这句话……该如何理解。 意思是指，横亘在他与小远之间最大的矛盾，总算是解决了？ 但路禹之并没有解释更多的意思。说完这话，径自往机车方向行去。 “二哥？”路小远不由出声,“你去哪儿？” 路禹之头也不回：“回去。” 路小远挠了挠头。 这么突然吗。 刚才二哥强硬要带他上车,现在却又这么走了。 他有些搞不懂缘由。 但想到对方说接下来得去忙乐队的事,估计是很急。便挥了挥手。 “二哥,明天见。” 路禹之扶住机车把手。继而站定，表情复杂回望过来。 路小远：？ “……明天见。” 引擎声响起。 路禹之戴上头盔,很快离开了现场。 路小远手依然悬在半空。半晌垂落,转头看向郁景。 二哥离开以后,现场更安静了。只偶尔有车辆发动,从两人身旁驶过。 路小远摸了摸鼻尖，左顾右盼。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淡淡的日光映射而来。两人在地面投下一道虚影，几不可见。 虚影距离拉近。 路小远余光瞥见身前人走近，直到一步之遥。 他近乎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气味。带着沉郁檀木的香,似有若无飘进了鼻间。 郁景垂眼看着身前。 对方貌似紧张，双手攥得死紧。 而他也大概好不了多少,张开口,极力稳住声线。 “现在有空的话,去走走？” . 经过医院大门的时候，路禹之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对面同样认出他来，停下脚步，貌似想说些话。 但路禹之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脚踩油门加速过去。 于是，擦肩而过。 路泠立在原地。 机车开得很快，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道厉风。吹得衣衫猎猎。 他望向机车驶离方向。又见对方调转了头，往回开了过来。 直到身前停住。 “小远呢。” 路泠开门见山。 路禹之：“停车场。”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你扔下他一个人？” 路禹之：“郁景来了。” 闻言，路泠眉间更深：“别开玩笑。” 要真是那人来了，二弟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 “没跟你开玩笑。” 路禹之同样拧眉。 事实上，把小远独自留在那儿，有一半是出于冲动。 因为他们双方同时伸出了手。 这让他想起，那天在小远身上看见的眼神。 正因为经历过他才明白，如果强硬去阻挠这份感情，会给小远带来多大的伤害。 所以他后退了一步。 只是他没想到，小远会那么爽快跟他说拜拜。 跟那姓郁的分开时却像是生离死别一样。 路禹之心情沉重。 路泠见路禹之沉默，很快为对方的做法猜出一个可能。 “你是因为，爸现在不那么排斥了……？” 路禹之：“不是。” 几乎是速答。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 “……不完全是。” 他只是不想当坏人而已。 路泠：“……” 路泠：“禹之……” “打住。”路禹之道，“老子也不想听你安慰，酸死了。” “我没想安慰你。”路泠面无表情，“这一点上，我同样是受害者。” 路禹之：“哈。” 他往后一靠，双臂环抱。 “小远怎么就不能跟你一样，当一辈子老处男呢。” 路泠虽然对“一辈子老处男”这个说法有歧义，但对前边那句表示赞同。 至少，他不希望小远太早谈恋爱。 作为弟弟，小远跟他们是一家人。而一旦有了对象，便相当于分出去一个家。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那时候，至少对小远而言，那个人的分量或许会比他们更重。 “那么，只能祈祷小远这点上不会跟你一样了。” 听见话，路禹之看了过来。 路泠：“毕竟，你是恋爱脑。” 路禹之一顿，接着火冒三丈。 “屁！” 路泠没有接话。 在二弟高中那段时间，他一早就看出对方魂不守舍。有时候搭话也没反应。 虽然当时心中就有了猜测，但没想到会是男性。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二弟是为了“爱情”离家出走。 大概是想明白这话深层的含义，路禹之也没再继续辩驳。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开口道：“至少，我们对小远不会变。” 路泠看了人一会儿，继而抬头上望。 天际白云缱绻。天空很深，望不见尽头。 他轻微呼出一口气。与空气接触，立即凝成了白雾。 “嗯，不会。” . 白雾在空中渐渐散去。 路小远和郁景离开了停车场，绕去医院附近的林荫大道。 天气好的时候，那里经常会有出来散步的病人。只是步入冬日，天气太冷，这会儿便见不着什么人了。 路小远与郁景并排行着。两人之间保持若有似无的距离。 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路小远目视前方，身体僵硬。 自郁景说要出来走走，已经过了十分钟。 他以为对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话，结果一言不发。 所以就真只是散步吗。 虽然，就这么安静待在一块儿，好像也不排斥。 又走了一会儿。 忽然，耳旁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路小远顿步，四下张望。 “怎么了？”郁景问。 “有猫。” 路小远依然在找。下一秒又听见喵叫声响起。 他确定了方向，循声音赶去。 郁景一愣，随之追上。 林荫大道的树丛深处，躲了一只皮毛纯白的猫。原本是在树旁边转悠，但听见脚步声靠近后，迅速躲了进去。 从路小远的方向，只能依稀瞧见对方毛茸茸的耳朵，不时颤动。 路小远在树丛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接近，只是静静望着。 大约是察觉没有危险，白猫抖动着耳朵，朝外边走来。 “喵~” 又叫了一声。 路小远抱膝看着。 他很喜欢小动物，但小时候没条件养。见小猫主动靠近过来，甚至不知该如何接触，连摸都不敢摸。只是紧张注视。 身旁有人单膝蹲下。 多出一人，小猫竟也没受惊逃走。原地坐下，开始舔舐皮毛。 路小远的手蠢蠢欲动。 几次抬起，却又放下。 这时，手腕被人牵了起来。郁景引导着，将他的指尖落向猫咪头部，顺着毛发生长方向往下抚去。 因是野猫，皮毛并不算顺滑。但身体很暖。几乎能感受到其下脏器的跳动。 路小远紧张不已：“它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郁景：“要是不舒服，这会儿就该跑了。” 的确，顺过几次毛后，猫咪干脆停止了舔毛，眯眼享受起来。 路小远不敢太大力，轻轻抚摸着。 而郁景早已收回了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落在身上的视线炙热，路小远又另一种意义上紧张起来。 “郁、郁景。”他随意扯了个话题，“你以前养过猫吗。” 郁景：“没有。” 路小远：“那……你喜欢猫吗。” 郁景没有立即回应。 事实上，他对小动物并没有什么兴趣。无论小猫还是小狗，看见以后并不会生出想去触摸的想法。 但小远似乎很喜欢。 因此沉思片刻后，他回道：“以前拍戏的时候剧组里有猫，挺可爱的。” 哇。 路小远羡慕出声。 “真好……” 不仅仅是指有猫，而是指拍戏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 但他又很快想起郁景对娱乐圈有心理阴影，连忙收敛了情绪，继续安静撸猫。 半晌，他又听郁景开口：“其实，也不全是坏事。” 路小远抬起头。 郁景：“我学到不少东西，也确实赚了挺多钱。” “另外，倒也发生过一些有趣的事。”他移开视线，“以后有时间，我可以给你讲。” 路小远：咦？ 没听见回应，郁景略显不自然：“不想听的话就算了。” “不、不是，” 路小远连忙道，“我想听！只是——” 郁景明明很讨厌那段经历。 他还记得对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爆发时的场景。 他不希望郁景反复触碰讨厌的过去，只为了给自己找一段趣事。 郁景一顿，接着下巴抵住手臂。 路小远完全看不清表情，只注意到对方耳根逐渐染上红晕。 “郁景？” 他靠近过去，又听见下一句。 “已经过去了。” “我的确讨厌那些恶心话。但比起记着那些人，我更想把精力放到重要的事上。” 路小远点头表示肯定：“没错，最重要的是现在！” “……” 郁景侧目瞥来。 有风拂过，掀开了刘海发丝。眼尾一颗淡淡的泪痣，桃花眼欲语还休。 路小远不觉怔住。 “现在……”郁景轻声道，“有人能接受全部的我。” “我希望能把握住机会。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睫毛纤细浓密，在眼下投下阴影，盖住了眼底情绪。 “你觉得呢，小远。” 第65章 他觉得……什么？ 路小远不由屏住呼吸。 不知是手下传来的温度、亦或是身前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他一时忘了动作,浑身僵在原地。 并非出于尴尬。而是心尖仿佛有羽毛挠过，血流加快，脸憋得通红。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又咽了回去。 见他反应，郁景正回身子，朝这边靠近过来。 两人距离拉近，覆在白猫之上的影子愈来愈浓。 世界在缩小，眼前却在放大。 路小远看得很清楚。 郁景皮肤细腻，几乎不见毛孔。 眼帘半垂，隐隐盖住那漆黑的眼瞳。耳垂覆来一道温度，是身前人触碰上他的皮肤。 触感微痒。 并未停留太久,又沿耳垂往后滑去,轻柔描摹耳廓。 耳朵,后颈。 对大部分人而言,这些部位是敏感的。除非关系亲昵，不会让人轻易触碰。 更何况路小远并不擅长应付这些,换作平时,早就缩着脖子躲开了。 可现在他并没有动作，仅是僵直着注视身前。 他不知道郁景打算做什么,鼻尖越靠越近,几乎即将触碰。 心底深处,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乎即将找到解答。 路小远颤抖着闭上眼。 “喵～” 下一秒,被一声猫叫扯回了注意力。 手下热度消失，路小远回过神,睁眼看去。 大约是因触摸停止,白猫不满地叫了两声。接着舔了舔手毛,很快轻跳着离开。 “啊、猫——” 路小远下意识想要去追,却被一把拽住手臂。 他侧回头。 由于刚才心思混乱，又距离过近，他完全没注意到郁景表情变化。 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对方状态与平常完全不同。 脸涨通红。不知是否错觉，连触碰他的指尖也染上了红晕。 “郁景……？” 路小远语气带上一丝疑问。 “……抱歉。” 郁景撇开目光。 “我没有，想把问题推给你的意思。” 【“你觉得呢。”】 方才那句问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散步的时候，余光已经瞥了身旁人好几次。 手背偶尔会擦过，便想要牵上去。但又很快失去勇气。 郁景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窝囊。 此前拼命想要靠近，却被一次次阻止。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和人单独待在一起，竟也做不出更多。 告白。 这一行为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至今为止没喜欢过人，并且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别人。 追求他的人倒是不少，无论男生女生。 但面对那些层次不穷的手段和心思，他只是觉得厌烦。尤其在校期间，不需要伪装。他拒绝时毫不留情。 ……现在，这算是报应吗。 方才生出的冲动已然消失，郁景不觉松开了手。 往外抽离的时候，指间被反手勾住。 郁景不觉定住。 他怔愣回头，那人正注视着他。 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抱住膝盖，头埋很低。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路小远声音闷在手臂之中，自下而上望着人。 “郁景，我好像……怪怪的。” 眼睛像是蒙了水雾。 郁景心跳漏空。 怔住片刻后，缓缓抬手，试探着再次覆上身前人脸颊。 对方没有躲避。 脸颊柔软，带着些许温度。 而后又像是主动触碰，侧头贴上他的手掌。 ——如同刚才的猫咪一般。 发丝掠过指间，带着些许痒意。 郁景忽然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猫了。 他五指收拢，继而垂下眼。 “小远。” 张开口，音色相比平时干涩许多。几不可见地颤抖。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不是作为朋友……” 话已出口，接下来似乎便没那么困难了。 郁景终于抬头，直直望向身前人的眼睛。 “我希望，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风带来草木的清香。气温很低，身上却很烫。 而路小远已分不清，这份热度究竟是来自于对方，还是自己身上。 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次告白。 路小远从没想过，自己会和郁景发展成这种关系。 初见只是觉得憧憬，想要和对方当朋友。而伴随一次次深入，就连自己也产生了难以言明的感情。 回答几乎不需要多想。 或许，他一直在等待这句问话。 他结结巴巴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郁景貌似微愣。 下一秒，路小远忽觉身前一股大力袭来。 他被强拽着往前倒去。重心不稳，一下子摔进了身前人怀里。 路小远虽然瘦，但成年男子毕竟是有重量的。 对方没能稳住，跌坐了下去。 噫？ 路小远连忙要起身：“你没事吧。” 然而没能动弹。 身前人牢牢按住了他。左手搂住肩膀，另一只手摁住后脑勺。 路小远鼻尖抵住人肩膀，那沉郁的木香再次扑鼻而来。硬革制的大衣摩擦着皮肤，略有些粗糙。 耳旁传来轻笑。 路小远侧眼看去。 这个方向，只能瞧见对方泛红的耳尖。颜色似乎要比刚才更深了。 胸前相抵。 靠得如此之近，路小远几乎能感受到那沉沉的心跳。 “我……很高兴。” 手上力度再次收拢几分。 “真的，特别高兴。” 路小远双臂原本撑在地面，这会儿不由悬起。犹豫片刻后，同样揽住了身前。 因为他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情、第一次收到表白，所以他也不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比较好。 “如、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路小远紧张道，“你一定要告诉我。” 闻言，身前人一顿，接着力道更大。 路小远感觉肩颈有发丝拂过。 衣衫摩挲，发出窸窣声响。 “不会的，”郁景紧紧搂着他，高挺的鼻梁深深埋入他的肩颈。 “你怎样都很好。” . 在大路上拥抱，还抱这么久，对路小远而言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 还好这个天路上行人不多。 在和郁景分开后，他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左右张望。 郁景帮他拍下身上灰尘：“怎么了。” 路小远老实承认：“我怕被人看见。” 郁景一顿，接着道：“那又怎么。” 路小远对手指：“会不好意思。” “……” 像是林间小鹿一头撞进胸间，郁景移开视线。 路小远以为对方因为自己举动生气了，连忙道。 “我不是怕被人看见和你在一起，就是、就是，大街上这样……” 很难为情。 他绕着去看郁景的脸。对方却再一次转开，并且单手捂住了脸庞。 “郁景？” 路小远慌了。 “不，没事。” 郁景并未多作解释。伸出手，视线移来。 “要牵吗。” 路小远看着对方伸出的手掌，踌躇片刻，抓住对方的手。 小声回答。 “要。” 两人一同往前行去。 林荫大道两侧的树木往后蔓延，连绵不绝。 来时路途漫长，回去时却觉得很快。 不久，停车场近在咫尺。 路小远远远瞧见了大哥。 对方倚在车旁，一眼注意到了他们，视线投来。 路小远刚想要打招呼，又想起自己正和郁景牵着手，倏地缩了回去。 郁景看过来。 路小远心虚不敢对上目光。 因为比起生人，被家里人看见感觉更羞耻。 他硬着头皮，忽视了身旁人无声的控诉。 直到走近，朝大哥挥手：“大、大哥，你怎么不去车里？” 路泠站直身子，脸上看不出情绪：“我在等你。” 路小远：“喔……” 等他也可以去车里等吧。 他看不出大哥在想什么，只想赶紧逃离这尴尬的现场。 “久等了，那，咱们回去吧？” 路泠没有动，淡淡询问：“你刚才去哪了。” 路小远咽了口唾沫。 “就是去附近……散了下步。” 路泠：“和他一起？” 路小远点头：“对、对的。” “然后呢，”路泠道，“聊得怎么样了。” 路小远：诶？ 路泠：“只是散了步，什么事都没做？” 这话看似在问他，视线却落在了郁景身上。 目光寒冷，几乎要将人冻成冰。 路小远站在近旁，都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意。不由收紧衣领。 虽然现在，他应该算是和郁景在一起了。 但这个消息对大哥来说肯定很突然。 所以还是循序渐进，慢慢把事情说清楚吧。 路小远决定先将这件事瞒下来。刚准备开口，就听见身后人道： “我和小远在一起了。” 他嘴巴半张，僵在了原地。 郁景！！？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那么莽啊！ 路小远忐忑看向大哥，生怕对方露出不喜或愠怒的神色。 然而出乎意料，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冷着脸看人：“动作挺快。” 郁景轻微颔首：“得谢谢你们给我机会。” 这番对话实在有些奇异。 路小远意识摸不着头脑，看看郁景，又看看大哥。 什么情况，为什么大哥好像早就知道的样子。 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早？ 路泠未再与郁景多言，目光投来。 路小远立马立定站好。 路泠眼神缓和几分，将弟弟拉去身后。 车门打开。 他让弟弟先坐了进去，手落上车门上方。 “你谢的太早了。” 郁景一愣。 “下个月，我们父亲会出院。” 路泠转头看来，声音极冷。 “你把时间空出来，过来一趟。” 第66章 过来？ 路小远虽然这会儿坐进了车里,但也听见了话。 他探出脑袋，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大哥摁头挤了回去。 “嘭！” 车门合上。 “开车。” 路泠冷着脸朝司机道。 引擎发动。结果路小远连道别都来不及,就被载着驶离现场。 他视线落去后方,见郁景依然立在原地，遥遥目送着这边。 他抬起手朝那边挥了几挥。 下一秒轿车拐弯,远处身影没入车身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无数停在停车场的车辆。 路小远舒了口气,准备坐正。 刚转回身,就与身旁那双冷冽的眸子撞上。 路小远这才发觉大哥一直盯着自己,顿时头皮发麻,怯怯往座椅深处一缩。 “怎、怎么了？” 路泠：“舍不得？” 路小远立马拨浪鼓式摇头。 大哥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收回视线。 路小远身体刚松懈下，却听见下边那句。 “具体时间定了，你转告他一下。” 路小远一怔,想起大哥最后对郁景说的话，问：“是要让郁景来我们家吗。” 路泠：“不错。” 路小远慌张：“会不会,太突然了。” 这刚确定关系,就要见家长了？ “爸还没见过他。”路泠淡淡，“你总得让爸知道。” 这倒……也是。 可路小远依旧很不安。 父亲好不容易才解开心结，现在自己也要带个男人回去,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路小远喃喃：“……不会给气得住院吧。” 闻言，路泠转头看了过去。 弟弟埋头拨弄着手指，好似真在担心。 “……” 虽然，他的确有给郁景下绊子的心思,但并不希望弟弟为难。 路泠抬手摸了下弟弟脑袋。 “放心。” 他面无表情。 “已经抢救过一回了。” 路小远：诶？ . 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路小远挠了挠头,并没有过多追究。 为了让父亲提前有心理准备,他这段时间探望的多了，并且有意无意透露自己交了男友的信息。 当他终于鼓足勇气坦白时，见父亲面上笑容一滞，沉沉叹了口气。 路小远捂脑袋，担心父亲会爆发，或许会说出那天对二哥所说的话。 把他赶出家门，再也不准他回来。 一瞬间，路小远脑海里已浮现自己可怜巴巴流落街头的画面。 但他等了许久，却没听见一句。 病房里陷入静默，路小远小心翼翼抬眼，见父亲眼神复杂望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吗。” 路小远一顿，接着神情局促埋下头，轻微点了一下。 路志国：“我知道了。” 除此之外，并无再多发言。 路小远一时摸不着头脑。 怎么反应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完全不惊讶，反而像早就知道了似的。 是大哥或者二哥提前跟父亲说了吗。 路小远不太确信。 虽然，父亲显然不是欢迎的态度。但结果要比预料中好得多。 除此之外，工作倒是有条不紊进行着。 跨过年关，迈入新的一年。 对于平常人是团聚的日子。但对娱乐公司而言，却是最忙碌的时刻。 元旦晚会、金钟奖、金曲奖都集中在了这一时段。 趁大部分人休息的时间，圈内竞争却是火热。 过去一年，星传斩获了不少成绩。 最出圈的要属于由房若晴主演的大女主剧——《亦梦烟》。 无论服化道还是剧本，都做到了尽善尽美。再加上演员们尽心尽力的表演，带给了观众近乎沉浸式的观剧体验。 尤其女主房若晴，挑起了整个剧本的大半部戏。 原本在宣传初期，媒体对这一项目并不看好，认为让一个过气女演员挑大梁，不会有观众买账。星传这回算是做了亏本生意。 但在剧集播出后，却被狠狠打了脸。 《亦梦烟》斩获了多项奖项，“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音乐”。当然，还有众望所归的“最佳女主角”。 曾经的女影后算是重登巅峰，当站上领奖台时，主持人为她最感谢谁。 房若晴狡黠一笑：“当然是咱们小远董啦~” 现在比起星传这家公司本身，其幕后的年轻掌权人更引得众人好奇。 可是搜索全网，相关信息也只有公司的寥寥几篇新闻稿。甚至连此前在网上流传过的毕业照也被删得一干二净。 星传+小远董的词条登上热搜，网友们好奇心被拉到了最高。就在这个时候，由贺征导演拍摄的综艺《和TA一起去旅行》上线了。 第一期播出当日，日点击量便突破千万。 从此前放出的宣传片花来看，网友们早知第一期会有一位神秘嘉宾，是娱乐圈内的重量级人物。 当时就有人猜测会不会是小远董。 宣传花絮里虽然做了变音，但身形看起来十分年轻。 然而这一猜测很快被人驳倒。 【别想了，怎么可能】 【就是，要小远董愿意来参加这档节目，心昊这个出品方真得烧高香了】 直到节目播出，小远董的词条再次冲上热搜。 观众们又是惊喜又是意外，激烈讨论着。 【小远董，真的是小远董！没想到能见到庐山真面目，呜呜呜我这辈子值了】 【小远董？什么，在哪里看的，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吗】 【指路综艺：点击链接】 【天啦噜，家财万贯又是董事长，要是我屁股得翘上天了，怎么会这么——！！！】 【可爱！！？】 下方评论帮忙补充没说完的话。 分明是一个集团的掌权者，地位很高，但与人相处完全不会颐指气使。 干活丝毫不含糊。 不如说比起那些大明星，董事长本人反而更为麻利。 交谈的时候很有礼貌。笑的时候会掩住嘴，只看得见眼睛弯弯。 再联想对方登位以后做出的一系列成绩。出色的能力与这内敛的性格，观众们直呼反差萌。 一期播完以后，观众们仍嫌看不够，开始搜索网上词条。这会儿却发现星传旗下艺人有不少都转发了综艺。 且从配文来看，很明显都是自己写的。 江子仓：【我和小远董的互动怎么只有十分钟！？剪辑你给我出来】 房若晴：【这段时间忙着拍戏很久没回公司了，小远董等我回来~飞吻.jpg】 乔延：【羡慕……能和老板一起上综艺QAQ】 KING：【大拇指.jpg】 甚至还有公司职员和合作过的对象。 小许大秘书：【最终宝藏还是被人发现了】 只会拉小提琴的高中生：【小远哥哥[爱心.jpg]】 孟振生：【太见外了老路，早说啊。宣发我全包了，保证大街小巷全是小远宣传照。@路志国】 心昊传媒：【感谢小远董帮忙这次项目！】 …… 就在观众们翻物料翻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又很快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作为飞行嘉宾，小远董只有第一期镜头。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作为集团董事长，日理万机。能抽出一天来拍摄综艺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这就好像给沙漠中口渴的旅人喝了一口水、又把水壶整个抽回去。 压根看不够！ 【收尾再来一起吧，求求了】 【或者拍一档新综艺，路氏集团董事长的日常之类的，真的很好奇！】 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路小远实际生活却没受太大影响。 他自然知道综艺上线。但一想到自己的脸会出现在屏幕上，便没敢去看，因此不太清楚人们是如何议论的。 只是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开会的时候职员们看他的眼神热烈许多。 此外，和郁景之间的变化。 两人都要工作，且业务繁忙。相比从前，竟也约不出太多时间待在一起。只能趁偶尔开会一起多聊几句。 以及每天晚上回去，总会通电话。 聊得内容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但仅仅是听见对方声音，路小远便觉一天疲惫好像消失了似的。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又令人上瘾。 “我挂了，别太晚睡。” 这一天的放松时间结束。 路小远应了一声，正打算挂断，忽然想起什么。 “郁景，你明天就能回来吧？” 对方最近出差，已经快一周了。 “嗯，”对面语气带上一丝笑意，“明天我就能来见你。” 能跟郁景见面，路小远自然很高兴。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之前大哥说的事吗。爸明天就出院了。” 路小远试探着问，“你晚上要是有空，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对面没了声。 路小远等了一会儿，依然没听见回应。 “郁、郁景？” “我知道了。” 相比方才，语气仿佛沉下。 “我下午就能到，到时候过去。” 路小远：“会不会太急了，你要是想先休息。我就跟爸他们说一声……” “没事，我会去的。” 互相道别后，电话挂断。 路小远还以为对方会不想来，没想到这么冷静。 真不愧是郁景，跟人打交道从来不会出岔子。 另一边，酒店房间内。 在落下手机后，男人埋下头，五指插入发丝之间。 早在一个月前对方大哥提出这句时，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事到临头，依然觉得紧张。 礼物已经提前买好了。 他提前查过，是对方父亲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还有穿着打扮，既不能太正式、也不能过于随意。 夜深人静，手机上的时间翻过零点。 郁景在沙发上静坐片刻，再次拿起手机。翻出此前保存的文件。 屏幕光映亮了脸庞，眼神认真。 【去老丈人家，应该如何表现自己】 第67章 翌日,是个大晴天。对于出院而言是个好日子。 路小远和大哥一起把父亲从医院接了回来。 静养一月后，父亲气色好了不少。 阿姨早已做好午饭。 一家人和和气气围坐在饭桌前，吃了家中的第一顿团圆饭。 或者算是半个。 因为二哥没来。 路小远当然也邀请了,却被拒绝。 他心中失望,以为二哥依然不打算原谅父亲，又听见后边的话。 “我晚上去。” 路小远愣了愣：“晚上？” “那小子不是会来？”路禹之扯了下嘴角，“那么热闹，怎么能缺席。” 闻言,路小远不禁咽了口唾沫，总觉得二哥像是不怀好意。 时间转眼到了下午。 冬日里白天总是很短。不到五点，天色便隐隐有些暗了。 路小远知道郁景的航班,原本打算去接。却被父亲强留了下来。 路志国坐在沙发正中央,俨然一副大家长的姿态。 “那么大个人了,又不可能迷路。” 路小远：“可是……” 路志国捂胸口：“心脏疼。” “好、好吧！”路小远连忙道，“我不去就是了。” 于是他给郁景发消息，告知了这一情况。对方倒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好好陪父亲。 路小远总觉得有些抱歉。 对方忙碌一周,出差回来就要往他家里赶。自己却连接机都不行。 可是考虑到父亲情况，还是得优先顾虑。 大哥吃过午饭后，又去了一趟公司。 路小远则请了一天假,在家里陪人。 元旦过后很快迎来除夕。虽然还剩几日,但大街小巷已弥漫了浓厚的过年气息。 客厅里电视机放着,电视剧里的人说着台词。 路小远坐在父亲身旁，时不时会确认一下手机。 在他再一次看向屏幕时,手机被收走。 路小远并非在等工作,而是担心郁景会不会找不到路、说不定会联系他。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乖乖坐好。 “好的。” 路志国这才满意了。 算了。 路小远心想。 郁景那么厉害，应该不至于迷路吧。 . 夜色渐暗。 郁景的确没有迷路，而是卡在了门禁口。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抵达别墅区不久，会跟小远大哥撞上。 别墅区安保森严，外来人员进出需要做登记。 正当他与门卫交流的时候，路泠的车就缓缓驶来了。 他并未认出。反倒是保安一眼认出了业主，摘帽敬礼。 随后，车停住。车窗摇下，郁景恰好与坐在里边的人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顿，继而扯开笑：“路总。” 路泠并未回应。 倒是保安忙不迭打开了门禁。横杆摇上。 正当郁景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被无视时，又听人开口：“他是我们的客人，让他进来吧。” “啊、好的。” 保安应着，又朝郁景彬彬有礼鞠躬。 “先生，您请。” 郁景于是回到车上，跟在路泠车后进入了住宅区。 对于路家这两位兄长。 如果说小远的二哥是很难应付，那么这位大哥，他则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虽然对方没有做出太多阻碍自己的行为。 可正因如此，好像更可怕了。 . 当天色已暗到快看不清路时，路小远听屋外传来引擎声。 他立马站起身，朝屋外奔去。 刚出门，便见一道黑影跨下机车。顺手摘下了头盔。那一头耀眼的银发，即使在黑夜中也十分醒目。 “二哥！” 路小远迎了上去。 路禹之摸了下弟弟脑袋：“人都齐了？” 路小远：“大哥和郁景还没到。” “比老子还慢。” 路禹之啧声。 “二哥，先进去坐。” 路小远牵过二哥的手，把人往里边引。 屋内灯亮着，在黑夜中透出温煦的光。 路禹之双眼微眯。 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回来。 这么看着，倒是跟从前没有半点儿变化。 弟弟往前引着他。 暖光映在脸庞，连绒毛都透着些许光晕。 时不时回头，像是在确认他不会离开。 穿过庭院的石子路，玄关门大敞。 映入眼帘熟悉的走廊。 只要再跨过一步，就能回到那个家。 路禹之不觉停下。 路小远拉了几次，没扯动人，疑惑回头。 “……” 路禹之表情微缓，抬脚朝前走去。 揽过弟弟肩膀，跨过玄关，走进屋内。 屋外是黑暗，室内是光明，仅仅一线之隔。 原本看起来不可逾越的鸿沟，就这么轻易迈过去了。 路禹之站定。 要比想象中简单。 这时衣袖被身旁人一把抓住。他看去，见人眼底闪闪发亮。 路禹之：“干什么。” 路小远：“二哥，你做到了！” 路禹之抬手。 下一秒，额头嘣响。 路小远捂头：“痛。” “进个门而已，”路禹之手抄回兜里，“太夸张了。” 这时路志国也从客厅出来。 路小远朝那边道：“爸，二哥来了。” 路志国沉着颔首。 气氛依然有几分尴尬。 从医院那天探病之后，两人再未见过面。 二哥嘴角凝着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实在不太友善。 “老头子，看上去好了不少嘛。那天脸色白的，还以为你快死了。” 路志国：“这段时间没见你，当然休养的好。” 路禹之：“是么，那老子可得来多看看你了。” 路志国：“哼。” 依旧火药味十足。 路小远夹在中间，头都大了。 虽然，这是二哥和父亲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一时间也改不了。 看样子只有等时间慢慢过去。 毕竟大哥和二哥之间也磨合了好一阵，关系才慢慢缓和的。 “对了二哥，今天你要住下来吧？” 路小远及时岔开话题。 “房间阿姨每天都收拾，没人用过。我带你去看！” 他拉过二哥的手。 期间经过父亲身旁，对方并没有阻止，目送他们往楼上走去。 抵达三楼后，路小远往下瞅了眼，松一口气。 “小远，老子可没说要住。” 听见身后男声，路小远转过头，见二哥正抱臂看他。 路小远对手指：“来都来了，就住下嘛。” 路禹之气笑：“神TM来都来了。” “总之，先进去瞧瞧！” 路小远推着二哥肩膀往前，直到门前。 路禹之视线落去门把手。 这是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也有近七年没再回来。 他微一用力，旋开了门把手。 . 房间里的装扮与离家前并没有太大差别。 甚至高中时踢过的足球，都安安分分放在角落。大约是经常擦拭的缘故，连灰尘都没有沾。 当时离家走得匆忙，并且赌气觉得家里的东西都不是他的。因此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把吉他，其他都没有拿。 墙上贴了海报，一角已经微微掀落，露出其后洁白的墙壁。书本整齐堆在书架，许多连塑封都没有拆。 路禹之上学的时候不爱读这些玩意儿。直到后头出来闯荡，才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 他立在门口，视线从上方一一扫过。 每一件物品，都勾起当初生活在这里的回忆。 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弟弟身上。 对方同样望着前方。 “我觉得，大哥和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一直在等你回来。” 路小远道：“二哥你要是习惯一个人住，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偶尔能聚一聚……” 他低头浅笑，像是不好意思一般。 “我就觉得，很好了。” 房间里充斥着温煦的光。洒落人身上，仿佛连发丝都拢了光晕。 路禹之不觉抬手。 话语没有得来回应。 路小远朝旁看去，见一道黑影覆来。 他险些以为自己又要被弹个脑瓜崩，紧张闭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感没有传来。反倒是发丝被轻柔梳过。 路小远睁眼，见二哥靠近，一只手拨弄他的头发。 “……今晚住下也行，”路禹之道，“你跟老子睡。” 路小远：咦？ “可是，”他讷讷道，“我有房间啊。” 路禹之眉头一拧。 路小远立马改口：“好，一起睡！” 路禹之总算满意了，朝床边走去。一屁股坐上去，像是在尝试床垫软硬。 路小远抹了把汗。 希望这回，二哥别再跟上次那样压着他了，实在喘不过气。 . 另一边，郁景和路泠也抵达了目的地。 大约是路家管事的人出门来迎。瞧见他后，礼貌打招呼：“您好，您就是郁先生吧。恭候多时了。” “您好。” 郁景面上作出平时的微笑。 “从小远那里听说过您。我带了礼物，放在后备箱。” 管家没有立即应声，而是看了不远处的大少爷一眼。 见人点头，才道：“麻烦您了。您先进去坐，礼物我会帮忙放好的。” 就连收礼也需要经过同意。 郁景看向路泠，见人转身朝玄关方向走去，跟了上去。 “路总，”他跟在人身后道，“感谢您今晚的邀请。不知道您家人喜欢什么，我——” 话没说完，身前人便倏地停下。 “客套话就免了。” 路泠回头，半张脸隐没于黑暗。 “你应该清楚，我们今天叫你过来的目的。” 郁景：“……” 他笑了笑：“是。” “你要是真心对小远，”路泠冷道，“就别摆出这副态度。” 咦？ 郁景笑容凝在了脸上。 有风拂过，冷气刺激着皮肤表层。 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和平常一样保持风度，彬彬有礼。事前调查也做到位了。 虽然嘴上不提，但他有自信自己买的东西路家人一定会喜欢，至少不会觉得鸡肋。 结果出师未成，就不知在哪里出了差错。 他不解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但路泠仅仅是看了他一会儿，并没有回话。接着蹙眉移开视线。 “大哥！” 很快，里边传来熟悉的呼唤。 路小远在楼上瞧见了大哥的车，立马就下来了。没想到郁景也跟在一起。 两人甚至是同时进的门。 大约是路上偶然碰见。大哥浑身散发着冷气，郁景虽然脸上依旧带笑，但莫名觉出几分僵硬。 路小远：？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打过招呼，路小远引两人进屋。 他原本想跟郁景走一块儿，顺便问问路上来时的情况。 但大哥一直盯着，他不好太过明目张胆，只好佯装在前带路。 父亲正在客厅。这会儿二哥刚好从楼上下来，撞了个正着。 “哟。”路禹之看见人，眉头一挑，“到了？” 这话不知是在对郁景说，还是在对大哥说。 路泠：“你上去了？” 路禹之漫不经心：“看看今晚睡觉的地方。” 路泠一顿。 趁两人交流的工夫，路小远暗中退后几步，凑近郁景身旁。 “郁景，你还好吗。” 他担心道，“抱歉，我本来想去接你的。” 郁景貌似这才回神，朝这边看了过来。 “我没事。” 路小远犹疑：“是不是……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总觉得郁景看起来怪怪的。 郁景张了张口，又把话咽回去。露出平时的笑。 “不，没什么。” 路小远不再多问。只是悄悄伸出手，摸了下对方手掌。 “今天天气冷，阿姨炖了汤，你待会儿多喝点儿。” 柔软的触感自掌心掠过。 郁景刚要应下，忽然身上落来两道炙热的视线。 不，与其说是炙热，倒更像是要杀死人。 他身体一僵，抬起头。 两位哥哥正盯着这个方向。 郁景无言片刻，故作镇定。 “这个天气，的确很适合喝汤。” 没有一位哥哥接他茬。 路禹之像是嗤笑，径自拉过弟弟的手往里。 路小远想说些什么，但话出口前就被拉进了客厅。 路泠也未多聊，沉默离开。 郁景望去客厅方向。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瞧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坐在沙发上。 那位，应该就是小远的父亲。路氏集团的老董事长。 该来的总是会来。 郁景紧了紧五指，抬脚进去。 第68章 客厅窗帘是敞着的。落地窗外坐落偌大的庭院。 风拂过。吹得树枝相互摩挲,窸窣作响。 电视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路家三兄弟，一个进去以后就坐去了侧旁沙发。另一位则抱臂倚靠墙角。 路小远站在二哥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郁景看了路小远一眼,轻微点一下头,接着走近沙发旁。 “路伯父。” 对方并不比几个儿子那般低调。 做事雷厉风行，也曾接受过不少采访。 所以他一早就知道对方长相。 只是比起视频或者相片，本人看起来更加威严。 脊背挺拔，不怒自威。若非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丝毫看不出已年近六十。 郁景不是第一次跟集团大佬打交道。但以这种身份拜访,却还是第一次。 商务上的营业笑容，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郁景心底想着,面上表情不变，朝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道：“您好,我是郁景。” 男人转过头。 当与那双阴鹜的眸子对上，郁景不由定住。 经商以来他见过不少人。狐假虎威的、审时度势的、态度精明的。但还是第一次遇见带给他这种压迫感的人。 好像一眼就被看透。 再多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也不过形同虚设。 “郁景。” 路志国打量了一会儿人，道，“坐吧。” 眼下主座和侧旁沙发都已经有人。 郁景环视一圈,走去另一旁坐下。 新闻仍在播放,却没有一个人去看。 郁景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你今年多大了？”路志国随意问道。 郁景：“二十六。” “二十六？那要比小远大五岁。” 路志国评价了下年龄，又道：“你跟小远怎么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郁景回答，“是在孟老先生的生日会上。” “老孟啊。” 路志国笑，“这么看来，还是我亲手把儿子推进了火坑。” 郁景：诶？ 路小远在一旁抱头。 爸为什么要当面说这种话啊！ 就连他都看出来,郁景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 “别误会。”路志国道,“老孟是我朋友,本来那次生日宴是该我去的。想不到会成为你跟小远认识的契机。” 郁景弯了弯眼。 ……完全，没有误会。 对路伯父而言，自己就是那个“火坑”。 接下来全是尬聊，无非是询问一些基本情况。 包括家庭成员、事业、前任恋爱之类。 当听见最后一个问题，路小远终于忍不住插嘴：“爸，你别问这么多。” 路志国语重心长：“小远，我总得了解清楚情况。” 路小远：“可是……” 前不前任的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啊！ 而且，他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没事的。”郁景朝路小远笑笑，转而对路父道，“上学的时候一直在娱乐圈，之后出来创业，没有时间谈恋爱。小远是我的初恋。” 初恋。 听见这一词汇，路小远脸上些微发烫。 路志国手抚下巴：“也就是说，你没有经验。” 郁景面上笑容凝固。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路小远：“爸……”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 面对小儿子，路志国身上便没了那股压迫人的气势。 “对了小远，你去厨房看看饭做好了没，还有多久开饭。” 路小远应了一声，但依然不太放心把郁景一个人留在这儿。 路志国摸了摸胸口，低声喃喃：“再不吃饭，营养补充不上，心脏又要疼了。” 路小远连忙跑去厨房。 郁景目送其离去。而不知是否错觉，当路小远离开客厅的下一刻，空气骤冷。 进来时他脱了外套，眼下只穿了件衬衫。袖口半挽，裸露的皮肤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玩笑话就到这里。“ 路志国声音响起。 表情笑眯眯的，音色却沉下许多。 “我现在最想了解的只有一点。” “你对小远，究竟是怎么想的？” . 一进厨房，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今晚是难得的聚会，菜品要比平常更为丰盛。 阿姨是个老手，十几个菜手到擒来，完全不见手忙脚乱。瞧见小远进门，甚至还有空打声招呼。 “小远少爷。” “我来看看饭做的怎么样了。”路小远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阿姨笑道：“您喜欢就好。今晚还准备少爷最喜欢的孜然牛肉，马上就快好了。” 路小远：“需不需要帮忙。” 阿姨正想说不用，又忽然想起老爷之前的叮嘱。急急改口：“那……麻烦少爷帮我看会儿汤，烧开之后关成小火。我得先去切个葱。” 路小远道了声好，走去灶台旁。 厨房里，汤汁咕噜咕噜冒着泡，一派和平。 客厅里却全然是另一副景象。 外边天色全暗了，庭院树影张牙舞爪，隐在夜幕中。 郁景听见问话，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语气温和。 “我当然是喜欢他，希望可以照顾他一辈子。” 话落，对面人便低笑出声。 路禹之依然倚着墙，面朝这边。 “一辈子。”他语带嘲讽，“说的可真是轻巧。” 郁景：“……” 路志国倒是没有对此多评价，只是道：“具体说说？” 郁景迟疑。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多想过。 他和小远都还很年轻，有自己的事业。父母也没有老到需要照顾。 目前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对小远好，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能够更长。 “你什么都没考虑。” 路禹之声音传来，“可别告诉老子，你只是想玩玩儿。” 郁景愣了愣，继而蹙眉：“不，怎么可能。” 因这话太过离谱，甚至连伪装都忘了。 直到见在场人目不转睛看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太礼貌。 “我的意思是，”他恢复了笑，“我没有这么想过。” “虽然我的想法还太浅显，但我的确想要照顾好他。” “郁景。” 路志国称呼了他的名字，笑眯眯的。 “你得明白一点。小远可不缺人照顾。” 郁景一顿。 “实际行动而言呢。” 路志国道，“小远未来将会正式集团。首先我得告诉你，集团不会因为你二人的关系，给你带来利益。” “关于这点，你得签下承诺书。” 郁景：“……当然。” 他跟小远在一起，并非是为了图谋权势。但他俩是同行，路家人对他有所警惕，也可以理解。 “此外，既然你想和小远在一起，小远也对你有意。那么即使之后你们感情破裂，除非小远同意，否则我不会允许你单方面分手。” 路志国道，“搞垮一个公司虽然麻烦，但也不是做不到。” 如果刚才的话是警告，那么这句，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郁景陷入沉默。 路禹之瞧见郁景垂头，不由挑了下眉。 虽然他一直瞧不上老头子的勾当，但经济来源的确是最好的威胁。 并且，当时对他也是这么做的。 对亲生儿子都能下手，对于外人自然更不会留情。 如果未来真发生移情别恋之类的事，路禹之几乎可以肯定，老头子绝不会手软。 不过，现在提前说出这些，倒更像是在劝退。 ——让这姓郁的赶紧从小远身边滚开。 一旦过了今晚，分分合合就不是本人能说的算了。 路禹之倒是有些好奇，郁景会如何回应。 空气紧绷，女主持人无机质的播报声从电视机里传了出来。 良久，郁景终于张开口。 “我明白您的意思。” “您是担心，我会伤害小远。”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直直望了过去。 “可是，我绝对不是……口头说说。” 至今为止，他从未碰见过喜欢的人。 因为外表接近他的人不少，但他从不给出回应。那些人很快失去热情，从此敬而远之。 他并无所谓，反而觉得清净。 当时他唯一的目标只有赚钱。 效率主义，工作为先。遇见的第一个能跟上他节奏的，便是小远。 虽然后来发现，对方并非能跟上，而是为了不扯后腿在勉强。 也大约是从那时起，他产生了改观。 小远性格柔软，在某些方面却很执着。哪怕是并不擅长的事，也会努力去完成。 对于他，尽管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发现他当时其实心怀排斥，对方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反而是接纳了他。 那一日，晨间升起的太阳如此热烈。 那一晚，夜间递来的咖啡，滚烫而灼热。 郁景不想错过。 怎能错过。 “如果你们对我实在不放心。心昊旗下的股份，我可以签署转让协议。” “转让？”路志国看着人，“你要把整个公司给小远？” 郁景：“是。” 路禹之嗤笑：“你这血本下得可真够大的。” 郁景微蹙眉：“这不是投资。我只是……想要证明。” 话落以后，路禹之若有所思。路泠与路志国也未开口。 郁景当然知道，对于路氏集团而言，自己的公司微不足道。 可心昊是他一手创立的，也是他的全部。 如果要拿出最重要的东西做承诺，暂且也只有这个了。 厨房饭香甚至飘来了客厅，驱散了室内那冰冷的温度。 郁景站起身，朝前方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认真的。” “拜托了，请把小远交给我。” 第69章 头埋了下去,映入眼帘冰冷的地板。只茶几下方铺了米色地毯。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甚至连小远二哥最擅长的嘲讽也没有。 不过郁景很少会产生小远那样的尴尬情绪。只是疑惑，些微抬起了眼。 路泠面无表情看着他。路志国面色不变,看不出在想什么。 倒是倚在墙边的路禹之,不知何故低下头，手捂住腹部。 郁景：？ 下一秒，郁景便听见一声大笑，震得客厅都颤了三颤。 小远二哥指着他，像是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你刚才好像在拍电视剧。” 郁景表情凝固。 路泠微不可见蹙了下眉：“禹之，别笑这么大声。” 路禹之：“少管我。” 他依然没有止住笑。 “还有什么台词,说来听听？” 完全是戏谑的态度。 这个家里，除了小远以外,几乎没人能管住路禹之。 偏偏当事人不在场。 郁景并没在开玩笑。 甚至刚才那番话，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 他希望能在小远家人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让他们认为自己有能力照顾小远。 可对面步步紧逼，他已经顾不得戴面具。 方才说的一切，全都是他的真心话。 ……有那么好笑吗。 郁景微微挤出笑意,略带僵硬。 就在他以为今天这次会面已经搞砸了的时候,瞧见路志国站起身。目光俯视投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 郁景一愣。尚未回话，便见人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接着，路泠也站了起来。只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外。 郁景正在犹疑，又听不远处的人开口。 “今天这关你算是过了。恭喜？” 郁景方才高悬的心脏忽地沉下。 再看路禹之，依然一副戏谑的表情。 “不过之后我们也会盯着你。”路禹之手指眼睛。 “别搞小动作。” 丢下这句,同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客厅宽敞,忽然只剩下自己,一下子空旷许多。 这之后不知道该去哪儿。电视上的内容也提不起太多兴趣。 郁景望向窗外。 外边是庭院。冬日里看不见太多绿色。花坛里种了花，随风轻轻摇曳。 窗面上蒙了白雾。 方才经历过一番轰炸，甚至连头脑都不太清醒了。 他走近窗旁，把窗户打开。冷空气渗透进来。 他闭上眼。 . 开饭了。 这是路家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这么热闹。 餐厅里流淌暖色的光，长桌上摆满了菜。 起初对于座位怎么分配，路家人之间也产生了争议。 最后大哥二哥获胜，一左一右挤在了弟弟旁边。 路志国无奈，可怜兮兮坐去对面。 最后是郁景。 眼下剩下的空位，只有路志国身旁。 重点在于，是坐在小远大哥对面、还是二哥对面。 说实话。 郁景面带微笑。 哪边都不怎么想坐。 “郁景？”路小远唤他，“快坐吧，菜该凉了。” 郁景应了一声，缓步朝前靠近。 路小远见状，起身过去，主动牵住郁景的手。 郁景一怔，反应过来之前，便被人带着坐到最近的位置。 “张嫂做的饭可好吃了，你多尝尝。” 路小远说着，从盘中夹了好几块肉塞他碗里。 郁景心中微动，下一秒，便觉数道要杀死人的目光落在了身上。 他动作僵住，头不敢回。 “好了小远，你也赶紧坐回去。” 路志国笑眯眯道。 一顿饭吃得十分热闹。 与其说是吃饭，更像是开战一样。 路小远刚伸出筷子要夹菜，几双筷子便同时伸了过来，纷纷往他碗里添。 短短几秒，白米饭上便堆起了小山。 “谢……谢？” 路小远看着面前那座小山峰，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吃不了这么多啊。 “你们搁这儿喂猪呢。” 路禹之不快。 “赶紧弄回去。” 路泠恍若未闻，只是朝弟弟道：“小远，吃不完不用勉强。” 路志国拍筷子：“我好不容易才跟小远一起吃上顿饭，你们怎么能剥夺当爸爸的乐趣！” 路禹之和路泠往这边瞥了一眼，接着当没听见一般，纷纷收回视线。 路志国：…… 逆子！ 路小远被夹在中间，实在是焦头烂额。 往常应付两位就顾及不过来了，今天却是超级加倍。 而且他很担心郁景的情况，却压根找不到空隙交流。 最终，他倏地站起身。 “那个——！” 全员目光集中在了身上。 路小远：“……我想喝饮料，忘买了。” 大哥二哥对视一眼。路志国笑：“那简单，我这就让张嫂去买。” “不、不用麻烦。” 路小远头皮发麻。 “我自己去，反正超市就在外边。” 路禹之闻言起身：“我陪你。” “大哥、二哥，还有爸，你们好好休息，”路小远紧张道，“我、我让郁景跟我一块儿就行。” 主动提出这一提议，他十分忐忑。 不知道家人会不会同意。 可他实在不想像上回那样，第一次邀请人出门旅游，却基本没说上话。 何况现在他已经和郁景确定了关系，他更有义务关照。 话出口后，家人们都没反驳，但也没应声。 路小远瞟了郁景一眼，飞快抽身离去：“我很快回来！” 郁景同样站起身，略显迟疑道：“抱歉，先失陪了。” 两人一起离开餐厅。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厅内骤然冷下。 路泠沉默喝汤。 路志国望着孩子离去方向，摇了摇头。 路禹之起身后再未坐下，抄兜朝外行去。 路泠见状：“去哪儿。” “瞧瞧情况。” 路禹之手指外边，嘴角勾笑。 “一起？” . 今晚月正圆。 清辉洒下，映亮了前方的路。 路灯下盘旋细小的蚊虫。当有人经过，很快散去。 出门以后，路小远轻轻呼了口气。热气与冷空气接触，凝结成了白雾。 出来太急，忘记戴围巾了。 脖颈漏着风，有些冷。 路小远摸了摸脖子。 就在这时，颈间覆来一道温度。柔软的织物扫过脸颊。 路小远抬起眼，正好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瞳。 “当心着凉。”郁景道。 围巾上尚且覆着热度。 路小远鼻尖埋进去，闷声道谢。 郁景：“想喝什么饮料？这个天别喝太冷的。” 路小远并非想喝饮料，而是想找个机会跟郁景单独相处。 虽然这个理由太过生硬。可有一些话，他必须得告诉郁景。 他鼻尖依然埋在围巾中，闷闷开口。 “刚才我听见了，你们的话。” 郁景闻言一顿。 “……你不需要做这些。” 路小远低声。 “爸他们只是，太过操心了。心昊是你的心血，我不需要。” 郁景：“……” 郁景：“你听见了多少？” “后边，基本全听见了。” 路小远回道。 虽然阿姨留他帮忙，可他着实在意客厅里的情况。所以看了一会儿汤，又跑了出来。 兄长和父亲大约没有发现。因为在他们出来以前，他又很快回了厨房。 路小远视线落去地面，眉头微微蹙着。 “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走了。” 他有想过父亲可能会问一些刁难人的问题，但没想到会直接威胁。 郁景是他喜欢的人，他不希望对方面临这种质疑。 可是家人对他而言同样重要。 他没法对父亲的做法评判什么，只能道歉。 “你不要讨厌他们。” 影子落在地面，拉得老长。 路小远没有听见回应，小心翼翼探出手，想要去抓身边人。 却落了个空。 他不由看去。下一秒，脸侧散落的发丝被挽至耳后。动作轻柔。 “怎么可能。”郁景垂眼看着他，“他们是你的家人，我希望他们能喜欢我。” 路小远：“郁景……” “你也不用有太大心理负担。公司的事是我自愿的，就当是……” 郁景想了想，“聘礼？” 聘——？ 没成想会听见这一词汇，路小远脸一下子红了。 但他是很认真在告诉郁景自己的想法，不想被这种话给糊弄过去，避开了郁景的手。 “我、我是认真的。” 郁景笑：“我也是认真的。” 路小远憋气，注视人片刻，移开视线。 “你说过，只有赚很多钱，站上顶端以后才不用看人脸色，对吧？” 郁景没想到小远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事业是你的底气，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事放手。” 郁景沉默。 月光洒落在植被上，叶尖仿佛泛起了点点光晕。 少顷，他轻声开口：“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不希望在一起以后，你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之前说想要照顾你一辈子，那并不是空话。” 郁景目不转睛看着人。 “所以，我必须得到他们的承认。” 眼底像是落了破碎的月光，隐隐发亮。 平常分明从来都是漆黑的，看不清情绪。 路小远不觉怔住。 风拂过，些微掀起了发丝。 他指尖微动，低垂下了头。 “……我想相信自己的眼光。” “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我当然也这么想。” 说到最后，路小远音量愈低，嫣红蔓延至了耳根。 就连冷风都无法驱散这抹热度。 “所以，就像刚才你对爸他们说的……” “你能把自己交给我吗。” “郁景？” 第70章 身前人直直望着他,眼珠子仿佛蒙了水雾。 而哪怕半张脸被围巾掩着，也依然能清晰瞧见那抹红晕。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或者说，在郁景的意识中，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了。 风景变得模糊,无论那交错的树枝,亦或那迎风摇曳的野花。唯一能瞧见的,便只有身前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郁景半晌没有动作。 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动作。 虽然小远答应了与他交往,但更多是被动。 他没有想到,小远会对自己刚才那番话做出回应。 【“拜托了，请把小远交给我。”】 【“就像刚才你对爸他们说的。你也能把自己交给我吗，郁景？”】 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短暂怔住后,郁景身上倏地热度升腾。 什么温尔文雅风度翩翩,平日里的伪装全都抛之脑后。就这么直愣愣望着人。 “……” 半天没听见回应。 此时此刻，路小远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为什么不回话啊！ 是自己刚才说的太夸张了？ 郁景现在是不是很尴尬？还是在憋笑？ 路小远左顾右盼,转移了话题：“咱们还是快点儿去买饮料，不然该晚了。” 他刚要往前踏出，手臂便被一把攥住。 由于天色漆黑，他方才没有发现，这会儿才注意到郁景的表情。竟是少见地手足无措。 五指紧紧扣着他。 “当、当然。” 竟然结巴了。 甚至，连握着自己的手也在轻微颤抖。 对于两个人而言,这都是第一次恋爱。 路小远以为比起自己,郁景会游刃有余许多,但好像并非如此。 他垂下眼，手覆上郁景手背。 对方很快反手抓住他。 十指交握,指根相互摩擦,紧紧扣在了一起。 距离拉近,近乎是肩膀贴着肩膀。 目光相对，眼底好像只望得见彼此。 感受到掌心传递而来的温度，路小远扯起围巾，堪堪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吧，” 他收回视线，略显不好意思道，“去买饮料。” 郁景没有回话，只是又牵紧了一些。 两人一同朝前行去。 月光清辉落在两人肩上。投下的影子紧密交融在了一起。 其后不久，另外两道人影从树丛后走出。 两人静默望着前方离去方向，没有一人开口。 少顷，路泠转回了身。 “回去了？” 身后传来问话。 路泠：“没什么好看的。” 路禹之沉默，又道：“还以为姓郁的小子会偷偷摸摸告状，真没意思。” 路泠看去：“小远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路禹之扯了下嘴角：“真不想听。” 路泠表示同感。 疼爱的弟弟被人拐跑也就算了，还要眼睁睁看两人谈恋爱。 但继续妨碍下去，反倒会加深这两人的感情。 只有顺其自然了。 两人没有再跟下去。 花丛中繁花盛开的香气，愈发浓烈了。 . 路小远完全不知自己被跟踪了半途。 买完饮料回来，全家人都好端端坐在饭桌旁。 由于途中耽搁了一会儿，路小远有些心虚，放下饮料就坐去桌旁。 然后注意到，在自己离开以后，其他人压根就没动筷子。 他摸了摸鼻尖：“你们……怎么不吃啊。” “当然得等你回来。” 路志国给他夹了菜，“好了，继续吧。” 一顿饭吃完，今天的会面便算是结束了。 阿姨忙碌收拾起了饭桌，路小远则送郁景去门口。 “那个，”路小远道，“路上小心。” 郁景应了一声，目光却穿过肩膀投向身后。 路小远：“怎么了？” 郁景笑了笑：“我以为你家里人也会跟过来。” 路小远：！ 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可联想家人至今为止针对郁景做的一切，又觉得无法反驳。涨红了脸：“我、只是送你到这里，又不会一起走。不、不会的。” 郁景看着人。 虽然这点，他也觉得十分可惜。 彼此相顾无言。分明应该走了，又互相觉得舍不得。 “要不，”路小远主动提议，“我送你去车上吧。” 郁景的车就停在路家车库外边。旁边是二哥的巨型摩托，极为拉风。 分明人不在。但光是交通工具在这里，路小远就生出一种被盯着的错觉。 此时咔擦一声，郁景打开了车门。室内灯亮起。 “那我先走了。”郁景道，“你好好休息。” 路小远：“嗯……嗯。” “另外帮我转告一下，”郁景轻咳一声，“今天的晚饭很好吃。” 路小远：“好的！” 于是两人又陷入沉默。 彼此视线相接，分明未发一言，却好像交流了无数。 郁景迟疑抬起了手。 最后只是落上了路小远的头顶，很快收回。 “晚安。” 这回大约是真打算离开，弯腰进入车内。 “郁景！” 路小远忽地出声。 郁景转头看去。下一秒，便觉一道柔软的触感贴上脸庞。 他微微瞪大眼。而在回神时，路小远已经退了回去。 脸上泛着绯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晚、晚安！” 接着扭头就跑，完全不给回应的时间。 郁景定在了原地。半晌，手抬起触碰方才的位置。 犹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触感仿佛尚且停留在那处。 窗户玻璃映着自己的脸。太过奇怪。 他五指微拢，继而手落上车窗上沿，头埋入手臂之中。 衣服摩挲。衣袖摩擦过鼻尖。 表情看不太清。 唯独露出一双耳朵，通红到了耳根，直至脖颈。 . 这一切，都被楼上人看得一清二楚。 路禹之抱臂倚在窗旁，遥望弟弟送行。 两人交谈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太清。就在他以为就要这么分别时，弟弟忽然凑上去啄了一口。 路禹之愣住，接着直接转身往外走。 开门的时候恰好跟路泠撞到一块儿。对方也刚好从房间里出来。 路禹之扫过一眼，径自要往楼下，却被抓住。 “放开！”路禹之怒气冲冲，“他怎么敢的？！” 路泠：“小远主动的。” 路禹之：“那又怎么样，老子都没让小远亲过！” 路泠：“……” 路泠：“现在，还只是脸而已。” 路禹之一顿。 “以后关系变得亲密，做出更多举动也不是不可能。”路泠面无表情，“你每次都要去出口恶气？” 路禹之捂住耳朵。 他完全不想听未来两人会做到什么地步。 路泠：“你经验那么丰富，没想过这层么。” 捂耳朵看来没什么用，因为问话路禹之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他干脆放下手，面带不快：“老子又没跟人交往过。” 路泠意味深长“喔”了一声。 “干嘛，有意见？” 路禹之睨去，“你个老处男。” 路泠完全不搭茬二弟的挑衅，转身朝楼下走。 路禹之立马跟上。 “拦着老子，自己抢先？” 路泠：“小远回来了，我去问他要不要水果。” 路禹之强硬挤去路泠身前。 路小远闷头跑进了门，反手合上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脊背抵靠冷硬的屋门。 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刚才的行为。 不过，他竟然做了。 路小远拍了拍发烫的脸，调整好心情后，准备往里走。 这时，大哥二哥刚好相互挤着来到楼下。 他不由一怔。 这是在干什么。 他问出了话，对面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没什么。”路泠道，“小远，你要吃水果吗。” 路小远摸了摸肚子：“刚才吃得有点儿多，好像吃不下了。” “别管水果了，”路禹之朝这边走近。 “既然如此就去散会儿步，消消食。” 路小远点头。 就在他等二哥换鞋的时候，发现大哥也拿出了外出的皮靴。 “大哥，你也要去吗？” “嗯，”路泠道，“消食。” 路禹之：“……” 路禹之：“不许去。” 路泠理也未理，先一步换好鞋子后，揽过路小远的肩膀。 “走吧。” 路禹之目光投去，一副想要杀死人的表情。 路小远干笑，主动牵过二哥的手。 “走吧，二哥。” 掌心温度传来，路禹之低头看去。最终没有发作，任由弟弟牵着他的手往外。 路家三兄弟一同出了门。 路宅内，客厅里充斥温煦的暖光。 路志国立在落地窗旁，静静目送三个孩子一前一后离开。 “老爷，”管家在一旁道，“您不跟着一起去吗。” “算了。” 再看不见人影后，路志国往回走。 “我跟着只会让气氛变差。” 管家：“怎么会。” “我跟禹之表面算是和解了，但他还是没有完全原谅我。” 路志国走近立式橱柜。 门是玻璃做的，能清晰看见里边摆放的展品。大多都是价格昂贵的古董。 而在所有古品之中，一样式简单的相框倒扣在台面。 路志国拉开玻璃门，将其立了起来。 “要是让我那口子知道放任孩子在外边这么久，还不知道会怎么说。” 管家宽慰：“禹之少爷想要独立，家门是管不住他的。” 路志国：“但我本来可以提供帮助。” 虽然他没有特意为难，但的确掐断了经济来源，想要逼儿子回来认错。 不过对方非但没有妥协，反而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 某方面而言，他三个儿子中，路禹之与他最为相似。 有能力，却过于固执。 不过，还好小远找回来了。 原本散落的拼图一片片拼凑起来。他们这个家也终于回到了从前。 “……可惜，你看不到了。” 路志国喃喃一句，合上了玻璃柜门。 落在玻璃上的影子远去，一道相框立在那里。 照片之中是一家五口的合影。 只是那相片实在称不上拍的好。 五岁的小路禹之站在最右，想必是被拍照折磨的烦人，哇哇大哭。 九岁的大哥则站在最左，如同一具精致的瓷娃娃。双手负在身后，冷脸看着二弟哭泣。 年轻的路志国立在后边，脸色同样很臭。大概下一秒就要提拳给予“父亲的爱”。 家中唯一的女人坐在前方椅子上，一手抱着刚满月的小婴儿。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视线落在身旁孩子身上，貌似打算安抚。 小婴儿也同样望着哭泣的哥哥。 嘴里塞了大拇指，另一只手却伸了出去，捏住二哥的食指。 小路禹之一边哭着，一边垂眼下望。 咔擦，照片定格。 一片混乱，却别样温馨。 这本该是路家应有的模样。 中途缺失了近二十年的时光。 但从现在开始弥补，或许不会太晚。 . 转眼过了除夕，迈入新的一年。 路氏集团同样迎来新季度的挑战。过年以后，路志国正式召开了记者见面会，宣布将集团董事长的位子让给路小远。 一年过去，路小远成长了许多。 面对无数闪光灯与数不清的镜头，他不再比从前那般不安，沉着道出了宣讲稿。 虽然，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周围有许多人陪伴自己。哪怕犯了错，也不需要一个人承担。 大约是心底多出来的这份底气，令他不再那么唯唯诺诺。 【天啊，记者发布会上的小远董好帅！prprpr】 【看完综艺是妈妈粉，看了这场发表会转眼成了老婆粉】 【呜呜呜真的不打算再上电视了吗，我真的好期待】 【物料太少了。只能从星传艺人微博里边扣扣边角料这样】 【唉，也没办法，毕竟是集团董事长。之后会越来越忙吧】 网上言论半是赞叹，半是可惜。 路小远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他人好奇和憧憬的对象。 不过他基本也没在网上关注过自己，顶多会刷刷旗下艺人的信息。 如果让他瞧见，估计又得羞得往地洞里边钻。 另一方面，路禹之正式回归了公司。 他的投资眼光很不错，属于冲锋陷阵的前将，为星传开辟了不少新兴领域。 未来，路氏集团将不会再仅仅局限于娱乐圈。以原有产业为根基，扎扎实实朝其他行业迈进，愈加雄壮。 当然，KING的发歌也没有落下。 对于路禹之而言，做音乐是兴趣，亦是放松。 路泠则和从前一样，依然是路氏集团总裁的位置。 不过现在路小远逐渐成长，他可以更进一步放手。 如今出差量更大，除谈项目外，还要去旗下分公司进行指导。 至于卸下担子的路志国。 “爸最近旅游去了。” 路小远坐在董事长办公室内，和对面人谈着话。 “说是要好好享受人生，从前太忙了。” “是吗，”郁景笑了笑，“你最近看起来很开心。” 路小远揉了揉脸。 虽然工作越来越忙，但其他发生的全是好事，他的确是抑制不住地心情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脸红了红：“等这个月结束，工作就告一段落了。我们……一起去哪里玩吧。” 顿了顿，音量渐弱。 “就我们两个。”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 气氛陡然变得不同寻常。 郁景看着人，站起身，伸手了手。 “小远……” 他刚打算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其他人进来前都会敲门。 会这么做的，显然只会有一个。 两人同时定住，接着瞬间拉开距离。 “来了？” 路禹之抄兜进来，大喇喇在沙发上坐下，似笑非笑看人。 “看来最近心昊挺闲嘛，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郁景脸上浮现僵硬的笑。 回来的不止路禹之，路泠也跟在后边。 不过他并没有搭话，只是瞥了这边一眼，便沉默走回办公桌前。 郁景今天过来是为了工作。虽然谈完以后，的确是聊了一些闲话。 不然他跟小远都太忙，时间极少能对得上，只能争分夺秒。 不过看这架势，大约是没法再继续聊了。 郁景收起桌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临前对小远比了个电话手势，作口型道：之后联系。 路小远颔首。 目送人离去，路小远转回身，恰好跟二哥眼睛撞上。 他心下一跳：“怎、怎么了？” “还会搞小动作了。”路禹之无趣丢下一句。 路小远讪笑，不知该如何回话。 “小远，”这时路泠开口，“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闻言，路小远连忙走了过去。 如今大哥二哥都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可每次回到集团公司，还是会来他这边。 这点不止是路小远，就连公司里的人都已经习惯。 办公室很大，挤了两张办公桌，与一间十几平的工作室。 三兄弟各自完成负责的业务。日复一日。 二哥起的晚，每每大中午才会到。打着哈欠。 大哥如果不外出，早上就会送路小远一起过来。 有时会加班到很晚。但如果当天比较早结束，便会回家一起吃饭。 路家饭菜的消耗量也越来越大。 因为路禹之食量很大。 路小远坐在办公桌前，偶尔从繁忙的工作中抬头，瞧见坐在另旁桌前的大哥、和沙发上的二哥，疲惫便觉消除许多。 解决完大哥的事情后，屋外传来敲门声。 许秘书走进来：“路董，项目方的人来了。” “好的，这就来！” 路小远应了一声。 他往外走去，离开的时候，依然能察觉大哥二哥视线落在身上。 虽然他已独立应付过合作方很多次。但两位兄长似乎依然不太放心。 他回过头，朝两人比出一个握拳的手势。 门合上，他朝前走去。 公司内人来人往。 外边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冬去春来，枝头开出了嫩芽。 万物生机，欣欣向荣。 今天，依然是属于路小远董事长忙碌的一天。 第71章 “好想抱孙子喔。” 这天路小远正吃着饭,忽然听见坐在对面的老父亲传来一声呓语。 他一愣，抬起头。 路志国并未看他，依然在长吁短叹。 “最大的孙侄女都快上小学了。整个路氏就咱们家没有小孩儿,真冷清。” 路氏是一个大家族。 路小远在刚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很多亲戚。 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聚过。 堂哥堂姐们有些年龄比大哥还小,却早早生了小孩儿。最大的刚五六岁,最小的才满月。 当时他就注意到，父亲嘴上不提，眼底却满是羡慕。 说来倒也奇怪。 父亲年轻时不擅长应付小孩儿。如今上了年纪，反倒像是无师自通一般、逗小孩儿逗得不亦乐乎。 好想抱孙子。 这话分明是在意有所指。 路小远目光投去旁侧。 大哥冷静喝着汤,动作优雅，丝毫没有搭理的意思。 “唉！” 路志国又沉沉叹了口气。 “不知道临死前,能不能听孙子叫我一声爷爷。” “……爸,你别说这种话，”路小远夹了块肉过去，“你身体好着呢。” 手术过后,加之没有工作压力,路志国身体好转不少。 小儿子给他夹菜,他自然是高兴的。 但依然没有放弃催婚。 “阿泠，前几天我发给你的照片看了吗。都是爸爸好朋友家的女儿。你主动多聊些话,抽空见一面。” 路泠言简意赅：“没看。” 路志国震惊：“爸爸发你的信息怎么能不看！？” 路泠：“信息太多，看不过来。” “阿泠,你——” 路志国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大儿子站起了身。 “我吃饱了。” 丢下这句,便抽身离开饭桌。 路志国怔怔目送大儿子离开。接着,视线又投去小儿子身上。 路小远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刨饭。 “小远。” 然而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他听见父亲柔声：“你去劝劝你大哥好不好,他肯定听你的话。” “我觉得，” 路小远勉强咽下饭，“还是尊重大哥想法吧。可能现在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大哥那么优秀，想结婚的话肯定很快就能结婚。” 听见这话，路志国缓缓低下头。双手合拢抵住额间，作沉思状。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大哥压根就没有要找的意思。” 路小远一愣。 “以前相亲过几次，每回都把人家小姑娘给拒绝了。” 路志国气压愈低。 “我现在怀疑，咱们路家是不是就有喜欢男人的基因。你大哥他也……” “怎、怎么会。” 路小远连忙安慰，“之前大哥不是说过不喜欢男人吗。” 路志国哀怨抬眼：“你以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么。” 路小远说不出话了。 他的确不知道。 或者说从来没想过。 毕竟曾经上学期间有过好感的对象是女生。 看着父亲那幽怨的小表情，路小远十分心虚。 “好、好吧。我会去问问看的。” 他妥协了。 吃过晚饭。 大哥先一步吃完以后，便回到了卧房， 路小远走上楼的时候发现房门紧掩。 他踌躇抬手，想要敲门，犹豫过后又放了回去。 说不定在忙，还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吧。 难搞的事拖延到最后再做。 路小远做下决定，转回身。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屋里人大约没想到他在门外，略微一顿：“小远？” “啊、大哥。” 突然与人撞上，路小远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脱口而出道，“好巧！” 路泠：“……” 他表情微缓，伸手摸了下弟弟的头。 “有事找我么。” 路小远此时只觉得丢脸：“……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由于太过紧张，甚至连口吻都变得奇怪。 路泠倒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后退开，脊背抵住房门。 “进来吧。” 稍后，路小远进入了房间。 卧房是相对隐私的地方，尤其大哥跟二哥不同，分界感明确，不喜欢被人打扰。 所以至今为止，他顶多在门口瞅一眼，从没进来过。 里边布置风格与大哥性格如出一辙，简洁黑白两色，略显冷淡。 书桌上电脑屏幕亮着，应该直到方才都在处理工作。 路小远局促不安在椅子上坐下。 路泠则坐去桌前，静静等待弟弟开口。 静谧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淌。 路小远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太过直白。 可一直不说话，好像也挺奇怪。 路小远轻咳一声：“那个，你刚才是不是要出去？” “没事，”路泠淡淡，“先听你的。” 路小远：“喔……” 空气再度静止，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路泠困惑偏头。 好吧。 路小远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我就是想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他换了个委婉的措辞。 路泠：？ 路小远连忙解释：“没有别的意思。我就，随便问问。” 路泠沉默片刻，开口：“爸让你来的？”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大哥，路小远干笑。 事情败露后，心理压力倒是小了许多。 路小远见大哥看着自己，沉静询问：“小远，你也想让我去相亲？” 闻言，路小远张了张口。 并非如此。 无论是想去或是不想去，这都得看当事人意愿。 如果大哥不愿意，他当然不会勉强。 只是有一点，他与父亲是相似的。 他希望大哥能够找到相伴一生的对象。 家人与爱人所能给予的不同。 人这一生，父母家人陪伴走过一段、孩子陪伴走过一段，最后依然留在身边相互扶持的，只有爱人。 他当然“爱”大哥，作为弟弟也想做到最好。 但很多事情他并无法替代。 哪怕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他也只希望大哥不会对这件事排斥。如果以后遇见喜欢的，可以把握住机会。 路小远结结巴巴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话落以后，房间陷入了静默。 “所以，我并不是想要大哥你去相亲，”路小远挠了挠头，“只是如果遇见喜欢的，或许可以更积极一点儿。” 大哥喜欢什么类型，他完全一无所知。 想起父亲方才的话，又觉得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说不定大哥是看他和二哥都喜欢上了同性，出于作为兄长的责任才撒了谎呢。 他憋了一口气，声音细若蚊呢。 “还有，那个……” “无论对象是男是女，都没关系的。我想，“他斟酌着措辞，“爸肯定也能慢慢接受。” 路泠愣了愣，表情出现细微变化：“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路小远：诶？ 路泠垂下眼，若有所思。 路小远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他忐忑等待回应时，忽见其抬起了眼。 “我知道了。” 路泠语气听不出情绪。 “相亲，我会去的。” . 就这么莫名其妙得到了承诺。 路小远把这件事转告给了父亲，却依然不明所以。 路志国倒不在乎其中的弯弯绕绕，激动抱住小儿子。 “小远，你怎么做到的？太能干了！” 路小远懵懵的。 他也不知道啊。 相亲的事就这么定了。后来与相亲对象联系，约好了时间和地点。 不久，这件事传到了二哥耳中。 路禹之得知后表情玩味：“相亲？那个木头脸竟然答应了？” 路小远不解：“大哥之前也去过啊。” 他对那个朱小姐记忆犹新。 当时场面十分尴尬，害他差点儿以为大哥是玩弄人心的负心汉。 不过在那之后，倒没有过第二次了。 路禹之回国的晚，对这件事并不知情。眉头一挑：“真的？展开讲讲。” 路小远不太了解详细的来龙去脉，只简单描述了一下知道的事。 当说到那天朱小姐拖着大哥不让人走时，瞧见二哥低下了头。阴影覆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路小远一时慌了：“二哥，你怎么了。” 下一秒，便听见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那木头脸还碰到过这种事？老子一定得去嘲笑。” 路小远忽然觉得，告知二哥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笑过以后，路禹之手抚下巴：“不过，我还真没法想象木头脸怎么跟女人谈恋爱。” 路小远忽地紧张：“那、那是……” 二哥对这件事最有经验，难不成发现了什么苗头。 “不对，”路禹之又自我否定，“压根没法想象他怎么跟人类恋爱。” 大哥又不是什么不明生物！ 不过话说回来，要说大哥遇见喜欢的人会是什么反应，他也完全无法想象。 “相亲什么时候？” 听见二哥问话，路小远想了想：“好像是这周末。” “把时间空出来，”路禹之抱臂，“咱们去瞧瞧。” 路小远大惊。 “这、这不太好吧。” 路禹之：“有什么不好的。你不好奇未来大嫂长什么样？” 路小远很好奇，十分好奇。可是他依然犹豫。 “行了，”路禹之一把揽住他肩膀，“咱们偷偷跟过去，不会碍事的。” “再说了，要是那木头脸把相亲搞砸了，还能救一波。” 路小远被成功说服。 或者说，他内心本来就有些在意。因此握拳道：“好的，我们要去帮助大哥。” 路禹之揉乱弟弟头发：“这就对了。” 路小远情不自禁：“……二哥，你好八卦喔。” 路禹之一顿，微笑抬手。 “啪。” 路小远成功获得一记爱的弹脑门。 第72章 从某方面而言,这或许是好事。 至少二哥绝不会在不感兴趣的对象身上浪费时间。 既然会在意“未来大嫂”的情况，证明二哥对大哥越来越关心了。 虽然，这话要让自己从口中说出来,大概又会得到一记弹脑门。 为了自己的脑瓜子着想,路小远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很快到了周末当日。 路小远谎称自己要去跟郁景约会，实则早早出了门，跑去跟二哥汇合。 当瞧见二哥时,他一时没有认出来。 对方打扮向来扎眼。无论是那一头银发还是眉钉耳钉，看着就很不好惹。 这次为免被认出,戴上鸭舌帽、遮挡住最标志性的发色。帽檐阴影投下，眉钉也看不太清了。 衣服也极为低调,卫衣卫裤。闭嘴不言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个内敛的酷哥,与平时张扬的气质大相径庭。 路小远没想到二哥会这么认真,不由呆住。 路禹之瞧见弟弟，皱了下眉。 “你就穿这个？” 路小远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没穿西装,就是平时的私服。而且他还特意找了没怎么穿过的,很奇怪吗。 路禹之：“一眼就认出来了。” 路小远紧张：“那怎么办？” 路禹之看了眼时间，还挺早。 抄兜往前。 “跟着。” 路小远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瞅了眼二哥走路的背影。 方才站着不动还好,这会儿一走路，那难以掩盖的嚣张又显露出来。 路小远抹了把汗。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二哥带他去了服装店,特地挑了一身他平时绝对不会穿的衣服。 嘻哈街舞风,T恤和长裤要多宽松有多宽松。还让他戴上了银链子和墨镜。 搭配完毕后，路小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路禹之倒是挺满意：“不错,很帅。” 路小远摘下墨镜：“会不会……太夸张了。” 路禹之并不觉得夸张,直接掏了卡。 “你留着,平时也能穿。” 路小远穿着这身衣服走在路上，浑身不自在。 经过店门时，透过玻璃窗面映着的影子瞧见自己。恍觉那里映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司里的练习生。 路小远恍恍惚惚的。 衣服倒是不难看。自己这么别扭，大约只是不太习惯吧。 抵达咖啡厅。 路小远和二哥提前潜入进去，选择了靠里的位置。 这里比较隐蔽。既能望见外边大部分座位的动向，还不容易被发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只需要等大哥和相亲对象到这儿了。 路小远聚精会神望着门口。 “放松点儿。” 相比之下，路禹之倒是完全不紧张，往椅背一靠。 “就当出来玩儿，被发现了又没损失。” 有啊，有损失！ 路小远完全不想让大哥知道自己会做这种事。 人在高度集中时，时间总会流逝得很快。 点单的饮料上来后不久，叮当一声响，咖啡厅的门被再一次推开。 路小远看清来人，连忙唤对面人：“二哥，来了。” 路禹之视线投去。 路泠打扮与平时并没什么差别，西装革履。也不知是来相亲还是来商务会谈的。 进来以后，便走近靠窗的卡座。 那里已经坐了一名女性。 路小远记得，那位好像是几分钟前来的。 他没有看过照片。难不成，这就是大哥的相亲对象？ 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好相处。 路小远矮下身子，只探出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卡座方向。 大哥落座后，双方交谈了几句。 几分钟后，女方率先站起身。 路小远原以为对方是要去卫生间，却见人连皮包都背上了。就这么推门走了。 再看大哥，依然坐在原位。 喝着方才下单的咖啡，并没有去追的意思。 路小远正疑惑着。稍后不久，又见大哥同样离开了。 从两人会面到分离，前后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路小远缩回了脑袋：“这就结束了吗。” 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还以为至少会一起吃顿饭。 路禹之同样看完全程：“失败了吧。” 路小远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才聊几分钟啊。” “第一眼不合眼缘，就别继续浪费时间。”路禹之扯了下嘴角，“这方面，木头脸倒挺干脆的。” ……是这样吗。 路小远依然不太理解。 仅仅是见了一面，就能判断合不合适。 说起来他跟郁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对他也并没有好感。虽然，这件事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 “无聊，还以为能看见什么有趣的。” 路禹之打了个哈欠。 “害老子起了个大早。” 路小远也觉得这跟预想中好像不太一样。 大哥答应来相亲，只是为了应付父亲吗。 他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喝完饮料后起身：“那咱们回去吧。” 路禹之：“你接下来有事？” 路小远摇头。 他以为得花很长时间，所以特地把今天空出来了。 “那么早回去做什么。” 路禹之一把揽过弟弟肩膀。 “跟老子玩儿去。” 于是，路小远被强硬带去了地下。 刚好有演出，里边光线很暗，所有人都一边听着摇滚一边蹦跶，声嘶力竭。 路小远被气氛带动，热烈挥舞荧光棒。 回家的时候，已是精疲力竭。 与二哥道别以后，上楼刚好与大哥碰见。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对方早已换了家居服。瞧见他后蹙了下眉：“小远，你去哪儿了。” 路小远生怕被看破，身体绷紧：“我、我是跟郁景出去的。” “我知道。” 路泠走近，抬手捋顺弟弟头发。 “你看上去很累，他带你去哪儿了。” 路小远干笑。 要是说郁景带他去地下，大哥肯定会觉得奇怪。因此随口胡诌了个户外活动。 路泠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早点儿休息。 路小远看着大哥，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询问今天相亲的具体情况。 虽然看完全程，可他并不清楚聊了什么，又具体是哪里不合适。 但是多说多错。他担心露出破绽，最终忍住了问话。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 路小远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一次相亲失败后，父亲仍没有放弃的意思。 在下一个周末、傍晚、午休。总之只要是空余的时间，全都给大哥约上了相亲。 “我就不信了，”路志国咬牙，“阿泠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 面对这铺天而来的相亲约会，路泠并未生出太大反应，依然会去赴约。 只是肉眼可言的，对路志国的态度越来越冷漠。 这点就连路小远也发现了。 他不禁觉得，在成功找到对象之前，爸就会先被大哥彻底讨厌。 这几次相亲，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反馈情况，有些会觉得大哥太冷，还有的则希望能再次见面，但全被拒绝。 大哥不肯见第二次，大约是被朱小姐搞出了心理阴影。 然后这天，终于到了最后一轮。 路禹之跟踪过几次，觉得无趣，便也不跟了。 路小远默默守护大哥到了最后。 每次相亲时间长短不一，最长不超过半小时。 而他也在默默观察，大哥跟谁在一起的时候话会比较多。 虽然，结果好像都大差不差。 已经过约定时间十分钟。 路小远看了眼手机。 大哥对面的位子依然空空如也，正当他以为最后一轮相亲要被鸽时，一名长发女性匆匆从外边跑了进来。 “抱歉！我迟到了。” 实在是赶得急，甚至不小心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女孩抬眼，映入眼帘一张冷峻的面孔，脸色微红：“谢、谢谢。” 路泠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亦没有等待人带来的不耐。只是松开了手，示意就坐。 哇喔。 路小远暗中遥望。 英雄救美，今天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相比起之前的相亲对象，女孩儿并没有那么沉稳。不知是紧张还是出于什么原因，犯了不少乌龙。 而且，谈话时间少见超过了半个小时。 路小远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饮料。然后瞧见两人一同出了咖啡厅。 路小远揉了揉眼。 等等，自己没看错吧？真的一起走了！？ 他立马追了出去。 这边是市中心，到处人山人海。人群之内，大哥身姿挺拔，十分显眼。 路小远远远瞧见两人一起进了商场。 这回绝对没有搞错。 他不知为何有些激动，把这一消息告诉了二哥。 对面很快打来电话。 “在哪儿。” 路小远：“就是，第一次的那个咖啡厅附近。” “我马上过来。”路禹之道，“你跟着他们。” 咦？ 路小远一愣：“这还要跟吗。” “当然。”二哥语气带上笑意，“这才是重头戏。” 挂断电话后，路小远挠了挠头。 是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话听上去有点儿幸灾乐祸。 . 要是跟丢了肯定会被二哥弹脑门。 所以路小远依言执行了。 大哥先是陪女孩儿在商场逛了一圈，最后一同去了顶层的电影院。 这个时候，二哥也赶到了。 害怕被发现，路小远没敢靠太近，因此并不清楚两人去看了什么电影。 路禹之闻言道：“随便买两张，去同一个影厅。” 路小远张大嘴。 这是可以的吗。 不管理论上可不可行，总之二哥说可以就可以。 那部影片上座率不高。直到厅内暗下，路小远才偷偷跟二哥坐去了角落。 不知名导演拍的小众文艺片，全程意识流拍摄。 路小远还是第一次看这么无聊的电影，全程昏昏欲睡。 演员表出来后，默默记下导演名字，心想星传绝对不能跟这位导演合作。 “走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想着的时候，手腕被人拽了一下。 路小远回过神。抹掉并不存在的口水，跟着站起。 再看二哥，却看不出困倦的意思。 明明听音乐会都能睡着。 路小远不禁对自己产生怀疑：“二哥，刚才那部电影有趣吗。” 路禹之：“没看。” 路小远：咦？ “搞清楚目的，”路禹之捏了下弟弟的脸。 “今天是来看你大哥出糗的。” 路小远：喔…… 他默默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后，又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完全不是这个目的吧！ . 虽然，他与二哥的想法并不一致，行为却是统一的。 会面时间本就安排在下午。大哥和女孩逛过商场看过电影，很快到了傍晚。 日暮西沉。最后两人出来，沿附近河道走了一圈。 夕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俊男靓女，画面十分和谐。 路小远原本是出于担心，现在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前几次失败仅仅是因为不合适。这回大哥倒是十分主动，举止绅士。 说不定，那个女孩儿真能成为自己嫂子？ 今天已经跟了一整天，路小远拉拉身旁人袖子：“二哥，咱们回去吧。” “我觉得进展挺不错的。”他小声道，“咱们还是别打扰了。” 路禹之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挠过弟弟下巴。 “都谈过恋爱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路小远一愣。 路禹之：“你再仔细瞧瞧，进展不错？” 路小远闻言，果真细细打量了一番。 两人虽然并排走着，但间隔了约莫一米的距离。要不是偶尔会聊几句，看上去就像偶然走到一块儿的陌生人。 路小远方才被这长时间的约会蒙蔽，完全没有意识到。 就算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不太熟，这社交距离也隔得太远了。 但如果不是出于有好感，又何必待上一整天呢。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两人又沿河道走了回来。 他连忙躲去树丛后。 接着两人上了河岸，拦下过路出租。女孩先一步离开。 咦？ 路小远默默窥探。 大哥不把人送回去吗。 出租车驶离，伫在路边的人遥遥回望过来。 然后他恰好与那双冷冽的眸子撞个正着。 被发现了！？ 路小远心下一颤，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由于没关静音，清脆的铃响回荡在整个宽阔的河道。 路小远手忙脚乱，但瞧见联系人时却不由定住。 是大哥打来的。 铃声愈响，同时伴随身后脚步声靠近。 踩过草丛，风吹得树叶摩挲，沙沙作响。 接着铃声停下，取而代之一道熟悉的冷冽男音。 “小远，你在这里做什么。” 路小远浑身僵住。 . 被发现了，而且还是现场抓包。 他逃避现实一般，完全不敢回头。 他不回头，身后人便主动走近。 路小远不由屏住呼吸，求助看向身旁人。 二哥倒是不慌不忙，挡去了中间：“这么巧，在这里碰上？” 路泠淡淡：“准确而言，是在咖啡厅。” 路禹之挑眉。 原来那时候就发现了。 再躲不下去，路小远转回头，尴尬朝大哥笑了笑。 “那家咖啡，挺好喝的。” “难怪。” 路泠道，“你这些天总是来。” 路小远：“……” 他几乎要以头抢地。 “对不起，我实在太在意了！” 在意大哥会找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在意未来嫂子的情况。 他一脸视死如归，以为会迎来冰冷的目光。 没想到头顶一沉，竟是被轻摸了下脑袋。 “你要是想来，”身前人道，“可以直接跟我说。” 路小远愣了一下，抬起头。 大哥皮肤很白。夕阳下仿佛笼了一层暖光，连带那淡色瞳孔也微微染红几分。 这副模样，好像完全没有生气。 他结结巴巴道：“你、不发火吗。” 路泠：“为什么。” “因为，”路小远对手指，“这是隐私啊。” “嗯。” 路泠垂眼看着人：“但也并非跟你没关系。” 路小远：咦？ 路泠并没有多解释，转而看向身旁人：“禹之，这是你的主意吧。” 路禹之一副那又怎样的嚣张态度。 路泠蹙眉：“别教小远做这种事。” 路禹之嗤笑：“你有资格说我？”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儿，接着纷纷移开视线。 毕竟在从前对待郁景的问题上，他们都是背地里下手。好像谁也没资格说谁。 路小远见两人同时静默，产生了误会。连忙称是自己主动要来。 “而且，你们刚才好像聊得还不错。”路小远道，“放心吧大哥，以后我不会再跟了。” 路泠：？ 路泠：“和谁聊得不错？” 这才刚谈过就忘了吗！ 路小远：“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子啊。” 路泠像是这才想起，神情平淡：“她有男朋友了。” 喔…… 啥？！ 路小远大惊。 这一点哪怕是路禹之也没料到，咋舌：“你这一天忙活啥呢。” 路泠也是临到结束才知道。 女孩充满歉意跟他道了歉，声称男友家境不好，所以父母一直不同意。 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应付。 路小远：“大哥……”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有好感的女生，竟然会是这种结果。 难怪两人距离隔那么远，应该是女孩一直在做心里挣扎。 路泠又想起什么：“刚才的电影，就是她男朋友拍的。” ！？ 好像更惨了喂！ 路小远一把环住大哥手臂：“哥……你不要难过，以后肯定还会遇见合适的。” 路禹之也觉得挺惨，手肘搭上路泠肩膀：“被溜了一天，今天老子可以陪你去喝一杯？” 路小远连连点头。 “对啊对啊，偶尔喝喝酒，也挺解压的。” 路泠不太理解两个弟弟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这才第一次见面。就算初次印象不错，也不会影响太多。 不过……他似乎并不讨厌。 因此没有多作解释，抬手拧了下弟弟鼻梁。 “你不准喝。” 路小远想起自己之前的醉酒经历，默默不敢言。 “那就去老子常去的酒吧？” 路禹之拿出手机。因是常课，直接联系了包厢。 兄弟三人沿河道往回走。 路小远怕大哥不开心，跟在身旁亦步亦趋地安慰。 路泠其实心底并没太大感觉。 只是那女孩冒冒失失的样子，跟小远有几分相似，所以才多留意了一些。 但弟弟绞尽脑汁安慰的模样也挺有趣。 他没有道破，静静听着。 余晖落在了河面，泛着浅金色的波纹。天际云彩缱绻。 路家三兄弟一前一后走着。 清风拂来，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时间返回曾经，大约谁也不曾想过他们能这么聚在一起，甚至一块儿去喝酒。 至于之后醉酒，那便是后话了。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c)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